三点钟的茶

第4章 一整條走廊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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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明棲,晚上六點就黑得像十點。



白桐祭前兩個禮拜,學生會每天都留到八點。會長室的燈是整棟東棟最後熄的,有時候九點,有時候更晚。知夏抱著一疊要蓋章的公文走到走廊盡頭,發現盡頭那一段的燈是暗的,只有中間幾盞亮著,像一條被咬掉好幾顆的糖葫蘆。



她把手扶在牆上,一步一步往前摸。



「林知夏。」



她嚇得整個人彈起來。



沈硯站在她後面,手上拿著一支手電筒,光打在她腳邊的地上。



「會長,您走路怎麼沒有聲音——」



「妳走路太大聲。」沈硯把手電筒遞給她,「拿著。」



「這個給我?」



「走廊盡頭的感應器壞了。」沈硯說,「總務處說要下個月才修。」



「那您怎麼辦?」



「我記得路。」



知夏握著那支手電筒,忽然覺得這個答案很沈硯——她什麼都記得,什麼都算好了,連哪一塊地磚會翹起來都記得。



「那您自己要怎麼走?」



「我剛剛走完了。」



「……走完了還回來?」



沈硯把外套的領子拉高一點:「我聽見妳的腳步聲。」



第二天晚上,她走到玄關,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的燈全部亮著,從會長室一路亮到玄關,一盞都沒有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一樣。



第六天,總務主任把報價單摔在會長室的桌上。



「學生會長,走廊的燈連續兩個禮拜開到十一點,電費多了三千多塊。」



「我知道。」



「知道為什麼還開?」



「因為我的助理怕黑。」



總務主任愣了三秒:「……怕黑?」



「她是通勤生,家住山下。晚上留校整理資料,走到玄關那一段沒有燈,她會走得很慢,扶著牆。」沈硯把報價單推回去,上頭已經簽好名字,「電費我付。」



「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就當成我的問題。」



主任走了以後,知夏從屏風後面站出來,眼睛紅紅的。



「會長。」



「聽到了?」



「嗯。」



「那就當作沒聽到。」



「我做不到。」知夏走到桌前,聲音有點啞,「三千塊,我一個月的零用錢。」



「我不缺三千塊。」



「可是我不喜歡您為了我花錢。」



沈硯放下筆,抬起頭。



「那妳說,」她說,「我該怎麼做?讓妳摸黑走那條走廊?」



「我可以自己帶手電筒。」



「妳已經有了。」



「那——」



「知夏。」沈硯很少這樣叫她,一叫,整間房間的溫度就變了,「我不是在替妳付電費。我是在買我自己安心。」



知夏愣住。



「我每天晚上坐在這裡,」沈硯指了指窗邊,「假裝在批公文。其實我在算,妳走到玄關要幾分鐘。四分鐘。如果那四分鐘裡燈是暗的,我一個字都看不下去。」



她說完,低頭繼續寫,像剛剛那番話只是隨口念出來的一段法條。



知夏站在那裡,捧著自己的手,很久都說不出話來。



「會長。」



「嗯。」



「那我也要付。」



「妳付不起。」



「我可以付一半。」知夏說,「一千五。我少吃一點。」



沈硯的筆停了。



「林知夏。」



「您不要說『不要』。」知夏往前走一步,「您付錢,是為了安心。那我付錢,是為了不要覺得自己只是被照顧的那一個。」



沈硯看了她很久。



「好。」她說,「一千五。」



「真的?」



「真的。」沈硯把報價單抽出來,在備註欄上寫了兩個字,「我寫『分攤』。」



那天晚上,她們一起走到玄關。



走廊很亮,亮得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長長的一條,被拉在磨石子地上。兩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一時分不清誰是誰。



「會長。」



「嗯。」



「以後,」知夏說,「我等您一起走。」



「我要留到很晚。」



「我等。」



「可能到十一點。」



「我等到十一點。」



沈硯停下腳步。



「妳媽媽會擔心。」



「我打電話跟她說。」知夏笑起來,「我媽最喜歡我待在學校,她說學校比外面安全。」



沈硯看了她很久,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她說,「明天開始,七點半在玄關等。如果我先到,我就站在門邊。」



「為什麼站門邊?」



「因為門邊有燈。」



知夏回頭看那條走廊,十二盞燈亮著,每一盞都像有人替她留的。沈硯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停下來:「跟上。我走慢一點。」她沒有回頭,手卻往後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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