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的茶

第2章 十一條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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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排在星期五放學後,學生會會議室。



知夏在門外站了十分鐘,手裡捏著報名表,捏到紙都軟了。她把制服襯衫的下襬拉了三次,把領結重新打好兩次,還蹲下來把皮鞋上的灰擦掉。走廊的窗玻璃映出她的樣子:頭髮有點毛,眉毛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枝剛從土裡拔出來、還帶著泥的蔥。



她在心裡練習了七遍「會長好」。練到第五遍的時候,聽起來像在跟人吵架;練到第七遍的時候,聽起來像在告白。



她決定不講了。



門開了。



「進來。」



會長室不大,卻乾淨得不像有人在使用。桌上的文件按大小疊成三疊,筆筒裡三支筆的筆尖朝同一個方向,窗簾的摺是一樣的寬度。空氣裡有一點淡淡的茶味,還有一點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知夏後來在這裡待了三年,才知道那種乾淨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每天留下來二十分鐘,把一整天的忙亂收拾回原位。



沈硯坐在窗邊,抬起頭。



「坐。」



知夏坐下,膝蓋併得很緊,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



「為什麼想來學生會?」



「因為……」知夏想了一下,「因為會長幫我撿過紙。」



沈硯的筆尖停住。



「這個理由不成立。」



「可是是真的。」知夏說,「我那個時候想,全校最忙的人,願意停下來幫一個遲到的笨蛋撿紙。那如果我能幫她一點忙,她是不是就可以少忙一點?」



房間安靜了三秒。窗外有社團在練合唱,聲音一段一段飄上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一條線。



沈硯低頭,在報名表上寫了什麼。



「打字快嗎?」



「還、還可以。」



「Excel 會嗎?」



「會一點。」



「一點是多少?」



「加減乘除都會。」知夏說,「可是我不會樞紐分析,也不會畫圖表。如果會長要教我,我學得很快。」



沈硯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知夏開始研究桌上的木紋,研究出一條像河的紋路。



「會長?」



「明天開始,」沈硯把報名表闔上,「中午十二點二十到會長室報到。三點鐘泡茶。公文的分類方式我教妳一次,只教一次。」



「好!」



「還有一件事。」



沈硯站起來,走到門邊,把一張 A4 紙貼在門上。她貼得整整齊齊,四邊壓平,連一個氣泡都沒有。



「助理守則。」



紙上十一條,字如其人:橫平豎直,一筆不苟,一條比一條不講理。



第一條:遲到一分鐘,隔天早到十分鐘。



第二條:公文進門前先檢查日期,出去前再檢查一次。



第三條:會長室的門關著,敲兩下,等我說進來。



第四條:不要在走廊上奔跑,也不要在走廊上道歉。



第五條:不會的事要問,不要猜。



第六條:三點鐘的茶,茶葉三克,水九十五度,泡兩分半。



第七條:不准對我說「辛苦了」。這是我自己選的。



第八條:私事不要帶進會長室。



第九條:有人欺負妳,告訴我。



第十條:弄壞東西要說,弄壞人不用說。



第十一條:以上十條,視情況可以作廢。



知夏看到第十一條,忍不住笑出來。



「會長,第十一條是真的嗎?」



「假的。」沈硯面不改色,「寫在那裡,是為了看妳會不會當真。」



「那我當真了。」



「……嗯。」沈硯坐回椅子,翻開下一份公文,「我也沒有要改。」



那天晚上,知夏把十一條守則抄在筆記本上,抄得非常整齊。抄到第十條的時候,她停下來,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然後又趕快塗掉。



塗到一半,又覺得可惜,於是在塗掉的痕跡旁邊,重新畫了一個更小的。



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第二天中午,她提早十分鐘到。會長室的門開著,沈硯已經在裡面,桌上擺著兩個杯子。



「會長早。」



「十一點五十八分。」沈硯沒有抬頭,「遲到兩分鐘。」



「咦?我提早十分鐘——」



「我跟妳約十二點二十。」



知夏呆住。



「所以您十一點五十八分就在等我?」



「我在批公文。」沈硯翻過一頁,「順便等。」



「順便。」



「對。」



知夏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忽然覺得整間房間的溫度高了一點。她低頭,看見桌上那個空杯子已經被洗過,杯口朝上,靜靜地等著誰來倒茶。



三點整,她泡了第一杯茶。



手在抖。茶葉三克,水九十五度,兩分半。她把杯子放到沈硯左手邊,退半步,屏住呼吸。



沈硯端起來,喝一口。



「怎麼樣?」



「難喝。」



知夏的頭垂下去。



「但是溫度對。」沈硯把杯子放下,「下次茶葉少零點五克。」



「……好。」



「還有,」沈硯指了指桌上另一個空杯,「泡兩杯。」



「兩杯?」



「妳也喝。」



「助理也可以喝嗎?」



沈硯抬眼:「守則裡沒有一條說不行。」



於是從那天起,三點鐘的茶變成兩杯。一杯放在會長的左手邊,一杯放在助理的右手邊,中間隔著一疊公文、一個筆筒,和一段誰也不敢先開口的距離。



那段距離,後來量出來是七十公分。



知夏花了兩年才走完。



那天晚上,知夏把那十一條抄在筆記本第一頁;只有第十一條她抄了兩遍——「可以要求」。她小聲對自己念了一次,念完立刻把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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