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的茶
第3章 三點鐘的茶
三點整,鐘聲敲完最後一下,走廊上會湧出一片人聲,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後一波。然後鐘聲的餘音散掉,人聲也散掉,整棟東棟就只剩下一種很乾淨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是所有聲音都被收進抽屜裡的安靜。
會長室的門會在這時候打開一條縫。
沈硯會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的下襬擦一擦,再戴回去。那是她一天裡唯一一個不精準的動作,眼鏡戴回去的時候總會歪一點點,要用手推一下。
知夏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愣了很久。
全校最有名的學生會長,那個一句話可以讓整條走廊靜止的人,原來也會有「歪一點點」的時候。
她把這件事寫進筆記本。
那一頁的標題是「會長觀察日記」。
第一行:她說茶要喝完。
第二行:她說謊的時候,右手小指會動。
第三行:她擦眼鏡的時候,會先看一下門口有沒有人。
第四行她沒有寫。第四行她在心裡想:她一個人擦眼鏡的時候,看起來很孤單。
十月下旬,校慶籌備開始,會長室變成一個被炸過的房間。預算表、平面圖、廠商報價單、消防安檢申請書,桌面上鋪滿了紙,白板上寫滿了被劃掉又重寫的時程,紅筆、藍筆、黑筆三種顏色互相打斷。
知夏抱著一疊公文進來,走到桌邊,發現沒有地方可以放。
「會長,這個要放哪裡?」
「放地上。」
「地上會亂。」
「那就讓它亂。」
知夏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聽見沈硯說「讓它亂」。
她把公文放在地上,蹲下來,一份一份排好。排到一半,抬起頭,看見沈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按在眉心。
「會長,您累了嗎?」
「沒有。」
「您的眼睛閉著。」
「我在想事情。」
「……」
「林知夏。」沈硯沒有睜眼,「妳今天講了幾句話?」
「咦?」
「從進門到現在,」沈硯說,「『會長』、『這個要放哪裡』、『地上會亂』、『您累了嗎』、『您的眼睛閉著』。」
「五句?」
「六句。」沈硯睜開眼,「每一句裡面都有『會長』。」
知夏的臉熱起來:「因為您本來就是會長啊。」
「在這裡,」沈硯說,「我不是。」
「那您是——」
「沈硯。」
知夏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裡,像一顆太燙的糖。
「……沈硯。」
「嗯。」
「……好奇怪。」
「哪裡奇怪?」
「明明是您的名字,講出來卻好像在做壞事。」
沈硯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只有一秒,可是知夏覺得整個下午的光都變了顏色。
「那就偷偷做。」沈硯說,「一天一次。」
於是知夏開始了一天一次的「壞事」。
在會長室裡,門關著的時候,她會很小聲地叫一次:「硯。」
沈硯每次都會應:「嗯。」
有時候在批公文,有時候在澆窗台那盆快死的薄荷,有時候只是看著窗外。
她每次都應。
有一次,知夏叫得特別小聲,小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硯。」
「嗯。」
「我剛剛幾乎沒有出聲。」
「我知道。」
「那您怎麼聽得到?」
沈硯把筆放下,抬起頭。
「因為我在等。」
那天三點二十分的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兩個杯子上,落在那疊公文上,落在會長垂著的睫毛上。知夏捧著杯子,覺得自己那杯茶明明是溫的,胸口卻燙得像有人倒了一整壺進去。
十一月,白桐祭前兩個禮拜。
那天晚上留到八點,兩個人在會長室吃便當。便當是知夏從家裡帶的,兩個,用同一塊布包著,布的兩端打一個結,結打在知夏這一側——因為她手比較笨,打在自己那邊比較好拆。
「今天的滷肉是我媽滷的。」知夏說,「她滷了三個小時。」
沈硯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怎麼樣?」
「鹹。」
「……」
「很好吃。」沈硯說,又夾了第二塊。
知夏低下頭,用便當盒蓋擋住自己的臉。她的嘴角在發抖,因為她發現自己只要被誇一句,就會高興得像整個人都在冒泡。
「硯。」
「嗯。」
「妳以前都吃什麼?」
沈硯的筷子停了。
「麵包。」她說,「便利商店的。」
「每天?」
「每天。」
「為什麼?」
「因為快。」沈硯把飯粒撥到一起,「一個人吃飯,不需要花時間。」
知夏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樣子:桌上三疊文件,筆筒裡三支筆,窗簾的摺一樣寬,兩個杯子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被用過。這裡什麼都很整齊,整齊得像一個沒有人住過的房間。
「那以後,」知夏說,「我帶兩個。」
「妳會很麻煩。」
「我不怕麻煩。」
「妳媽媽會很麻煩。」
「我媽最喜歡人家吃她滷的肉。」知夏笑起來,「她會很開心。」
沈硯低頭扒了兩口飯,很安靜。
過了很久,她說:「知夏。」
知夏抬頭。
那是沈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帶姓。
「怎麼了?」
「沒什麼。」沈硯把便當盒蓋上,聲音很輕,「只是想叫一次。」
那天回家的路上,知夏騎著腳踏車,騎到一半停下來,摀著臉在原地站了五分鐘。路燈照著她,她就那樣站著,像一個忘記自己要去做什麼的人。
她後來在日記上寫:
「原來被叫名字,也會痛。」
「不是難過的那種。」
沈硯把茶喝完,杯底朝向她,像交出一份無可爭辯的證據。知夏低頭收拾,忽然聽見她說:「明天三點,妳如果沒來,我就去教室找妳。」不是威脅,是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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