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域白衣：值班室的共犯深吻
第2章 病歷上的死亡指紋
冷气开得很强，消毒水与影印机碳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陆承谦脱下了白袍，只穿着深灰色的刷手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前臂，血管在冷白的灯光下微微浮起。他面前摊开五份病历，全是近三個月內由外科部主刀的高風險冠狀動脈繞道與瓣膜置換手術，病患年龄从五十八岁到七十一岁不等，术前评估皆为极高风险，術後卻在紀錄上寫得異常乾淨。
第一份，七十一岁男性，三条血管绕道，术后第三天出院，病历主诉写着恢复良好，无并发症。可是陸承謙記得那天他在加護病房外聽見護理師低聲抱怨，那床病人半夜血压掉到七十，紧急上了叶克膜，整整撑了两天才稳住。那份叶克膜耗材的批号，在这份病历里完全没有出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二份，六十五岁女性，瓣膜置换并绕道，纪录上写着术后引流量正常，二十四小时内拔管。实际的护理交班本上，陸承謙用自己的帳號調閱護理系統的暫存檔時，卻看見被刪除的原始紀錄裡寫著引流量一千兩百毫升，输血八袋，叶克膜管路渗血，紧急更换耗材。修改时间是术后第四天的凌晨三点十九分，修改者账号被隐藏，只留下一组系统代码。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状况如出一辙。并发症被精准地抹掉，用词甚至一模一样，仿佛是同一只手复制贴上。叶克膜的耗材批号、涂药支架的序号、自费收据上的金额，全部在正式病历中消失，只剩下家属签名那一栏，金额栏位被改成健保给付。五份病歷，五个家庭付了数十万自费，卻在官方紀錄裡變成了沒有使用高價耗材的普通手術。
陆承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指腹因為長時間敲擊而發燙。他将萤幕的光调暗，靠向椅背，后颈抵着冰凉的椅面，闭上眼，腦中浮現父親退休那天在書房裡說的話。那时父亲把一叠采购合约推到他面前，只說了一句，这间医院的帐，已经不是用来救人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埋在他心里三年，直到昨晚夏知予在器械室把那支手机递给他，指尖相触的温度，才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疑神疑鬼。
同一時間，二十八楼开刀房护理站，夏知予正盯着电脑萤幕，假装在核对明天的器械清单。她的长发束成马尾，粉色护理师制服的领口扣得整齐，却因为整晚的焦躁而在颈侧渗出一层薄汗。螢幕上是她偷偷用護理長權限打開的歷史簽核紀錄，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行签名栏，记忆力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器。
五台问题手术，巡回护理师签核栏位，清一色是同一组名字。主签是开刀房副护理长周雅婷，覆核是外科部主任陈敬尧的行政助理林秘书。更诡异的是，每一台刀的器械清單在術後二十四小時內都被重新上傳過一次，原始档案被标记为作废，新的档案里，叶克膜耗材那一栏直接空白。夏知予咬着下唇，舌尖抵着上颚，试图压住心跳的鼓噪。她太清楚这代表什么，在圣心，所有高价耗材的领用都必须双签，少了那一栏，就等於這批耗材從未進過病人體內，钱却已经收了。
她趁着护理站只有她一人，快速將隨身碟插入電腦主機的後方連接埠。那是陆承谦给她的空白随身碟，金属外壳还留着他的体温。她利用自己熟知的系统漏洞，从护理纪录的备份伺服器里，将被删除的原始纪录批次复制。那个备份伺服器每七天才会自动覆盖一次，今天是第六天。进度条缓慢爬升，每前进一格，她的肩膀就绷紧一分，走廊上推车经过的声音、远处呼叫铃的声响，都让她的指尖发凉。她能闻到自己制服上洗衣精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汗味，在冷气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档案复制完成的瞬间，她立刻拔出随身碟，塞进制服胸前最贴身的口袋，拉链拉上时，指尖碰到胸口柔软的起伏，那里因为紧张而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她关掉视窗，清除浏览纪录，重新打开正常的排班表，假装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咖啡。苦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喉咙的干涩。
凌晨一点四十分，旧病历室。
舊病歷室位於二十七樓與二十八樓之間的夾層，那是醫院還沒全面電子化時堆放紙本病歷的地方，現在只剩下幾排生鏽的鐵櫃與一台常年故障的除濕機。灯管老旧，閃爍時會發出細微的嗡鳴，空氣裡滿是紙張受潮的霉味與消毒水殘留的刺鼻感。这里没有监视器，是全院少数几个死角之一，也是护理师们口中不要单独去的地方。
陆承谦先到。他靠在铁柜旁，深色刷手服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轮廓更深，眼窝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冷峻，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列印出来的五份病历异常对照表。他的呼吸很轻，却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清晰，每一次吐息都能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短暂的白雾。
门被轻轻推开，夏知予闪身进来，立刻将门带上。喇叭锁依旧锁不紧，留了一道两公分的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切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她穿着合身的粉色制服，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马尾有些散乱，脸颊因为快步走来而泛红，杏眼里带着熬夜的血丝，却亮得惊人。
“你來很久了？”她壓低聲音問，語氣還是那副帶刺的傲嬌，卻在看見陸承謙時不自覺放輕了。
“剛到。”陸承謙將紙袋遞給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冰，他順勢握了一下才放開。“給你看這個。”
夏知予接過紙袋，快速翻閱，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果然都改過，而且改的手法一樣，根本是同一個人教的。”她從胸前口袋拉開拉鍊，掏出那枚隨身碟，金屬外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熱。原始護理紀錄我複製出來了，五台刀的原始檔都在裡面，包括被刪掉的葉克膜批號，還有周雅婷跟林秘書的簽核截圖。
陸承謙接過隨身碟，掌心收攏，將那份熱度完全包住。他的視線落在她胸口，那裡因為剛才掏取的動作，制服的釦子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與細細的汗痕，針織外套的領口隨著呼吸起伏。他立刻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做得很好。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帶著一絲沙啞。這個備份很關鍵，七天後就會被覆蓋，妳的時間抓得很準。
那當然，我是誰。夏知予抬起下巴，毒舌的本能讓她立刻反擊，但耳根卻悄悄紅了。我可是開刀房最強巡迴，這種小事難不倒我。不過陸承謙，我警告你，這東西要是被發現，我跟你都會被盯上，周雅婷那個人，根本就是陳敬堯的狗。
陸承謙看著她，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顫抖，卻還要逞強的模樣，讓他胸口某處發緊。他往前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能聞見彼此身上的味道。他的刷手服上有淡淡的汗味與肥皂味，她的制服上則是洗衣精與髮香，混著舊病歷室的霉味，竟形成一種隱密而曖昧的氣息。
不會讓妳一個人被盯上。陸承謙低聲說，手掌輕輕按在她身後的鐵櫃上，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姿態，卻沒有真正碰到她。從現在起，我們的紀錄要分開備份，雲端一份，實體一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對方手上有什麼。
夏知予背抵著冰涼的鐵櫃，櫃門的鐵鏽味與他身上的熱度同時包圍過來，讓她的呼吸亂了一拍。她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的手抵在他胸口時，掌心下是他穩定卻加快的心跳。那份自律寡言的王牌醫師，此刻眼中只有壓抑的專注與佔有，讓她的心跳也跟著失控。
誰要跟你分開備份，說得好像我們是什麼共犯一樣。她別過臉，聲音悶悶的，卻沒有把手收回來。明明就是共犯，還裝。
就在這時，走廊外傳來皮鞋踩在環氧樹脂地板上的聲音，沉穩，緩慢，每一步都帶著刻意的節奏。舊病歷室的喇叭鎖縫隙外，一道身影停住了。
陸承謙與夏知予同時僵住，呼吸瞬間屏住。陸承謙迅速將隨身碟塞進自己刷手服最內層的口袋，夏知予則將紙袋藏到身後的鐵櫃縫隙，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隨後被推開。
陳敬堯站在門口。
他穿著熨燙得筆挺的白袍，裡面是深藍色襯衫與領帶，頭髮梳理得油亮，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笑得溫和，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卻讓整個霉味瀰漫的房間瞬間降溫。五十六歲的院長兼外科部主任，掌控這間醫院近二十年的男人，即使在凌晨一點多，依然保持著菁英權威的體面。
哎呀，陸醫師，夏護理師。陳敬堯的聲音溫潤，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彷彿只是巧遇。這麼晚了，怎麼兩個人在這裡？舊病歷室的除濕機壞很久了，霉味很重，對身體不好。
陸承謙立刻站直身體，不著痕跡地將夏知予護在身後半步，他的肩線繃緊，白袍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像一面牆。陳院長，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剛開完會，經過護理站聽說夏護理師在找幾份舊病歷，想說過來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陳敬堯的視線越過陸承謙，落在夏知予身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掃過她泛紅的臉頰與藏在身後的紙袋。夏護理師最近很辛苦吧，連續上了幾台大刀，聽說還在台上很勇敢地提出了器械的疑問，很有正義感，年輕人就是這樣，很好。
那句很有正義感，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夏知予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她強迫自己抬起頭，掛上那副毒舌護理師的面具，語氣帶刺卻禮貌。謝謝院長關心，我只是幫陸醫師找幾份教學用的舊病歷，想學習一下繞道手術的術後照護，沒什麼大事。
是嗎，教學用啊。陳敬堯點點頭，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射著閃爍的燈管，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那就好，我還擔心陸醫師最近是不是太過勞了，聽說你調閱了很多份已經結案的病歷，眼睛要多休息。醫院的病歷系統最近在更新，有些舊資料會有誤植，別太鑽牛角尖，有問題直接來問我，我辦公室的門隨時為你們開著。
這番話，溫和得像關心，實則每一句都是警告。調閱病歷的事，他已經知道了。陸承謙的下顎線條繃得更緊，卻還是維持著極度自律的冷靜，聲音平穩。謝謝院長提醒，我只是做例行的術後追蹤，不會影響工作。
那就好。陳敬堯笑了，視線最後在夏知予胸前那個已經拉上的口袋拉鍊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很短，卻讓夏知予感覺口袋裡的隨身碟像是被看穿了一般發燙。夏護理師，妳的年度評鑑跟續聘資料，下週就要送到我這裡了，好好表現，護理部很看好妳，別讓大家失望。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皮鞋聲在走廊上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門依舊留著那道縫，冷氣從縫隙灌進來，卻吹不散房間裡凝結的壓迫感。
過了整整十秒，夏知予才腿軟地靠向鐵櫃，整個人往下滑了一點，被陸承謙一把扶住手臂。他的掌心滾燙，緊緊扣住她纖細的手腕，能感覺到她脈搏快得像要衝破皮膚。
他知道了。她顫聲說，杏眼裡終於褪去了傲嬌，只剩下恐懼與憤怒。他剛才是在警告我，評鑑跟續聘，他就是用這個來控制所有人。
陸承謙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整個人拉近，讓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胸口。刷手服的布料粗糙，卻帶著他身上的熱度與心跳，沉穩而有力。夏知予的臉埋在他胸前，能聽見他胸腔裡鼓動的聲音，也能聞到他頸側淡淡的汗味，那份禁慾菁英的外表下，壓抑的侵略感此刻全化成了保護的力道。
“别怕。”陆承谦低声说，手掌按在她後頸，輕輕摩挲著她馬尾下細嫩的皮膚，指腹的薄繭帶來一陣戰慄。有我在，他動不了妳。
夏知予的雙手不自覺揪住他胸前的布料，指節發白，卻在恐懼中感到一種禁忌的安心。舊病歷室的燈管依舊閃爍，霉味與消毒水味交織，而走廊那道縫隙外的黑暗，像一張已經張開的網，正等待他們下一步踏錯。
陸承謙低頭，看著懷中顫抖卻倔強的女孩，眼神沉得像深海。他知道，從陳敬堯推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共犯關係已經不再是秘密的結盟，而是一場被擺上檯面的戰爭。而他口袋裡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隨身碟，就是這場戰爭中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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