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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撤离

4小时前 玄幻 1
青玄钟第二次敲响是在卯时三刻。

钟声比上回更沉,沉到站在大校场上的人能感到脚底板被地面传来的震动麻了一截。

赤蓝两色阵星在峰顶明灭了整夜,到天亮时换成了三颗持续的赤星,像三只不闭的眼悬在祖师殿前。

山主没有亲自下山。

来的是那个面白无须的筑基九层执事,身后跟着苏荇和另外三个外务堂的人。

他站在大校场石阶上,窄身直刀横在腰间,刀鞘上凝了一层霜。

“昨夜子时,魔渊教探路先锋已进入青玄门山界百里之内。守望北崖的筑基同道与之短暂交手,击退了他们,但对方只是探路的。主力尚在苍梧战场侧翼,距离青篱山已不足两日路程。”

校场上的外门弟子一个个脸色发白。不足两日。这个词落在人群里,像冰水泼在烧红的铁上。

“山主有令。青玄门自即刻起启动战时疏散。炼气期弟子中,凡非战斗序列者,按田区分批撤离。撤离路线有三条:东路往越国腹地青石镇方向,西路往苍岭坊市方向,北路往灵矿洞方向。每一路派一名筑基执事带队、四名内门弟子护卫。撤离途中不得擅自离队,不得携带违禁物品,不得使用任何未经外务堂登记的储物法器。”

筑基执事念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田区弟子的名字和分配的撤离路线。

“丙字区。东路。何元庆、宋槐、葛能忍、周小鱼……共十一人。带队的筑基执事是苏荇。”

葛能忍站在丙字区方阵里,听到苏荇的名字时,袖中的手指在暗袋外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承露盏已从束带夹层移到腰侧暗袋,五滴真露在阴阳鱼小印上方微微震颤,从昨夜起就没停过。

这种震颤不是对外部灵压的应激反应,而是更深层的共鸣,是盏在感应同源功法或同类遗物靠近时才会出现的脉动。

而此刻站在校场上,这种震颤比昨夜更明显。

这意味着魔渊教的人正在靠近,而他们身上带着能让承露盏产生共鸣的东西。

“东路撤离时间为今日巳时正。所有人回屋收拾行装,只准带随身衣物和三日口粮。灵石、丹药、法器一律由外务堂统配。巳时钟响,大校场集合。逾时不至者,以临阵脱逃论处。”

散场后,外门芦舍区炸开了锅。

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把包袱塞得太满又被巡山执事拦住倒出来。

赵全站在杂物房门口,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他的铜铃没有摇,只是把一个一个弟子叫过去,从账册上勾掉他们的名字。

“丙字三十七号田,葛能忍。”他念到这个名字时,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葛能忍,将一张折好的纸条从账册下抽出来塞进他手心。

“东路第一个中转站是青石镇。镇上有个韩记皮货铺。你到了那里,拿这张条找韩大年。他欠我一条命,不是我救的他,是他自己从窄巷里爬出来之后我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会替你们安排临时藏身的地方。纸条背面是我画的皮货铺后院地窖的入口位置。别跟任何外务堂的人提。”

葛能忍把纸条贴身收好。

“赵管事,你不走?”

“我六十多了。炼气五层。走不走都活不过下个十年。”赵全把账册合上,干瘦的脸上没有悲壮,只有一种很淡的了然,“外门这块地方是我一锄头一锄头修出来的。这些田埂,这些水渠,这些晒谷场的竹架子。我走了,谁来管?魔修来了大不了放把火,火灭了,田还在。田在,青玄门就在。”

葛能忍沉默片刻,朝赵全躬身行了一礼。赵全摆了摆手。

“别行礼。你这一礼行下去,别人该起疑了。走吧。”

辰时将尽时,葛能忍回到自己的屋里,将木盒里的辟谷丹和半块灵米饼装进随身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怀中暗袋里的盏和真露。

他在癸字区草棚石缝里藏的那一小瓶月华清露还没来得及取回,但此刻再去癸字区已来不及。

他只能放弃那瓶清露,把藏点记在心里,日后若能回来再取。

临走前他往门框上按了一下再松开,这间住了三年的逼仄小屋还是和平时一样破旧、干净。

巳时钟响。

大校场上聚齐了东路撤离的十一名外门弟子和四名内门弟子。

苏荇站在队伍最前面,灰蓝素袍外多披了一件青灰色的斗篷。

斗篷帽兜半遮住她的脸,只露出下颌和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简。

她扫了一眼花名册便开始点名,点到周小鱼时顿了一下,却没额外说一个字。

“出发。”

队伍从青玄峰脚西侧的小山门出去,沿着灵谷田最边缘的水渠往山下走。

封山大阵在他们离开后光芒暗了一瞬,给他们让出一条窄路,随即再次闭合。

护山大阵的青光从背后推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葛能忍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包袱,步子和挑粪担肥时一模一样。

周小鱼走在他前面两个身位,灰袍外面裹着旧棉背心,扁担上挑着两只药篓。

楚萱走在周小鱼旁边,这个小姑娘从集合起就一直紧跟着她,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崽认准了唯一一块浮木。

她背着一个过大的包袱,每走一段便往上掂一下。

周小鱼看不下去,替她把包袱带重新系了一遍,又塞了两块干饼到她手里。

山路两旁的松林在冬雾中若隐若现。

林间偶尔有野兔窜过,踩得枯枝脆响。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周小鱼放慢脚步落到队尾,和葛能忍并肩只走了几步,把声音压得极低。

“长老验药那天,看出了我体内的旧淤被化开过。”

“我知道。你出来时后背湿了一片。”

“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突破二层的效果。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对这类奇怪的经络旧伤没有太大兴趣。可是苏荇不一样。长老只是验药材,顺便看看人。苏荇从一开始就是在查人。”

“所以你这一路,不能跟她有任何多余的接触。她能闻出灵气的异常,你把丹田收得越紧越好,体内灵气压到最低。”

“已经在压了。你呢?”

“我的敛息能罩住三层,但不一定能罩住盏的反应。从昨夜魔修靠近开始,盏就在一直颤。”

周小鱼没有再问,加快几步回到原来的位置。

队伍在中午出了青篱山南麓最后一个隘口,正式进入山外十里。

护山大阵的气息在身后渐远。

视野豁然铺开,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矮山和冬季干涸的河谷。

山道两侧荒草丛生,路边偶尔可见废弃的猎户窝棚,棚顶早被风掀了。

天地安静,越安静越让人发慌。

何元庆走在队首,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问:“苏执事,魔修的探路先锋昨夜出现在哪个方向?”

“西北。”苏荇的回答简洁。

“我们往东走,是不是不用跟他们碰面?”

“不一定。探路先锋不是主力,主力可以分出数队同时往不同方向打。东边未必安全。”她顿了顿,“你们只要记牢一件事: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离开队列十步以上。炼气期弟子单独面对魔修,修为差得太多。”

何元庆不再问了。

午后未时三刻,队伍在一片废弃猎户窝棚前停下歇脚。

窝棚只剩四根歪斜的木桩和半片茅草顶,但好歹能挡点山风。

苏荇让四名内门弟子分守四个方向,自己站在窝棚外一块凸出的山石上,神识如网般张开覆盖住方圆半里。

葛能忍坐在窝棚边上,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灵米饼。

周小鱼坐在他旁边两步远,手里掰着饼,目光却越过窝棚的残桩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河谷。

楚萱蜷在她旁边,头靠在周小鱼肩上,很快便睡得人事不知——小姑娘走了半天山路,脚底磨出了血泡,刚才脱鞋挑破了泡皮,疼得直吸气。

“方才从山麓出口下来时,你的手又碰了暗袋。”周小鱼声音压得很低。

“盏还在颤。”

“比早上更厉害?”

“差不多。没有变强,但也没停。这说明魔修的主力没有直接跟在我们后面,但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或者他们身上有的某种功法——和盏有同源感应。而且这个源头离我们不算太远。”

“同源。也就是说,能跟它共鸣的东西,可能是另一件合欢宗遗物。或者是修炼了同类功法的人。”

“两种情况都不妙。如果是遗物,魔渊教得了它,肯定会继续搜山。如果是人,那人身上就有和承露阴阳诀类似的功法。”

周小鱼沉默片刻,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喝水时水从嘴角淌下一线,她用袖口蹭了蹭。

“如果真是人。那个人是敌是友?”

“合欢宗千年前覆灭,传承散落四方。能活到今天的传人,要么藏得比我还深,要么就和魔渊教有脱不开的关系。倘若是魔渊教内部有人也修炼了合欢宗的功法——此人是被利用还是主动投靠,盏的震颤还会出现变化。功法同源但心性相悖的感应,往往带着明显的不协。”

他刚要往下说,坐在山石上的苏荇忽然侧了一下头。

不是看他们,是看河谷对面的崖壁。

崖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干枯的松树和一片灰扑扑的岩壁。

但苏荇从山石上站起来,手里玉简无声滑入掌中。

她盯着那片崖壁看了很久才重新坐下,帽兜下嘴角平直如刀。

葛能忍没有继续说话。

他把饼收好,站起来走到窝棚另一侧,假装去整理包袱。

趁起身的当口,目光极快地扫过那片崖壁。

松树,岩壁,什么都没有。

但苏荇不会无缘无故站起来。

她一定看见了什么。

或者感应到了什么。

歇息结束后队伍继续往东走。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一片诡异的赤红色,那不是夕阳,是西边苍梧战场方向的灵火爆裂映在云层上的反光。

整片西边天空都在明灭不定,像有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拼命,而他们连声音都听不到。

何元庆望着那片赤红,喉结滚了一下。

“那边就是苍梧故地?”

“对。”苏荇没有多说。

队伍在沉默中加快脚步。

入夜时分来到一座废弃的猎户石屋前。

石屋比窝棚结实得多,四面墙壁完好,只是房顶缺了一角。

苏荇下令在此宿营。

内门弟子在石屋外布了一道简单的警戒阵,四枚阵石嵌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阵光薄如蝉翼。

石屋里生了篝火。

外门弟子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有人拿出干饼烤热了吃,有人靠在墙上闭眼假寐。

何元庆坐在火堆边,望着火焰发呆。

宋槐靠在墙角,两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楚萱睡了一路,此刻反而精神了些,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小鱼。

“师姐,你吃。”

“你自己够不够?”

“够。我还有。”楚萱笑了一下,露出一对虎牙。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照得红扑扑的。

周小鱼接过饼,没吃,放进怀里。

她趁着火光看了一圈石屋里的人,见没人注意,便站起身走到石屋外面透气。

葛能忍隔了片刻也站起来,走到石屋后面一堵残墙边。

月光很淡,被石屋顶上冒出的篝火青烟遮去了大半。周小鱼靠在残墙上,双手拢在袖中。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肩与肩隔了一拳的距离。

“这一路,我想起很多事。”她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想起第一次在枯井边,我连腰带都解不好。想起你问我‘可以碰吗’。想起我脱了内衫背对你,怕你看到鞭痕嫌丑——结果你用嘴唇从右肩划到左腰,划了整道。”

“怎么忽然想起这些?”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今天走了一整天,脚下一直是往前走的,脑子里却一直在往回倒。”她侧过头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句从昨夜阵啸之后就一直压在胸口的话,“如果真的逃不掉,你选拼还是选藏?”

葛能忍沉默了几息。

“分情况。如果敌人比你强一阶,藏。把底牌攒到最后,等他露出破绽再反手。如果敌人比你强两阶以上,还是藏。但藏的方向不是往后,是往他看不到的方向跑。如果敌人比你强一个大境界,藏和跑都没用,那就只能拼——但拼的对手不是他,是时间。在他找到我之前,我先找到一个他不敢动的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他不敢动?”

“有比他更强的人坐镇、或者有他不敢碰的禁制的地方。比如越国正道联盟的总驻地。比如护山大阵全开的青玄峰。比如某个金丹巅峰修士的洞府。”

她想了想,微微点头。然后又问:“你呢?你刚才说分情况,这些情况你都想过了?”

“想了很久。从拿到盏的那一夜就在想。”

他把承露盏从暗袋里取出,托在掌心。

月光透过残墙的缝隙照在盏底,五滴真露依旧在震颤,银蓝弧光在震颤中变得忽明忽暗。

他指着那五滴真露。

“五滴成阵之后,盏对外部同源功法的感应比以前灵敏得多。从昨夜起一直在颤,说明敌阵里确实有东西和它共鸣。但也不是毫无用处——它同时也在反向感应对方。只要颤动频率保持稳定,意味着魔修的主力还没有锁定我们的具体位置。”

她低头看着那枚阴阳鱼小印,过了许久,把他的手轻轻合拢。

“收好。别让苏荇看见。”

“嗯。”

两个人从残墙边各自绕了一圈回到石屋。

篝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爆出噼啪的细响。

楚萱已经靠在周小鱼的包袱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还沾着饼屑。

何元庆在火堆边翻着一张羊皮纸,是苏荇给他的东路路线图。

宋槐依然靠墙坐着,袖手缩颈,但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半合地对着火堆的方向。

葛能忍坐下时,宋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带着一种老茧般的粗糙质感。

“你在丙字三十七号田守了三年田。韩大年踩了你两年,你没还过手。我以前也被人踩过,没忍住,动手了,换来的结果是半年禁闭、扣光贡献值。”他把靠在墙上的后脑勺微微转向葛能忍,“你比我忍得久。能忍的人要么是真胆小,要么是有非要活着才能完成的事。你不像胆小的。”

“能完成的事谈不上。”葛能忍将柴火往前推了半寸,“就是命太贱,想活得长点。”

宋槐没有再说什么,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

半夜,警戒阵忽然发出嗡鸣。

阵光从薄如蝉翼变成刺目的亮白色,四枚阵石同时震动。

苏荇第一个冲出石屋,玉简便已在她掌中展开,灵纹如水般从简中涌出。

四名内门弟子紧随其后,剑光交错。

所有外门弟子被惊醒,篝火边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阵光突然平息。

阵石不再震动,亮白褪回薄如蝉翼的淡光。

当四周再次完全静下来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阵石嗡鸣,不是灵火爆裂。

那是一种极远的、被山风撕碎后断断续续送过来的声音,像是成百上千人在同时呼喊,又像是大群妖兽在夜里齐声嘶嚎。

层层叠叠地从西边河谷深处涌来,被山壁反弹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声。

“别慌。”苏荇将神识往西边探了一程,片刻后收起玉简,“是苍梧战场方向的溃兵——西边的某道防线正在后撤。那动静在极远之处,但溃退方向是往东,速度很快。如果我们继续按原路线往东走,有可能被溃兵追上。”

她展开羊皮纸重新审了一遍路线,最后宣布修改路径:不走河谷平地,翻前面的山脊走绕行线,虽多出半日脚程,但避开了溃兵漫流的主要走向。

队伍在黑暗中重新上路。

苏荇走在最前面,四名内门弟子分列两侧,外门弟子两人一排紧随其后。

山路陡峭,脚下是碎石和枯草,不时有人踩滑一块石头,石子滚下山坡的响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翻过山脊时,天边泛起微光。

从一个陡峭的弯口转出去,视野豁然开朗——山下铺开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夹着一条银灰色的河,河对岸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屋顶。

青石镇。

苏荇站在弯口,玉简在掌中转了一下。

“青石镇有越国正道的驻兵点。到了镇上大家可以休息补给,但必须待在驻兵点内,不准单独外出。魔修虽然还没推进到这里,溃兵已经在往这个方向流——其中可能夹杂着冒充逃亡者的敌探。任何来历不明的人,都不要接触。”

队伍沿着下山的碎石道继续前进。

葛能忍走在队伍中间,目光透过晨雾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屋顶。

韩记皮货铺在镇东头第三家。

赵全给他的纸条上还画了地窖入口的位置。

韩大年欠赵全一条命,会替他们安排临时藏身的地方。

但眼下苏荇命令所有人必须待在驻兵点,他不能擅自离开队列去接头。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溜出去,哪怕半盏茶的工夫也够。

青石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

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坊额上刻着“青石镇”三个字,字迹已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

牌坊下站着两名青玄门外务堂的执事和几个穿铁甲的正道联盟驻兵。

他们身后是镇口临时搭起的木栅栏,栅栏上贴着数张告示和通缉令。

队伍走近时,葛能忍看清了栅栏上最上面那张通缉令。

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的半身像,眉眼细长,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魔渊教暗探,丁小满,炼气三层,原青玄门外门杂役,携催元散配方潜逃。凡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二十枚,擒获者赏灵石五十枚。”

丁小满。

栅栏上那张通缉令上的少年画像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过了片刻又一阵风掠过,将画像一角掀起又放下,墨迹犹干。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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