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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青石镇

4小时前 玄幻 1
青石镇的驻兵点在镇子中央的旧祠堂里。

祠堂年久失修,门楣上的匾额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一个“祠”字还勉强可辨。

院里青砖地裂了几道大口子,缝隙里长着枯黄的狗尾草。

正厅的供桌被挪到墙角当了杂物架,香炉里没有香灰,堆着半炉糙米。

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正道联盟在青石镇只留了六个驻兵,加上青玄门先遣的两名外务堂执事,拢共不过八个人。

领头的驻兵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姓铁,筑基二层,一口被劣酒烧哑的嗓子,查验文书时只扫一眼便挥手放行。

祠堂东西两厢各有一间偏房。

苏荇把东厢分给了外门弟子,西厢留给内门弟子和守夜的驻兵轮换。

她自己不占屋,在正厅供桌旁铺了一张草席,坐在席上一张一张地翻看驻兵点交接过来的军情简讯。

祠堂有灶。

周小鱼放下包袱后便蹲在灶前生火烧水。

楚萱蹲在旁边帮她递柴,火苗从灶口窜出来,险些燎到楚萱的刘海。

周小鱼伸手一挡,将她往后轻轻推了半尺,顺势把她额前那绺被火舌烤焦的碎发别到耳后。

何元庆和宋槐在外头井边打水。

井是旧井,石栏上长满青苔,井水却清,打上来透着一股地底深处的凉气。

何元庆把水桶拎进院子,往灶台边一搁,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痕。

是去年小比时被法器擦伤的,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条褪不掉的浅印。

“铁队长说镇口临时加了禁制岗哨,入夜后除了驻兵和持令执事,任何人不得进出镇门。补给方面,驻兵点可以支领三日口粮,但丹药灵石得自己解决。镇上有药铺也有杂货摊,要补给趁白天去。”

他把桶放稳,又加了一句:“镇上还有一家皮货铺,可以帮着修补皮甲和旧法器囊。铁队长说店主以前也是青玄门出来的。”

葛能忍蹲在灶边往火里添柴,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半拍,随即继续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韩大年到青石镇不过区区数日,这么快就站稳了脚跟,还在驻兵嘴里挂上了号。

他接过来之前赵全塞的那张纸条,上面画了皮货铺地窖入口的方位。

眼下人还没见到,但这条线还能用。

只是他需要一个不让苏荇起疑的借口出门。

镇上上午的街市零星有几个摊贩。

杂货摊上摆着干饼、盐巴、火石和粗布,旁边药铺门口挂着“青玄门弟子凭令牌九折”的木牌。

一个内门弟子在镇上唯一的杂货摊前买火石,葛能忍借口跟着去补几块打火石,苏荇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快去快回”。

镇东头第三家。韩记皮货铺。

铺面不大,木门虚掩。

门边挂着一块桐油泡过的松木板,墨笔写了“韩记”二字,字迹歪斜却很用力。

柜台后面挂满熟好的皮子,多为兔皮灰鼠皮,偶有几张狼皮。

铺子角落里堆着几件待修的皮甲和破了口的旧法器囊。

韩大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时,葛能忍差点没认出他。

瘦还是瘦,但肩上多了一层肉。

脸色不再发青,是那种被日头晒过又被冷风吹出来的糙红。

两只手上全是黑灰色的鞣皮垢,指甲缝里嵌着皮硝。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葛能忍,没有激动,也没有尴尬,只是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旧茶壶,倒了两碗冷茶。

“来了。”

“来了。”

葛能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嘴,但解渴。他在柜台前的矮凳上坐下,把赵全的纸条从怀中取出搁在柜台上。

“赵管事让我来找你。”

韩大年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这个老东西。”他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泛红,“他让你来找我,是把你的命搁在我肩上。他明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东西。”

“他知道你是什么人。他也在账册上给你记了最后一笔——‘韩大年奉命清理废匾,无过失’。”

韩大年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一口灌完,搁下碗,两只手撑在柜台上。

“镇上驻兵点,安全吗?”

“有筑基驻兵和两个外务堂执事。但东边溃兵的动静越来越明显,魔修探路先锋也在逼近。区区八个人,只能挡点散兵游勇,挡不住成队魔修。”

“那怎么办?跟他打是不成的。跑也跑不远,溃兵往东,流民往北,东南西北全是人。我可以腾出这铺子后院的地窖。铺子底下本来就是个老酒窖,之前房东用青石重新砌过一遍防潮,入口在柜台底下,位置隐蔽得很。你们若是紧急撤退,这个位置可以应急用。”

“现在镇子周围的全部通路都部署了起码一层哨卡或者路禁,地窖先不去。等夜里苏荇查完最后一班岗,我借打水的机会探一探后院的具体入口。如果路上有变,我让周小鱼来找你。”

韩大年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干肉脯和一小袋盐巴。他把布袋往葛能忍手里一塞。

“拿着。路上吃的。我不要灵石。”

葛能忍把布袋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又响起韩大年的声音。

“丁小满的事。我在镇上听说了。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听说有人在青石镇附近见过一个像他的人。”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说是过了镇北的渡口往东走的。驻兵派人去追了一趟没追到。如果真是他,那他就在这条路上,离我们不远。你我都在他的必经路线上。”

葛能忍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表示听到了,然后推门出去。

快到祠堂门口时,迎面碰到了苏荇。

苏荇从祠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枚玉简。

她看见葛能忍从镇东方向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通往镇东头的石板路。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与葛能忍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打火石买回来了?”

葛能忍从袖中摸出两块打火石给她看了看。苏荇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镇东头有家皮货铺,店主以前是青玄门的。”

“是。弟子刚才路过瞧见了,是个旧相识。”

“韩大年?”苏荇虽然一直在外务堂当差,对青玄门外门的人事并不熟悉,但她这次护送的名册上丁字区有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叉——韩大年,炼气二层,战时遣返。

而方才驻兵报来的镇上铺户名单里,镇东头皮货铺名下登记的正是同一个姓名。

葛能忍面不改色。

“是。韩师兄下山后在皮货铺帮工,弟子路过时打了声招呼。”

苏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玉简往掌心里转了半圈。

“丁小满的青玄门外务堂通缉令已经发到驻兵点了。今天傍晚驻兵会在镇口加双岗,入夜后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镇。你跟你那些同门说一声。”

“弟子明白。”葛能忍等她走远,把打火石重新揣回袖中,换上一脸平常的寡淡表情走进祠堂。

灶上热水烧开了。

楚萱正拿木勺往每个人的水囊里灌水,灌得认真,每次只舀八分满,怕溢出来烫着手。

周小鱼在旁边劈柴,斧子举得不高但落得准,柴块从正中裂开,断面整齐。

何元庆坐在门槛上擦他的旧剑,那柄剑还是小比前从外门杂物房领的,品阶最低的铁胎剑胚,剑身上已有数道锈痕,但他擦得很仔细。

宋槐靠墙坐着,两手拢在袖里,望着院子里那一小片阳光出神。

葛能忍走到周小鱼旁边蹲下来,把一根劈歪的柴块捡起来重新放正。

她把斧子搁下,没有转头,只是借着劈柴声的遮掩压低声音问:“铺子还在?”

“在。韩大年说他后院有个青石砌的加固旧酒窖,紧急撤出时可以周转。另外丁小满确实在这条线上出没过,驻兵已经追过一次没追到。苏荇也注意到了韩大年的名字。”

“她怀疑什么?”

“暂时没有。但丁小满如果还在东边,她迟早会把这一切串起来。”

周小鱼把劈好的柴块码进竹筐。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轻轻颤了一下。

“如果丁小满真的在这条线上。那就不是巧合。他知道我们会往东撤。”

“也许。也许他只是路过。不管怎样,丁小满这个人哪怕独自行动也有危险——他知道药田的产出规律、知道赤须草灵气异常的事,甚至可能在几轮窥探中对你我的协同模式有所觉察。若他不止一个人,我们落单就等于送上门。”

临近傍晚时,警戒阵忽然在镇外东北方向被触发。

阵光从薄如蝉翼转为急促脉动的赤红色。

祠堂院墙外驻兵的脚步声和铁甲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在喊“渡口方向”,有人翻身上了屋顶,紧接着是两柄飞剑破空的嗤响撕裂暮色。

铁队长提刀立在祠堂门口,哑嗓子穿透院墙。

“都待在屋里别动。渡口有东西。”

屋里没人动。

何元庆已经把锈剑从鞘中拔出,剑锋搁在膝上。

宋槐仍靠墙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楚萱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水从囊口滴下来,在地砖上溅出几个深色圆点,她顾不上擦,只是一手紧紧攥住周小鱼的袖口。

周小鱼将楚萱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侧头往葛能忍的方向扫了一眼。他微微摇头。她知道那意思:等,不到万不得已不必亮那滴真露。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铁队长回到祠堂院子里。直刀已经入鞘,左臂护甲上有三道爪印,深可见铁,但没伤到皮肉。

“不是魔修。是三头被溃兵惊散的赤眼狼妖。二阶妖兽,吃了几个流民,闻到生人气往镇上来的。我们赶过去时两头跑了,一头被打伤,逃回了渡口北边。”他把直刀搁在供桌边,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往头上浇,水花溅在青砖地上,“但赤眼狼妖是群居妖兽,一群至少七八头。这三头很可能是被更大的兽群冲散了。能冲散赤眼狼群的东西,要么是魔修驱使的战斗妖兽,要么是溃兵带来的大股妖兽潮。”

苏荇从外面走进来,斗篷帽兜已被风吹落,长发上沾着几片草屑。她的玉简握在手中,简上灵纹还在微微发亮。

“不是普通的妖兽。铁队长说赤眼狼妖是二阶妖兽,寻常溃兵惊不到那个程度。我刚用神识往北扫了一程,察觉到魔修特有的灵力残留。很淡,但很清晰。有人驱使过它们。”

何元庆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魔修已经到这附近了?”

“探路的已经到了。主力还在后面。但不会等太久。”苏荇把玉简收回袖中,“还有一件事。渡口发现了外务堂通缉令上的人影。不是丁小满本人,但极可能是和他同路的魔门探子。渡口往东沿河谷一线,现在随时可能有遭遇。”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何元庆把剑放下,但手指仍搁在剑柄上。

宋槐的眼睛在那番话后彻底睁开了,望了一眼供桌边的直刀,继续看自己的手。

楚萱蹲在灶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把手里的水囊木塞拧开又合上,反复好几回。

周小鱼从背后轻轻按了一按她的肩膀。

“今夜不睡。所有人两班倒守夜。内门弟子守上半夜,外门弟子守下半夜。”苏荇吩咐完,转身走进正厅供桌旁继续翻阅军情简讯。

葛能忍守着最后一段下半夜。

火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层红炭。

楚萱蜷在周小鱼脚边睡得很沉,何元庆靠着门框闭目养神,宋槐依然笼着袖子靠墙坐在视线最暗处。

周小鱼没有睡。她的眼睛映着炭火红光,隔了片刻轻声问:“赤眼狼妖的爪印你看清了吗。”

“三道爪印,间距比寻常狼妖宽。是被人用魔功强行撑开关节、做成了探路的活兵器。练到这一步,驱使者至少也是炼气后期。”葛能忍的声音很轻,眼睛仍对着火炭,“如果驱使者是丁小满的同路人,那他们手里的催元散很可能已经在流民身上试过了。试过的结果,就是这些妖兽异常聚集。”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没攒够。”葛能忍将目光从炭火上抬起来,望着祠堂门外露出一线的灰白天光,“等天亮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新的渡口消息。丁小满如果还在东边,这个镇子待不了太久。”

第二天上午,在驻兵点门口碰到苏荇时,她正把一封漆封急信交给内门弟子。

那内门弟子将信纳入怀中便往镇口方向赶去,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葛能忍站在井沿边打水,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发现苏荇已经注意到他。

“昨夜你守的下半夜。没困?”

“还好。弟子种了三年田,早起惯了。苏执事刚才让人送的是外务堂的急信吗?”

苏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问的意思,也没有无视的意思,是一种非常平静的、把对方放在“可交谈”范围内的目光。

“是回报山门的战况简报。苍梧战场一线还在溃退,越国正道联盟的援军已从北线分兵过来,预计在青石镇以西五十里设第二道防线。如果能守住,青石镇就是后方。如果守不住,青石镇就是前线。”

“青石镇会再疏散吗?”

“驻兵点没有收到疏散令。不过你可以提前考虑。”

葛能忍略一沉吟:“苏执事此前说你神识往北扫时能感应魔修专属的灵力残留。但这几天你一直挂着两个地方:一是渡口发现魔门探子的方位,二是昨夜赤眼狼妖逃窜的方向。弟子想知道,这两个方向有没有重叠。”

“有。都在渡口东北的废弃窑场一带。”苏荇把玉简往掌心里转了半圈,忽然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弟子不是战斗修士。但在外门守了三年田,见过野兽怎么绕水渠、怎么掏粮仓。如果那一带是敌人的固定侦察点,弟子想跟苏执事一起去看看地形。不靠近,只观察。”

苏荇沉默了片刻,不是犹豫,是一种重新审视。她的手指在玉简上轻轻摩挲,过了一阵才开口。

“你去可以。但我没空带你去。要观地形,自己外围看,不准靠近五里之内。午前去午前回,别撞上巡哨。”

“谢苏执事。”

渡口废弃窑场在青石镇北边偏东,直线距离不到十里。

葛能忍沿着镇外河滩的碎石路往上游走,脚下是枯水季裸露的河床,卵石被霜风冻得发白。

越过一道矮坡,窑场的黑色烟囱从枯树梢头露出来。

他伏在坡顶的枯草丛里,取出承露盏。盏底阴阳鱼小印发烫,五滴真露之间的银蓝弧光跳动频率比昨夜更快。魔修离这片山头确实不远。

窑场里停着三辆改装过的黑篷兽车,车辕上刻着魔渊教的赤纹。

场上约莫七八人,其中蹲在窑洞口打磨兽爪套的两人甲胄上沾着赤眼狼妖的灰毛,另有两个背阴而立、兜帽遮住大半面孔的黑袍人,腰悬的玉简纹路与苏荇缴获的催元散封样完全一致。

中间一辆兽车的黑篷被风掀起一角,里面摞着几只铁笼,笼中蜷着两匹奄奄一息的赤眼狼妖——狼腹被刨开,似在取什么脏器。

他心里一沉。这些人不是单纯的探路先锋,是催元散的外场试验组。他们在用活妖兽测试新配方。

就在此时,窑场最深处的窑洞口里走出一个人。

少年身形,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绣着旺记药材铺的店号。

面容比通缉令上更瘦了些,颧骨更凸,但嘴角仍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丁小满。

他手里提着一盏黑釉陶灯,灯芯燃着暗绿色的火苗。那火焰周围,空气扭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弧度,灵力波动与承露盏的震颤频率完全同步。

不是遗物——是灵焰。另一盏以燃烧真露为代价、强行释放同源感应吸引合欢宗遗物的魔改法器。

葛能忍瞳孔微缩。

丁小满根本感应不到承露盏。

但他在用魔火模拟同源灵压,像撒了一张大网。

只要盏的真露波动稍一外泄,这张网就会立刻收拢。

而这盏的同源波动之所以能从他潜入青玄门起便持续干扰——他体内的灵力运转方式,很可能并非魔渊教的路数。

他修过合欢宗残篇。

再粗浅的残篇,也是残篇。

他把盏收回暗袋,缓缓从枯草丛中后退。

每一步都踩在石块上而不踏断草茎,退到坡底才转身加速往镇子方向走。

冷风灌进喉咙,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每一步的落点都提前半息选好,避开松动的卵石和带刺的枯枝,把脚程匀在一个不会发出异常声响的节奏上。

回到祠堂时,灶上水刚烧开。楚萱蹲在灶边添柴,何元庆在院里磨剑。苏荇站在供桌前看地图,听到他进来抬了一下头。

“看到了什么?”

“窑场里有三辆兽车,约八人,都着铁甲带妖兽。其中有人用法器抽取狼妖脏器,手段是催元术。丁小满也在。他手里提的那盏灯是用真露残液改造的魔火。”他把这些信息摘掉承露盏的来源,挑出驻兵点能用的部分一句一句摆出来,语气平稳。

苏荇把手里的玉简搁在供桌上。

“你确认是丁小满?”

“通缉令上的脸,弟子不会认错。”

苏荇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铁队长。

“铁队长。窑场的人数和装备你记一下。催元散的试验组出现在渡口附近,不是巧合——是在给魔修主力开路。”

铁队长把直刀从供桌边提起来。

“八个人,三辆兽车,催元术的外场试验组。我现在就调集人手,今天午后强袭窑场。”

“不可。”苏荇断然回绝,“敌暗我明,且窑场距主力至多半天路程。强袭一旦不能全歼,对方会提前发动总攻。以驻兵点现有兵力固守待援,才是上策。”

葛能忍没有出声。

但他心里清楚,苏荇的策略是对的。

只是固守待援的前提是援军能在窑场主力抵达前赶到——而青石镇以西五十里那道防线到现在还没消息。

他的目光在供桌上那张军情地图上扫过,心里把从青石镇到东路下一个中转站的退路重新推演了一遍。

而退路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在撤离前必须拿到周小鱼和林小月的最新情报。

苏荇在午后再次召集众人时,带来一封外务堂密信。

信中提到魔渊教此次渗透的一个关键据点已被正道联盟反制拔除,而提供这处据点坐标的人,正是潜伏南荒多年的内应“银狸”。

林小月独自来接头之后还没走,此时就坐在东厢房门口补靴子。

葛能忍想到这里,目光透过院门往东厢房瞥了一眼。

当天傍晚,北边河谷方向传来隆隆闷响。

不是雷,是大量妖兽蹄踏地面的声音,被冻土传导过来,像有人在地壳深处擂鼓。

这闷响一连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但地平线尽头的尘柱仍在暮色中高高扬起。

入夜后的祠堂熄了灶火,只留正厅供桌上一盏油灯。

灯芯被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忽明忽暗。

葛能忍靠在东厢房门口,把韩大年给的干肉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小鱼,另一半自己拿在手里却久久没往嘴里送。

他的目光停在供桌前苏荇那张摊开的军情地图上——图上渡口窑场和韩记皮货铺之间那条极细的巷子,在油灯下像一根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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