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12章 出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股淡淡的金色光泽,感受着每一寸经脉被拓宽之后那种空阔而充盈的舒畅感。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尊,”他抬起头看向邵红颜,“您说您的残魂靠着洞天的阵法维系了百年,那如果您离开这里——魂魄会不会慢慢消散?”
邵红颜正坐在石台边缘晃着腿,闻言瞥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还在,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到要害的细微变化。
“撑不了多久。半年吧,最多一年,看情况。”
张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储物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截巴掌长的黑色木头。
那木头通体乌黑,表面有一层极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像树龄的年轮被岁月压成了线条。
入手温润,不沉不轻,靠近鼻端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草木气息,像雨后的松林深处那种味道。
“这是什么?”邵红颜的视线落在那截木头上,眼底那抹漫不经心微微一凝。
“养魂木。”张正把木头托在掌心里递过去,“我爹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在东海深处一处上古遗迹里找到的,能温养魂魄、壮大神魂。我小时候灵根测出来是上品,但一直无法筑基,他以为是神魂太弱锁不住灵力,就给了我这个东西。”
邵红颜伸出一根手指,虚影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截木头。接触的瞬间,暗金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真的是养魂木。”她的声音低了几分,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收了大半,“而且是千年以上的老料。你爹对你倒是舍得。”
张正苦笑:“他给我是让我温养神魂突破筑基用的。但我连筑基都破不了,养魂木对我根本没用——养魂木养的是魂魄,我魂魄又没有伤。放在我这里好几年了,我一直当个念想收着。”
邵红颜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但张正注意到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一条鱼慢慢游过,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层冰在轻微地颤。
“您能用吗?”张正问。
邵红颜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虚影坐在石台边缘,夜明珠的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轮廓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
然后她慢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能。养魂木是天地间少数能温养残魂的灵物之一。我住进去的话,魂魄不会消散,反而会慢慢凝实。而且——”她顿了顿,“我不用一直跟着你了。我把一缕神魂留在养魂木里,以你的九阳之气为引,可以随时唤我出来。你想找我的时候往木里注入一丝灵力,我就能现身。”
张正眼睛一亮:“那您以后就不用困在这洞天里了?”
邵红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一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出口的释然,有一种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份好意的笨拙,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她绝口不提的感动。
“……嗯,”她说,“不用了。”
张正把养魂木往前又递了递,递到她面前。
邵红颜伸出手,虚影的指尖触到木头的刹那,她的整个身影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压缩、旋转,像一阵风卷起的水雾被什么力量吸入了那截黑色的木头里。
几息之后,石台边缘空空荡荡,只剩张正掌心里那截养魂木。
木头上暗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比刚才明亮得多,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在黑色底子里缓缓流转。
张正感觉到木头发出一阵微微的温热,掌心里有一股温和的、活着的脉搏感——像握着一颗小小心脏在安静地跳动。
“……这里面还挺宽敞的。”邵红颜的声音从养魂木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嫌弃,“就是有点黑。”
张正忍不住笑了一下:“师尊您先委屈一下,等出去了我给您找个亮堂的地方。”
“少贫嘴。”邵红颜的声音从木里传出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走吧。你那边的队伍还等着你呢,再不回去你姐要急疯了。”
张正把养魂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木质温润,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股温和的脉搏感,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住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顶的星空。
那些夜明珠安静地亮着,一百年前被嵌进去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洞壁上的发光藤蔓在暮色般的幽暗中微微摇曳,莹蓝色的光点还在空中飘浮,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门前。
双手按上去的时候,金色纹路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亮起——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洞天里的阵法已经失去了主人的维系,正在一点点衰颓。
门中央裂开一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这门以后还能开吗?”张正问。
养魂木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比之前轻了几分:“我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散了。等我彻底离开,这门就会永远封上,海水灌进来,这里的一切都会沉进海底。”
张正站在门缝前,没有回头。
“那您的那些石板——”
“假的。”邵红颜说,“真的在你身上。那些赝品淹了就淹了吧,留着反而惹事。”
张正最后吸了一口洞天里干燥温暖的空气,然后侧过身体,背贴着一边门扇,面朝着另一边门扇,一寸一寸地挤进了那道发光的裂缝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石门彻底合拢前,洞天里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
门外的石道比他记忆中更湿滑。
潮水正在上涨,石道两侧的崖壁上那些骸骨碎片已经被淹了半截,浸在暗绿色的海水里泛着惨白的光。
他加快脚步,靴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海底崖壁间回荡。
走到石道中段时他停了一步。
左侧崖壁凹洞里那具万剑宗修士的骸骨还在,手骨间攥着的令牌被水泡得更加模糊了。
张正看了它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百年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谁对谁错,但她现在是我的师尊,谁与她为敌,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棺材板号还系在石道尽头的礁石上,船身晃荡着,白纸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根焦黑的烛芯歪在灯盏里。
张正跳上船头,解缆,提起船桨,无声地划进了迷魂雾里。
雾还是那样浓。
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滚涌动,幻象依旧在浮现,但这一次张正的心神比来时稳了太多——怀里那截养魂木里住着的人时不时哼一声“假的”,“别信”,“那个男人长得太丑了不可能是你爹”,把他每次即将沉入幻象的刹那一把拽回来。
他在雾里划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模糊的轮廓。碎星群岛西面那片荒废的小石滩到了。
他把棺材板号重新系在那块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踩着齐膝深的海水走回岸上。靴筒里灌满了水,咕叽咕叽响,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师尊,您先别出声。我回营地。”他低声对着怀里的养魂木说了一句。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张正拉紧灰斗篷的兜帽,从岛西面最窄的那条巷子穿过去。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两侧的石墙在暮色中融成一片模糊的灰,晾着的渔网在晚风中滴着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绕了三个弯,终于摸到了外门弟子营地的外围。
帐篷区比他离开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大部分人已经歇下了,只有两三堆火还燃着余烬。
他猫着腰从帐篷间隙中穿行,朝着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摸过去。
刚摸到帐篷边缘,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站住。”
张正浑身一紧。
一个穿着青灰色外门弟子袍的黑瘦少年端着油灯站在他身后,火光把他那张警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正是之前在岛上跟他说过话的瘦子。
“又是你?”瘦子凑近两步,油灯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后勤队的?我白天好像没看到你。”
张正脑子飞快转了一下:“我下午一直在外面巡逻,刚从南面回来。”
“巡逻?”瘦子皱了皱眉,“你一个人?执事说了巡逻要两人一组,你们队的人呢?”
张正正要编个借口,怀里养魂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一丝极淡的阴气贴着他的手腕溢出来,裹住了他整张脸的轮廓。
在油灯的照耀下,他的气色看起来暗黄了几分,眼袋下面多了一层灰败的倦色,整个人活脱脱一个跑了一整天累到虚脱的可怜虫。
“……我走散了。”张正有气无力地说,“天黑了,没找着队友。”
瘦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不定。
最终他收起油灯,挥了挥手:“行吧,下次注意。外门弟子一个人在外面晃悠,出了事没人管。”
“多谢。”张正钻进帐篷,弯腰摸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多谢。”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哼,像一只猫被顺了毛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后邵红颜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得意的懒散:“以后这种小场面,不用谢。”
张正靠在帐篷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十重九阳金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着,怀里的养魂木有一搭没一搭地温热着,像一小团活着的火焰收进了怀里。
他知道明天天一亮,他就要重新戴上“练气期废材”的面具,站在父亲失望的目光和姐姐洞察一切的眼睛之间。但他心里已经不慌了。
体内有一轮金白双色的太阳在安静地转。怀里有一截木头住着一个人。
那扇石门已经永远封上了,他走出来了。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