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13章 风气
三天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清晨卯时跟着大队去广场上听执事分派任务,领到巡逻令牌后往西面的礁石区晃一圈,找个背风的石缝坐下来,一边打坐温养金脉一边听怀里的养魂木里邵红颜有一搭没一搭地嘲讽他运气太差、选的打坐位置风水不好。
傍晚收队回来,排在队列末尾打饭,领一碗浑浊的海鲜粥和半块硬邦邦的干饼,坐在火堆边缘慢慢吃完,然后钻回帐篷躺下。
三天里他没有去找李富贵,没有靠近中枢营帐,没有在任何可能撞上姐姐的场合多停留一息。
但有些人是躲不掉的。
第四天清晨,张正刚钻出帐篷,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碧蓝色的内门弟子深衣,领口的暗纹绣得整整齐齐,一张圆脸在晨光里笑出两排白牙——正是李富贵。
张正心里一跳,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养魂木。邵红颜没有出声。
“正哥,”李富贵压着嗓门凑过来,左右看了一眼,把他拽到两顶帐篷之间的夹缝里,“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我想去找你,你姐那边盯我盯得死紧——”
“她知道你帮我了?”
“不知道。但她派人查了外门弟子的登记册。”李富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让人帮你刻的后勤队字印被人翻出来了。你姐那性子你清楚,她没声张,但我的人说她在第三天的时候去过一次登记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张正的后背微微一凉。
姐姐什么都没说,反而比什么都说了。她知道了他在外门弟子里藏了身份,但她没有拆穿,没有来质问他——她在等什么?
“还有一件事,”李富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赵掌柜那边传来消息,万宝楼的人从北面禁区边缘撤回来了。他们说那扇石门打不开,有人试了强攻,被石门上的禁制弹飞了三个化神期长老。随后你爹出手,直接破门而入。”
张正心里一动:“然后呢?”
“碧游仙宫和万宝楼的人一进去就发现很多石板,认为九阴真经就在此地,但仔细观摩后发现全是假的。碧游仙宫和万宝楼都被那妖女耍了。万宝楼掌柜跟你爹他们商量了,准备一起撤退了。”李富贵看着他,表情微妙,“你爹的意思是这次碎星群岛的任务要提前结束。这次他们兴师动众连九阴真经的影子都没摸到,他们不打算在这儿耗下去了。万妖船后天启程,咱们都要回碧游仙宫。”
后天。
张正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他在洞天里待了七天,回来后又过了四天,总共在碎星群岛待了将近半个月。
后天万妖船启程,那他回碧游仙宫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知道了。”他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谢了。”
然而他想安心熬过后天,事情却不让他消停。
当天下午,张正从西面的巡逻点回来,刚走到外门弟子营地的边缘,一道粗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了过来:“那个灰斗篷的,站住。”
张正脚步一顿。
三个外门弟子从帐篷后面走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一人体形壮硕,青灰色袍子的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道疤。
另外两人一人高瘦一人矮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张正认出了那个疤脸的壮汉——他刚来外门营地那天在火堆边见过此人,似乎是外门弟子里一个地头蛇式的人物,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一批外门弟子里算能打的。
张正心里一跳,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养魂木。邵红颜没有出声。
“正哥,”李富贵压着嗓门凑过来,左右看了一眼,把他拽到两顶帐篷之间的夹缝里,“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我想去找你,你姐那边盯我盯得死紧——”
“她知道你帮我了?”
“不知道。但她派人查了外门弟子的登记册。”李富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让人帮你刻的后勤队字印被人翻出来了。你姐那性子你清楚,她没声张,但我的人说她在第三天的时候去过一次登记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张正的后背微微一凉。
姐姐什么都没说,反而比什么都说了。
她知道了他在外门弟子里藏了身份,但她没有拆穿,没有来质问他——她在等什么?
“还有一件事,”李富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赵掌柜那边传来消息,万宝楼的人从北面禁区边缘撤回来了。他们说那扇石门打不开,有人试了强攻,被石门上的禁制弹飞了三个化神期长老。随后你爹出手,直接破门而入。”
张正心里一动:“然后呢?”
“碧游仙宫和万宝楼的人一进去就发现很多石板,认为九阴真经就在此地,但仔细观摩后发现全是假的。碧游仙宫和万宝楼都被那妖女耍了。万宝楼掌柜跟你爹他们商量了,准备一起撤退了。”李富贵看着他,表情微妙,“你爹的意思是这次碎星群岛的任务要提前结束。这次他们兴师动众连九阴真经的影子都没摸到,他们不打算在这儿耗下去了。万妖船后天启程,咱们都要回碧游仙宫。”
后天。
张正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他在洞天里待了七天,回来后又过了四天,总共在碎星群岛待了将近半个月。
后天万妖船启程,那他回碧游仙宫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知道了。”他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谢了。”
然而他想安心熬过后天,事情却不让他消停。
当天下午,张正从西面的巡逻点回来,刚走到外门弟子营地的边缘,一道粗哑的声音从侧前方传了过来:“那个灰斗篷的,站住。”
张正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三个穿着碧游仙宫内门弟子服饰的人站在十步之外,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筑基后期修为,腰上挂着一枚银质令牌——内门护卫队的制式标识。
“你就是那个迷路三天的?”疤脸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听说你身手不错?一个人从北面禁区走回来,鬼面章和玄水蛇都没弄死你?”
张正低着头,把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运气好。”
“运气好?”疤脸嗤了一声,伸手来掀他的兜帽,“我看看你小子长什么样——”
张正侧身避开了那只手。疤脸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了,嘴角压下去,眼神里多了一股被人驳了面子的恼怒。
“外门弟子里,还没有人敢躲我的手。”
他话没说完,一拳已经朝张正的腹部捣了过来。那拳裹着灵力,虽然是筑基初期,但力道足以让一个练气期的弟子当场吐血。
张正的身体本能地动了一下——十重九阳金脉在感应到灵力的瞬间同时绷紧,金光涌到拳面边缘,只差一线就要反击。
但他在最后一个刹那硬生生把那股力道压了回去。
金脉的热流被他强行收住,掩息珠在贴身处猛地一热,把他的修为死死压在练气期的水平上。
他整个人被那一拳带得后退了三步,撞在帐篷柱子上,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疼是真的疼,虽然他暗中用九阳之气护住了脏腑不至于受伤。但他要的是这个效果——看起来像被一拳打趴了。
“废物。”疤脸收拳啐了一口,“北面禁区的水分也能活着回来,真是老天没眼。”他带着身后两人走了,走远之后还能听见高瘦那人说:“哥,这小子硬邦邦的,一拳下去像是打在了铁板上——”
“那是他衣服厚。”
张正蹲在地上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兜帽重新拉好。
“忍得不错。”养魂木里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语气里难得没有嘲讽,“那一拳你是用金脉卸了力的,没让他伤到你,也没让他看出你筑基了。”
张正揉了揉腹部,那里确实有一点淤青,但经脉里九阳之气流过一遍就不疼了。
“后天就走了。这几天别惹事就行了。”
邵红颜轻轻“嗯”了一声。
张正钻回帐篷里坐下来。
天色还没全暗,外面的火堆还在烧,能听见几个外门弟子围坐在一起说话的声音。
他盘膝打坐,运转起九阳神功上卷的筑基篇心法。
丹田里金白双色的漩涡安静地旋转着,十重金脉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把每一寸经脉壁拓得更宽更坚韧。
筑基初期的灵力比练气期浑厚了何止数倍,此刻他闭着眼内视,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体内那道曾经堵了他六年的锁——已经消失了。
锁碎之后那团九阴残余被九阳之气裹挟着融进了漩涡中心,金白交融,不分彼此。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金色光泽在掩息珠的压制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在空气中微微一颤,像炉灰里埋着的余烬被风吹了一下。
“正哥!正哥!”
帐篷外传来李富贵压着嗓子的喊声。张正起身掀开帘布,李富贵正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看,见他出来就快步迎上来。
“你姐找你。”李富贵的表情有点微妙,“她让我传话——说让你现在去中枢营帐。”
张正心里微微一紧:“她没说是什么事?”
“没说。但她让我递话给你的时候——”李富贵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我觉得她心情不太好。那种‘不太好’是很平静的不好,你知道你姐那个人越平静越吓人。”
张正沉默了一瞬,理了理衣袍,把养魂木往怀里按紧了些。
“我去一趟。”
他穿过外门营地,朝广场中央那座最大的青色营帐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营帐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帐帘半掀着,能看见里面桌案上的海图还没有收起来。
他走到帐前刚站定,帐帘从里面被人猛地掀开了。
姐姐站在门口。
墨蓝色的广袖深衣,银质发冠在烛火里泛着幽冷的光。
她的面容在背光中有一半隐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一半看不出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张正脸上,像一把沉默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他眉眼的每一个细节。
“进来。”
张正跨进营帐。
帐里没有别人,桌案上的海图被卷起来了,只留下一盏油灯和一碟吃了一半的灵果。
姐姐背对着他,正在把一卷地图塞进储物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后天的船,你跟我坐。”她说,语气平平的,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去跟父亲说了,他也同意了。”
张正愣了一下:“我坐外门弟子的那层就行——”
“我说了,跟我坐。”
姐姐转过身来。
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盏油灯在侧面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往下移,在他腹部的位置停了一瞬。
张正心里一凛。她看见了——或者她那个筑基大圆满的灵识在他的气息流转中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你今天跟人动手了。”她说,语气仍是平平的,但张正看见她指尖攥着储物袋系绳的地方微微发白,“疤脸那个姓刘的,我让人把他调去北面礁石区巡逻了。后天的船他坐不了。”
张正张了张嘴:“姐,我没——”
“我没在问你的意见。”姐姐打断了他,目光从他那张还带着一点淤青痕迹的脸上一掠而过,转开了。
她转身走向桌案,背对着他说:“你被人打了三拳,两拳在腹部,一拳在左肩。你的拳头本来可以还回去,但你没有。”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张正感觉自己的后背有汗在慢慢渗出来。他不知道姐姐看出了多少——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让他觉得十重九阳金脉在她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因为——”他斟酌着,“我不想惹事。后天就走了——”
“你在撒谎。”姐姐平静地说。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手按在他胸口——隔着衣料,掌心覆着他怀里那截养魂木的位置。
她的灵力极轻极快地探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张正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掩息珠在他贴身处猛地一紧,把九阳圣体的气息压得滴水不漏。
姐姐的灵识扫过他的经脉时只捕捉到了练气期那层虚浮的、不稳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手,看了他很久。
“我不想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她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轻了一些,“我只要你回来的时候是完整的。”
她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那卷地图往储物袋里塞。这一次她塞得有些用力,地图边角卷起来又被她拽平。
“回去休息吧。”
张正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他的身影。
帐外的夜风从掀开的帘缝里灌进来,把她墨蓝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犹豫了一下,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晚安,姐。”
他转身走出营帐。帘布落下之前,他听见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
“正儿,别再受伤了。”
张正没有回头。
他走回帐篷的时候,夜风比刚才冷了几分。他钻进帐篷坐下来,手指按在怀里那截养魂木上,感受那股温热的、规律的脉搏感在掌心下跳动。
“你姐不简单。”邵红颜的声音从木里传出来,罕见的没有用懒洋洋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认真的审慎,“筑基大圆满的灵识,刚才差一点就摸到你的金脉了。”
张正仰头靠在帐篷柱上,望着低垂的帐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后天回去之后,”他说,“我该怎么面对她?”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邵红颜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不用面对,你回去之后先去看你娘。”
张正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姐练的也是九阴真经第一卷,但她是九阴玄玉体。她的体质与你的九阳圣体相辅相成——但她的玄玉体是完整的,在合体期之前都不会有太多隐患。而且只有在与修炼九阳神功的男子第一次交合的时候,你姐姐才会积攒性欲。在此之前,你姐可是真正的冰清玉洁的仙子呢。”邵红颜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而你娘是伪玄玉体,因此她比你姐更需要你。你姐在合体期之前都能靠九阴玄玉体快速提升修为,你娘困在那个伪玄玉体里已经十几年了,你身上的九阳之气是她唯一的药。”
张正问道:“那合体期后呢?”
邵红颜脸色一红,朝他吼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到合体期!!”
其实邵红颜心里门清——九阴真经第二卷明确写道:只有和练过九阳神功的男子经过七七四十九次交合后,才能从化神期晋升到合体期。
帐外的篝火被夜风吹得明灭了一下,在帐篷布面上投出一阵晃动的光影。
张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十重金脉在皮肤下温热地流淌着,那股暖意,是他娘等了十六年才等到的东西。
“后天就回去。”他轻声说。
养魂木里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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