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的灯连续亮了三个晚上。
第一天还只是加班到八点，第二天拖到九点半，到了第三天，王伟坐在一楼项目协调部的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又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八点二十，设计部那边的脚步声和讨论声还没停，完全没有下班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打开通讯录，拨了楼下那家湘菜馆的电话。
“喂，老样子，三份小炒黄牛肉套餐，一份酸菜鱼套餐，一份农家小炒肉套餐，再加六个虎皮鸡爪和一份蒜蓉空心菜……对，送到海创大厦B座，前台会放你上去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从工位旁边的柜子里拎出一个大号保温袋——这是他前两天专门从网上买的，六十块钱，保温效果据说能撑两个小时。
他把保温袋打开放在桌面上，等着外卖送来。
这种情况他以前经历多了，这个公司内勤显然没有经验，他也只好越俎代庖。
十五分钟后，外卖送到。王伟把那些套餐一一装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拎着上楼。
推开设计部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味和咖啡因疲惫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办公区里的人散落在各自工位上，周媛站在白板前对着几版草图皱眉，方琳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方案，林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材料册，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杯壁上留着干涸的咖啡渍。
“开饭了。”
王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方琳第一个从桌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先动了：“小炒黄牛肉？”
“你和周媛姐的。”王伟从保温袋里取出两份套餐，看了眼上面的记号标签，放到方琳工位上，又把另一份送到白板前的周媛手里。
陈敏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王助理，怎么又给我们带饭，上次就想说了，这多不好意思……”
“顺手的。”王伟继续往外拿套餐，“酸菜鱼是你的，农家小炒肉给王凯顺，小雨你是小炒黄牛肉，跟方琳一样。”
王凯顺从屏幕后面伸出一只手接住套餐，闻了一下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王哥，你是真救苦救难。我这胃已经咕噜叫了一个小时了，就差啃鼠标了。”
“鼠标含铅，别啃。”王伟笑着回了一句，他就这么一个个人分发着，直到最后，把一盒套餐递给走过来的林小雨。
林小雨接过保温盒，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愣了一下：“你的呢？”
“我吃过了。”王伟说，“楼下吃的，你们忙你们的。”
方琳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雨，我跟你说，你有这男朋友必须得请全村吃饭。天天陪到十点多，还管接管送管夜宵，你上辈子是救了银河系吧？”
林小雨捧着饭盒，脸微微泛红，小声说：“他自己非要等的，我说了好多次让他先回去……”
“那能一样吗？”坐在斜对面的王凯顺插嘴，嘴里还嚼着辣椒，“他要真先走了，现在你吃的就是冷饭冷菜。你看看这保温袋，啧啧，一看就是专门买的。我们跟着沾光，这几天的外卖都是热的，以前加班吃的那叫什么——凉透了的盒饭配凉透了的心。”
几个人笑出声来，沉闷的加班氛围被冲淡了不少。
陈敏夹了一块酸菜鱼，感慨道：“说真的，我以前觉得找男朋友就得找那种特别浪漫的，会写诗会送花会搞惊喜那种。现在看小雨这样，才明白什么叫实在——每天多等你两小时，这比什么惊喜都强。”
“你这话说的，”方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辣椒籽，“好像人家王伟不浪漫似的。上次小雨生日人家送的那个手绘建筑日历，我看了都想嫁。”
“那不一样，”陈敏摆摆手，“那是加分项，这是基础分。问题是基础分这么高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林小雨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低头扒饭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凯顺咽下一口饭，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小陈，你怎么不说话？平时你不是最爱凑热闹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办公区最里面的工位。
小陈——陈景明，设计部负责建模的同事，正低着头吃饭，听到有人叫他才抬起来，推了推眼镜，挤出一个笑：“没有，我在听。”
“你看看人家王助理，”王凯顺故意逗他，“每天陪女朋友加班到十点，管接管送管饭，你这单身狗学着点。”
陈景明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忽然觉得嘴里的农家小炒肉没了味道。
他当然知道王凯顺是在开玩笑，但这种玩笑戳中的地方恰恰是他最不想被人碰的。
他喜欢林小雨的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他请过咖啡，送过花，被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后来王伟来了，林小雨开始主动往项目协调部跑，他就知道没戏了。
他告诉自己输得不冤。
王伟那个人——一米八五的个子，长相俊朗，工作能力没话说，脾气也好得出奇，连给女朋友同事带外卖都记得谁不吃辣谁爱吃酸菜鱼。
这种人，换谁都得输。
但知道归知道，这几天，每天晚上看着王伟拎着保温袋上楼，看着林小雨接过饭盒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下班时看着两个人半并肩走出公司大门的背影，他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像现在。
陈景明把饭盒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说：“我去接杯水。”
他经过林小雨工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饭盒旁边放着一罐王伟带来的酸奶——不是便利店随便买的，是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玻璃瓶的，只有楼下那家精品超市才有卖。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方琳的声音：“小陈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王凯顺压低了音量，但设计部安静下来之后，那种“压低”的声音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人家心里苦，你就别戳了。暗恋小雨那么久，现在看人家天天秀恩爱，换你你笑得出来？”
“少说两句。”周媛的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不怒自威，镇压全场。
王凯顺缩了缩脖子，闭嘴吃饭。
林小雨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下意识地看了王伟一眼。
王伟站在她工位旁边，背靠着隔板，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接触到她目光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她咬了一下嘴唇，低头继续吃饭。
十点四十分，周媛终于松了口：“今天到这儿吧，明天继续。”
办公区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关电脑，合上文件夹。
王伟已经提前把保温袋收好，走到林小雨工位旁边，顺手把她桌上散落的图纸按编号码整齐，摞好，放进她的托特包里。
方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看看人家，再看看我自己——回家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和一只掉毛的猫。”
“你那猫好歹还会蹭你，”陈敏背上包，语气幽幽的，“我回去只有一盆快死的绿萝。”
“行了行了，别酸了，”王凯顺拎着垃圾袋站起来，“赶紧走吧，明天还得接着干。”
一群人鱼贯走出设计部，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琳和陈敏往左走去地铁站，王凯顺骑共享单车往右，陈景明落在最后面，看着王伟和林小雨并肩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王伟很自然地接过林小雨手里的托特包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牵住她。
林小雨偏头说了句什么，王伟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走路的节奏很合拍，像是踩在同一个节拍器上。
陈景明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车里，交通广播的主持人正在报明天的天气。王伟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林小雨缩在了副驾上。
“明天你不用等我了，”林小雨说，声音带着加完班之后的疲惫和沙哑，“你都等了好几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我跟他们一起吃外卖就行。”
“一个人点外卖不划算，起送价都凑不够。”
“那我跟方琳她们一起点。”
王伟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林小雨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格一格地滑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她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客气？”她问。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笑你明明不想让我先走，还非要这么说。”
林小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盯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景看了几秒，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说‘你先回去’的时候，”王伟换了个档，声音平平静静的，“眼睛都会往旁边看，不看我。真要赶我走的人，会盯着我看。”
林小雨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那你下次假装不知道行不行。”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又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的不好意思。
“行。”王伟说。
车里的暖风终于上来了，吹得人从脚底开始发暖。林小雨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侧头看着王伟开车的侧脸。
“王伟。”
“嗯？”
“你这样宠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梦话，“我以后要是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王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林小雨没有注意到。
“不会有那种时候的。”他说。
林小雨“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广播里天气预报员的声音——”明天白天多云转阴，最高气温二十三度，夜间可能有小雨……”
王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一点。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那句“不会有那种时候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信了多少。
但他知道林小雨信了。
这就够了。
周五下午一点半，整个公司都被吕珍的一嗓子炸醒了。
“所有人注意：富通集团赵总的顾问团队三十分钟后到访！不是线上考察，是实地走访！各部门立刻整理工位，内勤协助清理公共区域，会议室准备好茶水，项目档案全部归位——快！”
吕征的声音在楼层里甚至激起了回声。
一楼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来考察？”
“不是方案海选吗？海选哪有实地走访的？”
“我的天我桌上那堆图纸还没收——”
内勤主管王姐已经推着小推车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了，一边走一边喊：“都别愣着！桌上的零食饮料全部收进柜子里！图纸文件摞整齐！垃圾袋换新的！洗手液补充好！快快快！”
整个办公区陷入一阵兵荒马乱的忙碌。
收文件的收文件，擦桌子的擦桌子，王凯顺手忙脚乱地把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塞进抽屉，方琳把堆了三天的快递盒摞起来往茶水间搬，连一向稳重的周媛都站起来把自己白板上的草图擦掉了一半，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重新画了上去。
王伟也在收拾自己的工位。
他的工位本来就很整齐，只是用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也就差不多了。
动作不算快，但做得很稳，和周围那些手忙脚乱的同事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在心里盘算——项目公开海选本来就不常见了，实地走访，更是少见，难怪公司里的人没有心理准备。
但现在方案初稿还没交上去，对方就派团队过来了，只说明一件事：自己公司在这次海选里不是陪跑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升起一点久违的兴奋。
自从变成王伟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以前做张翔的时候，每次项目中标前的紧张和期待，是他最享受的部分之一。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虽然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岗位，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滋味还是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攥了攥拳，又松开。
旁边的王凯顺探过头来，小声说：“王哥，你不紧张啊？”
“有什么好紧张的。”王伟把最后一份文件夹摆正，“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你是真稳，”王凯顺感慨，“我刚才手都在抖，咖啡差点洒键盘上。”
“那你的咖啡确实该扔了，都凉了。”
王凯顺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笑着骂了一句“靠”。
下午两点整，前台的门禁响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还有几个低沉的男声在交谈。
刘国栋亲自下楼迎接，笑声从门口传进来，中气十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和分寸感。
“赵公子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刘总客气了，我爸说了，这次海选要‘眼见为实’，我就带着团队来叨扰了。”
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天生就含在嗓子里的松弛感。王伟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刘国栋侧身让开，把身后的访客迎进来。
一行五个人，三女两男，衣着得体，气质出众，站在公司前台的大厅里像是在走秀。
但王伟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除了领头的那个人。
赵孙杰。
一米七八的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一股子从容劲儿，站在哪里都像是那个地方的主人。
他身后那四个人显然是真正的顾问团队——两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测量仪，两个年轻女人一个背着相机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进门就开始四下打量，目光专业而挑剔。
赵孙杰什么都不用带。他带人来就够了。
王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职业化的、礼貌的弧度，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把面前的文件从左边挪到右边，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赵孙杰。富通集团。赵总。赵公子。
赵孙杰姓赵。富通集团的老板也姓赵。
他怎么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不，不是没想过，是下意识地回避了。
他把赵孙杰当成一个富二代，一个玩咖，一个偶尔组织派对的闲人。
他从来没问过赵孙杰家里是做什么的——在那个圈子里，不问底细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此刻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画面。
赵孙杰的目光从门口开始往里扫。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逛一家有趣的杂货店，目光从公共区域的装饰画移到开放式办公区的工位布局，又移到墙上的项目进度白板。
他的表情是那种专业考察应有的认真和挑剔，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给每一样东西默默打分。
他的目光扫过王凯顺、方琳、陈敏，扫过茶水间门口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内勤小王，扫过二楼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的周媛——
然后落在王伟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办公区撞在一起。
赵孙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在王伟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自然地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员工，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
他继续往前走，刘国栋在旁边介绍公司的组织架构和团队规模，他微微点头，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就是一个认真考察合作方的甲方代表该有的样子。
王伟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
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呼吸还是稳的。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赵孙杰是来考察公司的，不是来找他的。
只要表现得正常一点，这件事就会像之前的派对一样，被时间埋进记忆的角落里。
他听到脚步声从工位区旁边的走廊经过，听到刘国栋介绍“这是我们项目协调部”，听到赵孙杰的顾问团队有人在询问图纸管理流程，听到赵孙杰本人只说了两句话——“嗯”和“挺好的”。
脚步声远了。
王伟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工作。
考察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孙杰的顾问团队确实专业。
他们看了办公区的动线设计，问了团队协作的流程，翻了近两年的实体项目档案，连材料样板间的标签系统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那个背相机的年轻女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从工位细节到会议室白板上的草图，一张都没放过。
抱笔记本电脑的那个一直在做记录，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
刘国栋全程陪同，业务部的吕珍在旁边做补充说明，两个人脸上的笑容从热情变成僵硬再变回热情，像两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整个过程中，赵孙杰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次都没有。
这让王伟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如果赵孙杰多看他几眼，或者故意绕到他的工位旁边来打个招呼，他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礼貌地、适度地表现出“我们见过但现在是工作场合所以保持距离”的态度。
但赵孙杰什么都没做，甚至像是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区域。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任何暗示都更让人心里没底。
四点钟，考察结束。
刘国栋送赵孙杰一行人到门口，握手，寒暄，说“期待下一步的合作”。
赵孙杰客气地回应，说“方案初稿我们会认真评审”，然后带着团队上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
刘国栋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走，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拍了拍手，对全体员工说：“辛苦了，今天大家都做得很好。下周一出初步反馈意见，这几天保持状态。”
办公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辆迈巴赫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微信消息，赵孙杰。
只有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符号以外的任何多余内容：
“有空时，记得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王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让那行字消失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广播里说的夜间小雨，大概真的要来了。
第一天还只是加班到八点，第二天拖到九点半，到了第三天，王伟坐在一楼项目协调部的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又看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八点二十，设计部那边的脚步声和讨论声还没停，完全没有下班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打开通讯录，拨了楼下那家湘菜馆的电话。
“喂，老样子，三份小炒黄牛肉套餐，一份酸菜鱼套餐，一份农家小炒肉套餐，再加六个虎皮鸡爪和一份蒜蓉空心菜……对，送到海创大厦B座，前台会放你上去的。”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从工位旁边的柜子里拎出一个大号保温袋——这是他前两天专门从网上买的，六十块钱，保温效果据说能撑两个小时。
他把保温袋打开放在桌面上，等着外卖送来。
这种情况他以前经历多了，这个公司内勤显然没有经验，他也只好越俎代庖。
十五分钟后，外卖送到。王伟把那些套餐一一装进保温袋，拉好拉链，拎着上楼。
推开设计部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味和咖啡因疲惫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办公区里的人散落在各自工位上，周媛站在白板前对着几版草图皱眉，方琳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方案，林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材料册，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杯壁上留着干涸的咖啡渍。
“开饭了。”
王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方琳第一个从桌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先动了：“小炒黄牛肉？”
“你和周媛姐的。”王伟从保温袋里取出两份套餐，看了眼上面的记号标签，放到方琳工位上，又把另一份送到白板前的周媛手里。
陈敏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王助理，怎么又给我们带饭，上次就想说了，这多不好意思……”
“顺手的。”王伟继续往外拿套餐，“酸菜鱼是你的，农家小炒肉给王凯顺，小雨你是小炒黄牛肉，跟方琳一样。”
王凯顺从屏幕后面伸出一只手接住套餐，闻了一下就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王哥，你是真救苦救难。我这胃已经咕噜叫了一个小时了，就差啃鼠标了。”
“鼠标含铅，别啃。”王伟笑着回了一句，他就这么一个个人分发着，直到最后，把一盒套餐递给走过来的林小雨。
林小雨接过保温盒，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愣了一下：“你的呢？”
“我吃过了。”王伟说，“楼下吃的，你们忙你们的。”
方琳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小雨，我跟你说，你有这男朋友必须得请全村吃饭。天天陪到十点多，还管接管送管夜宵，你上辈子是救了银河系吧？”
林小雨捧着饭盒，脸微微泛红，小声说：“他自己非要等的，我说了好多次让他先回去……”
“那能一样吗？”坐在斜对面的王凯顺插嘴，嘴里还嚼着辣椒，“他要真先走了，现在你吃的就是冷饭冷菜。你看看这保温袋，啧啧，一看就是专门买的。我们跟着沾光，这几天的外卖都是热的，以前加班吃的那叫什么——凉透了的盒饭配凉透了的心。”
几个人笑出声来，沉闷的加班氛围被冲淡了不少。
陈敏夹了一块酸菜鱼，感慨道：“说真的，我以前觉得找男朋友就得找那种特别浪漫的，会写诗会送花会搞惊喜那种。现在看小雨这样，才明白什么叫实在——每天多等你两小时，这比什么惊喜都强。”
“你这话说的，”方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辣椒籽，“好像人家王伟不浪漫似的。上次小雨生日人家送的那个手绘建筑日历，我看了都想嫁。”
“那不一样，”陈敏摆摆手，“那是加分项，这是基础分。问题是基础分这么高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林小雨被夸得耳朵尖都红了，低头扒饭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凯顺咽下一口饭，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小陈，你怎么不说话？平时你不是最爱凑热闹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办公区最里面的工位。
小陈——陈景明，设计部负责建模的同事，正低着头吃饭，听到有人叫他才抬起来，推了推眼镜，挤出一个笑：“没有，我在听。”
“你看看人家王助理，”王凯顺故意逗他，“每天陪女朋友加班到十点，管接管送管饭，你这单身狗学着点。”
陈景明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在饭盒里戳了两下，忽然觉得嘴里的农家小炒肉没了味道。
他当然知道王凯顺是在开玩笑，但这种玩笑戳中的地方恰恰是他最不想被人碰的。
他喜欢林小雨的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他请过咖啡，送过花，被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后来王伟来了，林小雨开始主动往项目协调部跑，他就知道没戏了。
他告诉自己输得不冤。
王伟那个人——一米八五的个子，长相俊朗，工作能力没话说，脾气也好得出奇，连给女朋友同事带外卖都记得谁不吃辣谁爱吃酸菜鱼。
这种人，换谁都得输。
但知道归知道，这几天，每天晚上看着王伟拎着保温袋上楼，看着林小雨接过饭盒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下班时看着两个人半并肩走出公司大门的背影，他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像现在。
陈景明把饭盒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说：“我去接杯水。”
他经过林小雨工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饭盒旁边放着一罐王伟带来的酸奶——不是便利店随便买的，是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玻璃瓶的，只有楼下那家精品超市才有卖。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方琳的声音：“小陈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王凯顺压低了音量，但设计部安静下来之后，那种“压低”的声音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人家心里苦，你就别戳了。暗恋小雨那么久，现在看人家天天秀恩爱，换你你笑得出来？”
“少说两句。”周媛的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不怒自威，镇压全场。
王凯顺缩了缩脖子，闭嘴吃饭。
林小雨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下意识地看了王伟一眼。
王伟站在她工位旁边，背靠着隔板，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接触到她目光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她咬了一下嘴唇，低头继续吃饭。
十点四十分，周媛终于松了口：“今天到这儿吧，明天继续。”
办公区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关电脑，合上文件夹。
王伟已经提前把保温袋收好，走到林小雨工位旁边，顺手把她桌上散落的图纸按编号码整齐，摞好，放进她的托特包里。
方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看看人家，再看看我自己——回家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和一只掉毛的猫。”
“你那猫好歹还会蹭你，”陈敏背上包，语气幽幽的，“我回去只有一盆快死的绿萝。”
“行了行了，别酸了，”王凯顺拎着垃圾袋站起来，“赶紧走吧，明天还得接着干。”
一群人鱼贯走出设计部，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琳和陈敏往左走去地铁站，王凯顺骑共享单车往右，陈景明落在最后面，看着王伟和林小雨并肩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王伟很自然地接过林小雨手里的托特包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牵住她。
林小雨偏头说了句什么，王伟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走路的节奏很合拍，像是踩在同一个节拍器上。
陈景明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车里，交通广播的主持人正在报明天的天气。王伟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林小雨缩在了副驾上。
“明天你不用等我了，”林小雨说，声音带着加完班之后的疲惫和沙哑，“你都等了好几天了，早点回去休息，我跟他们一起吃外卖就行。”
“一个人点外卖不划算，起送价都凑不够。”
“那我跟方琳她们一起点。”
王伟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林小雨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格一格地滑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她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客气？”她问。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笑你明明不想让我先走，还非要这么说。”
林小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盯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景看了几秒，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说‘你先回去’的时候，”王伟换了个档，声音平平静静的，“眼睛都会往旁边看，不看我。真要赶我走的人，会盯着我看。”
林小雨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那你下次假装不知道行不行。”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又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的不好意思。
“行。”王伟说。
车里的暖风终于上来了，吹得人从脚底开始发暖。林小雨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侧头看着王伟开车的侧脸。
“王伟。”
“嗯？”
“你这样宠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梦话，“我以后要是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王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林小雨没有注意到。
“不会有那种时候的。”他说。
林小雨“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和广播里天气预报员的声音——”明天白天多云转阴，最高气温二十三度，夜间可能有小雨……”
王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一点。他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那句“不会有那种时候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信了多少。
但他知道林小雨信了。
这就够了。
周五下午一点半，整个公司都被吕珍的一嗓子炸醒了。
“所有人注意：富通集团赵总的顾问团队三十分钟后到访！不是线上考察，是实地走访！各部门立刻整理工位，内勤协助清理公共区域，会议室准备好茶水，项目档案全部归位——快！”
吕征的声音在楼层里甚至激起了回声。
一楼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来考察？”
“不是方案海选吗？海选哪有实地走访的？”
“我的天我桌上那堆图纸还没收——”
内勤主管王姐已经推着小推车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了，一边走一边喊：“都别愣着！桌上的零食饮料全部收进柜子里！图纸文件摞整齐！垃圾袋换新的！洗手液补充好！快快快！”
整个办公区陷入一阵兵荒马乱的忙碌。
收文件的收文件，擦桌子的擦桌子，王凯顺手忙脚乱地把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塞进抽屉，方琳把堆了三天的快递盒摞起来往茶水间搬，连一向稳重的周媛都站起来把自己白板上的草图擦掉了一半，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重新画了上去。
王伟也在收拾自己的工位。
他的工位本来就很整齐，只是用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也就差不多了。
动作不算快，但做得很稳，和周围那些手忙脚乱的同事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在心里盘算——项目公开海选本来就不常见了，实地走访，更是少见，难怪公司里的人没有心理准备。
但现在方案初稿还没交上去，对方就派团队过来了，只说明一件事：自己公司在这次海选里不是陪跑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升起一点久违的兴奋。
自从变成王伟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以前做张翔的时候，每次项目中标前的紧张和期待，是他最享受的部分之一。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虽然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岗位，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滋味还是一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攥了攥拳，又松开。
旁边的王凯顺探过头来，小声说：“王哥，你不紧张啊？”
“有什么好紧张的。”王伟把最后一份文件夹摆正，“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你是真稳，”王凯顺感慨，“我刚才手都在抖，咖啡差点洒键盘上。”
“那你的咖啡确实该扔了，都凉了。”
王凯顺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之后笑着骂了一句“靠”。
下午两点整，前台的门禁响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还有几个低沉的男声在交谈。
刘国栋亲自下楼迎接，笑声从门口传进来，中气十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和分寸感。
“赵公子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庙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刘总客气了，我爸说了，这次海选要‘眼见为实’，我就带着团队来叨扰了。”
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天生就含在嗓子里的松弛感。王伟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刘国栋侧身让开，把身后的访客迎进来。
一行五个人，三女两男，衣着得体，气质出众，站在公司前台的大厅里像是在走秀。
但王伟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除了领头的那个人。
赵孙杰。
一米七八的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一股子从容劲儿，站在哪里都像是那个地方的主人。
他身后那四个人显然是真正的顾问团队——两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测量仪，两个年轻女人一个背着相机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进门就开始四下打量，目光专业而挑剔。
赵孙杰什么都不用带。他带人来就够了。
王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个职业化的、礼貌的弧度，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把面前的文件从左边挪到右边，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他的脑子在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赵孙杰。富通集团。赵总。赵公子。
赵孙杰姓赵。富通集团的老板也姓赵。
他怎么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不，不是没想过，是下意识地回避了。
他把赵孙杰当成一个富二代，一个玩咖，一个偶尔组织派对的闲人。
他从来没问过赵孙杰家里是做什么的——在那个圈子里，不问底细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但此刻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想看到的画面。
赵孙杰的目光从门口开始往里扫。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逛一家有趣的杂货店，目光从公共区域的装饰画移到开放式办公区的工位布局，又移到墙上的项目进度白板。
他的表情是那种专业考察应有的认真和挑剔，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给每一样东西默默打分。
他的目光扫过王凯顺、方琳、陈敏，扫过茶水间门口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内勤小王，扫过二楼走廊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的周媛——
然后落在王伟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办公区撞在一起。
赵孙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在王伟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自然地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员工，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
他继续往前走，刘国栋在旁边介绍公司的组织架构和团队规模，他微微点头，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就是一个认真考察合作方的甲方代表该有的样子。
王伟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
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呼吸还是稳的。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赵孙杰是来考察公司的，不是来找他的。
只要表现得正常一点，这件事就会像之前的派对一样，被时间埋进记忆的角落里。
他听到脚步声从工位区旁边的走廊经过，听到刘国栋介绍“这是我们项目协调部”，听到赵孙杰的顾问团队有人在询问图纸管理流程，听到赵孙杰本人只说了两句话——“嗯”和“挺好的”。
脚步声远了。
王伟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工作。
考察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赵孙杰的顾问团队确实专业。
他们看了办公区的动线设计，问了团队协作的流程，翻了近两年的实体项目档案，连材料样板间的标签系统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那个背相机的年轻女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从工位细节到会议室白板上的草图，一张都没放过。
抱笔记本电脑的那个一直在做记录，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
刘国栋全程陪同，业务部的吕珍在旁边做补充说明，两个人脸上的笑容从热情变成僵硬再变回热情，像两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整个过程中，赵孙杰没有再看他一眼。
一次都没有。
这让王伟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如果赵孙杰多看他几眼，或者故意绕到他的工位旁边来打个招呼，他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礼貌地、适度地表现出“我们见过但现在是工作场合所以保持距离”的态度。
但赵孙杰什么都没做，甚至像是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区域。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任何暗示都更让人心里没底。
四点钟，考察结束。
刘国栋送赵孙杰一行人到门口，握手，寒暄，说“期待下一步的合作”。
赵孙杰客气地回应，说“方案初稿我们会认真评审”，然后带着团队上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
刘国栋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开走，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拍了拍手，对全体员工说：“辛苦了，今天大家都做得很好。下周一出初步反馈意见，这几天保持状态。”
办公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辆迈巴赫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微信消息，赵孙杰。
只有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符号以外的任何多余内容：
“有空时，记得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王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让那行字消失在黑暗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广播里说的夜间小雨，大概真的要来了。
![[都市] 美熟女公务员二婶](/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