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空位

门关上了。

许知越在门后面站了几秒钟，后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木头的温度。

她的心跳有一点快，不是那种跑步之后的快，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跳不上来又落不下去的闷。

卧室的灯没开，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发出一团浅橘色的光。苏清言的小床紧挨着大床，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许知越走到大床边上坐了下来。

床单是淡蓝色的，姐姐在的时候换的。

枕头有两个，左边那个是苏明宇用的，被压得有些扁了，右边的还很蓬松。

姐姐住院之后就没有人睡右边了。

她没有掀被子，就那么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勉强够到地板。

白色的T恤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灰蓝色的亮，膝盖上有两个旧疤痕，是小学的时候跑步摔的。

她把口袋里那颗攥了一天的糖掏出来。

糖纸已经彻底皱了，粘在一起，边角被汗浸得软烂。

她慢慢地把糖纸剥开，里面的草莓糖果还是完整的，粉红色的，表面有些粘手。

她放进嘴里含着。

甜味在舌面上化开的时候，眼泪同时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

是安静的，无声的，就是两行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T恤的领口上。

她没有去擦，嘴里含着糖，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糖的表面，咬出一声很细的咔嚓。

苏清言在小床里翻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然后又安静了。

许知越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她弯腰探头去看了看小床里的苏清言。

婴儿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的痕迹，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脸朝右边歪着。

她看着这个不满两个月的小婴儿，忽然觉得她们是一样的。

都是被姐姐留下来的人。

她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然后关掉了小夜灯，摸黑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

被子是夏凉被，薄薄的一层纱，压在身上没有什么重量。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以前姐姐用的那款，薰衣草的。苏明宇还没有换过这套床品。

许知越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

很轻，隔了一堵墙，听不太分明。

是苏嘉言在说话，嘟嘟囔囔的，大概是在问奶奶什么。

然后是苏明宇母亲的声音，低低地哄着。

再远一点的地方，走廊的另一头，有水龙头的声音。苏明宇还没睡，在卫生间洗漱。

许知越翻了个身，面朝小床的方向。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小床的栏杆上，手指穿过栏杆的缝隙。

苏清言的手就在里面，那么小的一只手，指头跟火柴杆差不多粗。

许知越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卫生间的方向经过走廊到了卧室门口。

脚步声停了。

许知越屏住呼吸。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前走了。另一扇门开了又关了，苏明宇进了客厅方向的另一间房。

许知越慢慢把气吐出来。

她不确定苏明宇刚才是不是在门口停了一下。

也许是她多想了。

也许是走路的自然停顿。

但是她的心脏在被子底下跳得很响，咚咚咚的，她觉得在这个安静的夜里连苏清言都能听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薰衣草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紧紧闭着眼睛，想睡觉，想什么都不要想。

但是脑子不听她的。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棺木里姐姐的脸，化了妆的、不真实的脸。

苏嘉言在休息区哭着喊要妈妈。

殡仪馆走廊里白得刺眼的地砖。

苏明宇把姐姐的拖鞋放进鞋柜的那个动作。

还有苏明宇在走廊里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不太能描述那个眼神。

不是悲伤，不是冷漠，也不是关心。

说不上来。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她觉得被牢牢地盯着，不是不舒服，但是有一点紧。

胸口那个说不清的闷，又涌上来了。

苏清言在小床里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吭叽。许知越的手还搭在栏杆上，她的指尖碰到了婴儿的小拳头。

那个拳头热热的，皮肤滑得不可思议。

苏清言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了张，然后又攥了回去，这次攥住了许知越的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指甲小小的，软软的，陷进许知越的指腹。

许知越没有抽手。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左手被一个不到两个月大的婴儿握着，右手垫在自己的脸颊下面，侧躺在这张只有她一个人的大床上。

被子的一角在她翻身的时候滑落了，露出一小截小腿和脚踝。

夜很深了。虫鸣声渐渐稀疏，只有空调的风声一直在，恒定的、低沉的嗡嗡声。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临终前在重症监护室里对她说的话。

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姐姐躺在一堆管子和仪器中间，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很亮，亮得让许知越害怕。

姐姐握着她的手，力气很小，指甲掐进她的掌心却几乎感觉不到痛。

『越越，你听姐姐说。你以后要听姐夫的话。姐夫是个好人，他会照顾你的。你要乖，知道吗？』

许知越哭得说不出话来，使劲点头，点到头晕。

然后护士把她请了出去。三天之后姐姐就走了。

她要听姐夫的话。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来回滚了好多遍，滚到最后她分不清是在想还是在做梦。

眼前出现了苏明宇的脸，但不是今天那个穿黑西装、腰背绷得笔直的苏明宇。

是平时的苏明宇。

穿着灰色T恤，头发有些乱，在厨房里切水果的苏明宇。

手很稳，刀一下一下地落在砧板上，切出均匀的薄片，然后装在碟子里端到她面前。

『吃吧。』他说。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梦在这里断了。

苏清言的哭声把她从黑暗里拽出来。

尖细的、抖颤的哭声，在凌晨的安静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许知越猛地睁开眼睛，大脑还是糊的，本能地坐了起来。

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

她伸手去开小夜灯，橘色的光亮起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楚小床里的苏清言。

婴儿的脸涨得通红，嘴大张着在哭，两只小拳头在空中挥舞，襁褓踢开了一半。

许知越把她抱起来。苏清言很轻，整个身体缩在许知越的臂弯里，热烘烘的，眼泪糊了一脸。

『不哭不哭，饿了是不是？等一下啊。』许知越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用另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奶瓶和保温壶。

奶粉罐就在旁边。

她单手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粉往奶瓶里倒，手有些抖，撒了一点在桌面上。

她倒了温水，拧紧盖子摇了几下，拿手腕内侧试了一下温度，不烫。

苏清言的哭声越来越大。

许知越把奶嘴塞进她嘴里。苏清言含住了，还在抽噎，嘴巴动了两下才开始吸。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许知越靠在床头的靠垫上，抱着苏清言喂奶。

T恤的领口歪了，露出右边的肩头和一点点肩胛骨的弧线。

她的头发一夜过去已经干了，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有几缕粘在脖子上。

苏清言吃了一半就不吃了，嘴巴松开奶嘴，半睁着眼睛，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

许知越把她竖着抱起来，让她的下巴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

过了一会儿，苏清言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许知越低头看了她一眼，婴儿的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条奶渍的水痕，看上去又要睡了。她把苏清言放回小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了，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

她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大概是苏明宇的母亲起来了。

隐约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龙头的哗哗声。

许知越把腿盘起来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一晚上攥着栏杆留下来的。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通讯录里最近的联系人是林悦言。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林悦言发了一长串消息：

『知越你还好吗？？』

『我妈说你姐姐……是真的吗？？』

『你在哪里啊你回复我好不好？？』

『你要是不想说话也没事，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许知越当时回了一个『嗯，我没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对话框。

林悦言大概又发了消息，但她没有看。她按灭手机屏幕，放回床头柜上。

门外的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光脚，是穿着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

『知越？醒了吗？』苏明宇的声音。

许知越看了一眼小床里的苏清言，已经又睡着了。她下床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苏明宇站在门外。

他穿着昨晚那件灰色T恤，裤子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没有梳，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圈有些重，大概也没怎么睡好。

他的视线从许知越的脸上扫过去——头发散着，眼皮有些肿，嘴唇干干的——然后往下移了一瞬，碰到了她歪掉的领口和露出的肩头，又移回到她的脸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清言夜里哭了？我听到了，想过来帮忙的，后来就没动静了。辛苦了。』

许知越点头：『就是饿了，喂了奶就好了。』

苏明宇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手搭上了门框，胳膊在她头顶的位置，离她的脸不远。

他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洗衣液混着一点点不那么明显的烟味。

『今天十点出发去公墓，你准备一下。你吃得到早饭吗？我妈煮了粥。』

『嗯。』

苏明宇没有立刻走。他靠着门框看了她两秒钟，目光的落点在她的鼻梁和嘴唇之间徘徊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客厅走了。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远去。

许知越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抬起手把歪掉的领口扯正了。

她的手指碰到自己锁骨下方的皮肤，触感有些凉，和苏明宇刚才视线经过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衣柜，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