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奴记

第3章 换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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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比城南破。轿子走了半个时辰,从石板路走到土路,从土路走到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轿子里面,沈砚靠着轿壁,头歪在一边。素娥坐在他对面。灯笼挂在外头,光从轿帘的缝里漏进来一点,照着他的下巴。



她看着他。这两年,她看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床上,都是在他身下,都是仰着头看的。现在她坐着,他躺着。她忽然想伸手。不是想打他。是想摸摸他的脸,看看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她没有伸手。



轿子晃了一下,他的头往另一边歪。素娥站起来,把他的头扶正。扶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热的。她把手收回来。坐回去,继续看着他。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头长着草。灯笼光照上去,能看见墙根下一摊一摊的积水。



抬轿的两个伙计一路上没说话。到巷子尽头,绮罗叫了一声:“停。”轿子落下来。素娥提着灯笼走到前面,敲了三下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子。六十来岁,很瘦,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髻。穿一件靛蓝的旧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看了素娥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顶轿子。



“什么事。”



“换根。”



老婆子没有说话,把门让开了。屋子里点着三支蜡。不是普通的蜡,是那种烧起来有味道的。一股草木的味道,混着药味,还有一点像烧焦的头发。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床,中间一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块旧的席子。



席子中间有一圈黑印,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渗的。



“抬进来。”老婆子说。



沈砚被抬到那张床上。他还在睡,脸朝上,一只手垂在床边。老婆子走过去,捏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在他鼻子底下试了试。



“喝了多少。”



“十杯。”



“烧酒?”



“烧酒。”



她“嗯”了一声。“睡到明早也醒不了。”她转过身,看着素娥。



“你就是要换的那个。”



“是。”



“你知道换什么。”



“知道。”



“说一遍。”



素娥看着她。“换身子。从头到脚。”老婆子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她说。



“什么。”



“根气。”



“人身上的气,是身子攒的,不是魂攒的。你在这具身子里住了多少年,你的气就长在这具身子里。”



“换了身子,气跟着身子走。”



素娥站在那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婆子说,“你换了之后,你身上会有他那股气。他身上会有你这股气。”



“你是干什么的。”



“楼里的。”



老婆子看了她一会儿。“那你这股气,不轻。”



“多少钱。”绮罗在后面问。



老婆子伸出一只手。



“五十两。”



“太贵。”



“不贵。”



“就换个身子,五十两。”



“你要是嫌贵,”老婆子说,“你现在抬回去。”



绮罗不说话了。素娥从袖子里把钱袋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沈砚的钱袋。



“这里是三十七两。”



老婆子看了看钱袋,没有动。



“还有十三两。”



“剩下的一事之后给。”



“不行。”



“我拿我自己的押。”素娥说,“我那副镯子,值十两。”



老婆子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想了两年。”



“还有一句话。”



“你说。”



老婆子把三支蜡往中间挪了挪。



“这手艺一辈子一回。”



“换了就定了。你们要想换回来,别来找我。”



“找我也没用。”



素娥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们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他呢。”老婆子朝床上抬了抬下巴,“他想了没有。”



绮罗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他不用想。”



老婆子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恨他。”



素娥抬起头。



“我没说我恨他。”



“你眼睛里写着。”



素娥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做。”老婆子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手里的东西,最后落到什么人身上。”



素娥想了一会儿。



“两年前他第一次点我。”



“我十七。”



“他弄了我一个时辰。弄完之后我起不来,是绮罗把我背回去的。”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那一个月不能接客,工钱没有,药钱自己掏。”



“柳婆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就这个?”



素娥抬起头。



“不止。”



“他每回来,都要我听他说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爹怎么看他,他哥怎么抢他的份,他家里那些事。”



“他说完了,就弄我。”



“弄完了,就走。”



“他把我当什么。”



“他把我当一个不会说话的坛子。”



老婆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那你换过去以后,你也是一个坛子。”



“他的坛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换。”



素娥看着她。



“我宁可当他的坛子。”她说,“也不要再当他的。”



药是端上来的。一个粗瓷碗,碗里的东西是黑的,很稠,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不是墨。是比墨更黑,黑得发亮。



“灌下去。”



两个人把沈砚扶起来。他的头往后仰,嘴张开着。素娥捏着他的鼻子,把碗沿凑上去。第一口灌进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黑色的药从嘴角流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再灌。”



灌到第三口,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是第四口,第五口。碗见了底。



“把他放平。”



老婆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针。那根针很长,比一般的针长一倍,针身是暗的,不是银亮的那种。她捏着针,在蜡烛上过了一下。



“衣服解开。”



素娥把沈砚的衣裳解开。老婆子把针举起来。



“你们两个,退到墙边。”



“退。”



针扎下去的时候,素娥没有看见。她退到墙边,背贴着土墙。她只听见一声。不是惨叫。是很轻的一声,像是漏了一口气。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做的那个梦,是他后来自己讲的。他梦见他在一口井旁边。



那口井没有栏,就在地上,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他蹲下去,往下看。井里有个人。那个人脸朝上,看着他。那张脸是他自己的。他伸手去拉。那个人也伸手。两只手碰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翻进了井里。



素娥也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间空屋子。屋子很大,地上铺着砖。她走了很久,走到墙角,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个男人。二十八岁,身量高,肩宽,穿着一件月白的直裰。那个男人看着她。



天亮的时候,是老婆子先醒的。



她一夜没睡,坐在墙角,背靠着墙。蜡烧完了,三支都只剩下一小截。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二十八岁,身量高,肩宽。女人十九岁,个子不高,胸大。老婆子伸手,把两个人的眼皮各翻开看了一眼。



“醒了。”



素娥先睁的眼。她看见的是屋顶。土屋顶,有几根梁,梁上挂着灰。她坐起来。低头。看见的是一双男人的手。很大。虎口有茧。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她把手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然后她掀开被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下,她差点摔倒——这具身子太高了,重心不对。她扶着墙站稳了。走到床的另一边。那里躺着一个人。十九岁。个子不高。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侧着,一半埋在褥子里。胸口一起一伏。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是她自己。



然后她转身,走到屋子另一头。那里有一面铜镜,挂在墙上。



她走过去。



镜子里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八岁,个子很高,肩很宽,头发散着,脸上还有酒气未散的红。



她抬手,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她看自己的手。很大,虎口有茧,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齐。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是细的,做针线做的。



她把手放下,又举起来,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手伸到自己脸上,摸着下巴。那里有胡茬,细细的,硬的,扎手。她摸了很久。



往下摸。胸口是平的。她按了按,硬的,不是她原来那种软。按了很久,把手放下。



再往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解开了。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



那东西动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然后又走回去。



这一次她没有缩手。她把它整个握住了。



热的。比她想的热。



她试着动了一下,那东西开始变。她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它变大,看着它从垂着变成翘起来。



然后她笑了。那一声笑很短,笑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把衣裳合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是这样。”她说。



声音是男人的声音,低,有点粗。



她又说了一遍:“原来是这样。”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件事。



她想的是:这具身子,能做的事,比她那具多得多。



她站起身,把腰带系好,把衣裳拉平,然后对着镜子,把散着的头发往后一捋。



现在她也会了。



她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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