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与神

第2章 神明不渡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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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怪物还没有走。



它卧在祠堂前,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条路。身上的毛被血浸成一绺一绺,背脊生着狰狞的骨刺,其中一根折断了,露出里面森白的茬。它喘息时,嘴角涌出黏稠的黑血,将脚下泥土腐蚀得滋滋作响。



昨日赶来的仙长就倒在它身旁。



那人能踩着剑飞,村里所有人都以为有救了。可他连一炷香都没撑到,便被怪物咬成了两截。



雀儿捂紧嘴,慢慢蹲下去。



她躲在断墙后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怪物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雀儿知道,只要它抬起一只爪子,就能将她连同身后的水缸一起拍碎。



她刚才为什么要出来?



地窖里还有一点水,藏得好好的,兴许还能多活两日。



雀儿后悔了。



可她不敢再动,只能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祈求那只怪物看不见自己。



就在此时,天地间的风停了。



祠堂燃了一夜的余火仍在跳动,浓烟却忽然凝固在半空。细小的灰烬不再飘落,原本被惊得盘旋不去的鸦雀也一齐失了声音。



那只凶兽抬起头。



雀儿以为它发现了自己,眼泪瞬间涌出来。可它没有看向断墙。



它望向了天上。



那庞大的身体忽然发起抖来。



先是耳朵伏下,随后是头颅。它用两只前爪紧紧贴住地面,一点点将自己压进烧焦的泥土里,连背上狰狞的骨刺都在颤动。



昨夜没有人能拦住它。



村民不能,仙长也不能。



如今却没有谁碰它,它便自己伏了下去。



雀儿顺着它朝拜的方向抬起眼。



天光穿过漫天黑烟,落了下来。



起初,那里只有一道很淡的影子。随后那道影子越来越近,银白色的长发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垂过玄色衣袍,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雀儿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镇上的员外不穿这样的衣裳,庙里的神像也没有这样的脸。她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只觉得他太干净了。



村子里到处都是泥、灰和血。



他从其中走过,靴底却没有沾上一点污迹。风不敢吹动他的衣角,黑烟也在靠近他之前无声散开,仿佛这片人间的脏乱与苦难,都不能真正落到他身上。



雀儿呆呆望着,连害怕都忘了。



那人走到凶兽面前。



凶兽将头颅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它毁掉整座村子时不曾犹豫,此刻却温顺得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狗。



那人垂眸看它。



他的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



他没有看倒在周围的人,没有看烧毁的屋舍,甚至没有看那具死去的仙长尸身。



只是抬起一只手,伸向凶兽眉心。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像是冷玉雕成的。指尖触碰到凶兽额头时,一缕极细的光从血肉中浮了出来。



雀儿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看见那缕光似乎很舍不得离开,一端缠绕着那人的手指,另一端仍埋在凶兽体内。凶兽痛苦地抽搐,却不敢挣扎,任由他将那道光一点点抽出。



待最后一点微光落入他掌心,凶兽忽然不动了。



庞大的血肉迅速干瘪下去。



皮毛化作尘灰,随风散开,骨架一根根坍塌,最终只剩一堆发黄的枯骨。



原来将整个村子都变成地狱的怪物,也可以这样轻易地死去。



甚至没有搏斗或雷鸣。



那个人只是取走了一点东西。



雀儿看着他合拢手指,那道光便彻底消失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神仙。



并非昨日那个会踩剑的仙长,而是庙里的人磕破头也不一定能见到的,真正的神仙。



娘说过,神仙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若诚心求一求,也许能让病死的人重新睁开眼睛。



雀儿猛地回过神。



她想从断墙后面跑出去,想求他救救爹娘,脚却软得站不起来。她挣扎时,鞋底踩碎了一块瓦片。



咔嚓。



声音很轻。



那人却转过了头。



近乎纯黑的眼瞳越过废墟,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雀儿的血仿佛一下子冷了。



面对凶兽时,她只想逃,想藏得更深一些。可被那双眼睛注视时,她却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那并不是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怒意,没有怜悯,也没有她所能理解的任何东西。像夜里抬头望见的天空,像村外那条不知流向何处的大河。



太远,太深。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小得几乎不存在。



那人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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