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与神

第1章 废墟里的半块麦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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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雀儿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压在木板上的东西很重,她用肩膀顶了三次,那道缝才勉强宽了一点。灰土扑簌簌落下来,钻进头发和衣领,呛得她捂住嘴咳嗽。



她不敢咳得太大声。



娘把她推进来时说,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外面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



雀儿趴在狭窄的木梯上等了一会儿,先把脑袋探出去。地窖上方原本是她家的柴房,如今只剩半面墙。屋顶塌下来,断裂的横梁斜斜压在灶台上,昨夜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裳落在泥地里,被踩得看不出颜色。



她没有看见爹娘。



“娘?”



雀儿很小声地喊。



无人应她。



她又叫了一声爹。



村子里静得奇怪。从前这个时辰,东边的公鸡早叫过好几轮了,赵婶会推开院门泼水,隔壁家的石磨咕噜噜地响。宋知廉上学总起不来,他娘一边骂一边追着他穿衣裳,能从村头吵到村尾。



今日什么声音都没有。



雀儿慢慢从地窖里爬出来。



她的腿有些软,踩在地上时差点摔倒。她扶住那口熟悉的水缸,手掌按到一片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凝固的暗红色。



雀儿把手收了回来。



她认得那是什么。



昨日小花婶杀鸡时,院子里也流过这样的血。只是没有这么多。



雀儿在衣裳上用力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在倒塌的院墙外看见一只露出来的脚。



那只鞋是爹的。



鞋面破了一块,娘前几日才用蓝布补好。爹还嫌颜色太亮,穿去田里要被人笑,娘便骂他都这把年纪了,谁稀罕看他的脚。



雀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没有过去。



娘最后对她说的话,是“藏好”。



雀儿记得的。



她转过身,背靠着水缸蹲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没有擦干净,指缝里仍旧是红的。她便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里。



昨夜到处都是火。



她在地窖里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哭声、惨叫声,还有房屋倒塌时轰隆隆的巨响。有什么东西从村子上方跑过去,每一步都震得泥土往下掉。



后来,西边也烧起来了。



宋知廉的家就在西边。



他昨日还藏了半包炒栗子,说今日带她去河边吃。雀儿知道他藏在哪里,就在床底下第二块松动的砖后面。他以为没人发现,其实她早就看见了,只是假装不知道。



如今栗子大概也烧没了。



雀儿把脸埋进膝盖。



她想哭,可哭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用。爹听不见,娘也不会从院墙后面爬起来。宋知廉若还活着,肯定早就跑来找她了。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有人叫“雀儿”。



那便是也死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她脏兮兮的裤腿上。雀儿没有哭出声音,只把身体缩得更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她哭了一会儿,肚子忽然叫了。



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雀儿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圈,下意识想叫娘,又及时咬住了嘴唇。



娘不在了。



她以后饿了,要自己想办法。



雀儿想起来,娘把她推进地窖前,还往她怀里塞了一块麦饼。



她赶紧摸了摸衣襟。



麦饼还在,被挤碎了大半,混着从地窖顶落下来的灰。雀儿用袖子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干净,便挑出几粒明显的碎石,把剩下的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已经冷透了。



又干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



雀儿吃得很慢。眼泪还在往下掉,流到嘴角,和着饼屑一起被她咽进去。她吃不出什么味道,只记得这是娘做的。



或许也是娘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想到这里,她更舍不得吃了。可她只停了一会儿,还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地继续咬。



她得去找活着的人。



村子里若没有,就去镇上。



去镇上要走很远的路,她得有力气。



娘说她是只小麻雀,别看长得小,什么都能吃,什么天气都熬得过去。冬日雪那么厚,屋檐下的麻雀尚且冻不死,她肯定也不会。



雀儿把饼攥在手里,扶着水缸站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



像破旧的风箱被人拖过地面。



雀儿浑身僵住。



她一点点转过头,透过倒塌的院墙,看向村子尽头。



那只怪物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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