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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对线

3小时前 都市 1
早上七点四十分,中环国际金融中心。

电梯在五十六层停下的时候,我透过玻璃门看见了许怀远。

他站在前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正在和行政部的一个女同事说笑。

笑得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都出来了,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只手端着咖啡杯,无名指上干干净净.没有戒指。

他一直不戴戒指,说男人戴首饰娘炮。

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我推开玻璃门。

前台看见我,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了一下。

许怀远转过身,目光和我对上。

他的笑没有立刻收.它在慢慢缩,从露出牙的笑缩到嘴角微扬,再缩到面无表情。

这个过程只花了两秒,但被我完整捕捉到了。

“会议室聊。”我说。

“好。”

先锋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四面落地玻璃,平时用来接待重要投资方。

我进去之后把百叶窗全部拉下来,铝合金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许怀远走进来,把门掩上,然后转身看着我。

他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但也没有慌张.是一种很冷静的、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你收到我的调查报告了。”我在会议桌这一头坐下。

“收到了。”他在那一头坐下,隔着一张六米的鸡翅木长桌,“早上六点四十三分。你发邮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七分。一宿没睡?”

“托你的福。”

“客气。”许怀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只端咖啡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报告我看了两遍。Moon Lake三期机房日志、电梯监控截图、我在跑马地的私人账户流水.你查到我私人账户了?挺厉害的,那个账户开在开曼群岛,不挂我的名字。”

“挂的是明澜投资的壳。但你忘了换签名档.五年前帮方咏珊做过宏业地产项目的那份法律意见书,签名档留的是同一组律师编号。”

许怀远放下咖啡杯。

咖啡液面晃了一下,那是很小的晃动,不仔细看会漏掉。

但我没漏掉。

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压抑着什么东西的阴沉。

“你要跟我摊牌了。”

“是你先摊的。”我把手机翻开,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给全体董事的罢免动议。

“Moon Lake三期内幕交易。证监会举报。CEO停职审查。你连我新加坡的私人账户都查出来了,连淡马锡的保密协议都拿到手了.许怀远,你在沈家那里收了多少好处,连自己公司的技术参数都能往外卖?”

“我没卖。”许怀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Moon Lake三期技术参数泄露,是你老婆从我电脑上拷走的。我电脑的密码她知道.你设的,你忘了?”

他说的是事实。

三年前奇境刚搬进中环国际金融中心的时候,我和许怀远共用一个临时服务器。

密码是沈若琳的生日。

那时候我把她设为所有设备的主密码.因为她是我老婆,我觉得把她的生日放在每一个角落是一种浪漫。

现在回头看,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你跟她上床的时候,也是用我的密码?”我看着他的眼睛。

许怀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自毁意味的笑。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戒指。

铂金素圈。内圈刻着两个字:H&L。怀远,若琳。

“她给我的,”许怀远看着那枚戒指,“上个月。她说她不想再戴你那枚了。她说每次看到你戴戒指就想去死,因为你戴得那么理所当然.你好像从来不知道她是被安排给你的。你好像一直觉得她爱你是因为你够好。程砚清,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嫁给你那天晚上,在婚车里哭了整整二十分钟。我坐在伴郎的位置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我不能说话。因为我也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声音脆得像掰断塑料片。

我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他旁边。

他抬头看我。

左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根本没笑进眼里的弧度。

然后我出拳了.右拳,直接砸在他左边的酒窝上。

他连人带椅子翻倒,咖啡杯滚到地毯上,溅出一道深褐色的痕。

那枚戒指从桌面上弹起来,滚到了墙角,撞在踢脚线上发出细微的叮当,然后停下来。

许怀远没还手。

不是不能打.他大学练过三年泰拳,打过校际赛。

他不还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挨这一拳。

这份认知让我更想再打他一拳。

但我没有。

不是克制,是突然从肋骨间涌上来的疲倦.那种被反复捅完之后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劲的倦怠。

“那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我俯视着他左脸颊下方迅速肿起来的淤青,“你现在欠的,是沈若琳的账。两年零四个月,你跟她说的话里,有多少是沈砚山让你问的?”

“全部。”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没有擦嘴角的血,“一开始是全部。后来.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了。沈砚山让我套奇境融资线的所有底价,我问她你老公第二轮的心理估值、淡马锡的报价上限、Moon Lake能在多少估值接受创始人稀释。她全告诉了我。但后来我渐渐发现她说的那些数据里,有一些是假的。她故意改了.改了一丁点,让你谈的时候能处在比她告诉我的数据更有利的位置。我拿去给沈砚山,他在淡马锡那边压你报价,反而没压准。”

他把手伸进嘴里摸了摸被撞破的牙龈,吐出一口淡血唾沫。

“她帮你.瞒着我帮你在谈判桌上抬价。她躺在我的床上,一边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次,一边把你真实估值保留给自己。我知道她改了数据,但没有告诉沈砚山。我们两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互相骗互相瞒,把能给的命都给了你.程砚清,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她不配告诉你信封密码了。”

许怀远的声音到最后忽然断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窗外,维港上空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会议室的百叶窗上,把那一排铝合金叶片照得闪闪发光。

阳光恰好落在许怀远侧脸上,那个被我一拳打出来的淤青边缘泛着深紫色,和他眼角的一丝湿痕形成一种很荒诞的对比。

“证监会下周一进场,”我背对他走到会议室门口,“你要是想活.把沈砚山这些年怎么通过你操控明澜投资、转移奇境供应链的全部账目,交给方若诗。你帮她查这五年,她帮你抹掉你自己的。我用完你,你自觉消失。从我的管理层、我的人际圈、还有她身边,彻底滚蛋。”

“你让我交账是可以。”许怀远没有抬头。

“但我提醒你.沈砚山手里不只是我的账。他手里还有一半毕架山密档,冯昭慧当年托你爸藏进保险柜的那份遗嘱.中环那间律师楼里锁着的只是复印件。”

“原件在哪里?”

“你老婆今天早上刚回去拿。你不如问她。”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那头,方若诗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那只U盘和一摞刚打印出来还散着墨迹的银行流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珍珠白真丝衬衫、灰蓝色窄裙,长发盘成低马尾,眼角的细纹被晨光晕开一层薄薄的亮色。

她看见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了一眼会议室里还坐在地上的许怀远,没有问任何问题。

“宏业董事会提前结束了。你妈一个小时通过了两项紧急决议.暂停沈氏关联供应商在Moon Lake三期的全部合同,以及向证监会申请罢免许怀远在奇境董事会的席位。”方若诗把文件递给我,“许怀远的罢免动议,在程序上被驳回了。他忘了更新自己在董事会的利益冲突申报.他手上那批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有三家跟沈氏是关联方。你方姨上周帮他排查过,只是没告诉他。”

“沈砚山什么反应?”

“沈砚山不会自己出面。”方若诗声音非常笃定,“这人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把保险柜里那半份遗嘱原件烧掉。一旦那份遗嘱露出来,不单是他女儿的事,是沈氏集团整体控制权将要动摇。”

她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那么快.快得季候风还没重新回港,她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冰透了。

……

毕架山道,上午九点半。

沈家老宅建在九龙塘毕架山最贵的那条私家路上。

六十年代的旧楼翻新,三层灰白色洋房加一个地下室,外墙爬满常春藤,藤蔓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胀,像墙上裂开了一道道浓绿色的血管。

院子里的鸡蛋花树被台风吹断了一根主枝,断口处露出的木质部是白色的,散着淡淡浆液腥香。

我的车停在路对面,没熄火。

沈若琳的手机定位告诉她已经到了,但发微信她不回。

打过去占线。

最后她用加密信息发了几个字:“他比我先到书房。等我。”

沈砚山比她先到。

我推开车门,穿过马路,推开沈宅那扇没锁的黑色铁艺大门。

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前廊下的风铃被残风吹得叮叮乱响.那是冯昭慧挂的,据说是去京都旅行时买的,说能辟邪。

后来冯昭慧被送去郊区疗养院,风铃就一直挂着,没人收。

前门虚掩。我推开进去。

玄关很暗,窗帘全拉着。

空气里飘着一股沉香和旧书纸混在一起的霉甜味。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是沈砚山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慢,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你妈当年把这个信封交给你公公的时候,我没拦她。因为我觉得她不敢。她一个抑郁症病人,连自己吃饭都要护工盯着,能翻出什么浪?结果她留了后手.她把信封内容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方若诗,一份给了方咏珊,一份留在保险柜第四层。你帮她瞒了十多年。”

我沿着走廊往声音的源头走。

走廊墙上挂着沈家的老照片.沈砚山在九七回归酒会上和某位前高官的合影、沈若琳小学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裙子对着镜头笑、冯昭慧年轻时候抱着婴儿期沈若琳的半身像。

照片里的冯昭慧杏仁眼,和沈若琳一模一样。

书房门半敞着。

沈砚山坐在书桌后面,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浓密,戴金丝眼镜,下颌骨方方正正,嘴角往下撇,天生的控制者面相。

搁在皮椅扶手上的左手没戴婚戒,指节粗壮有力,能看出年轻时候练过拳。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往后靠,姿态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不是放松,是把对方按在脚底之后自然产生的俯视。

沈若琳站在书桌前面。

她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风衣下摆皱巴巴的,腿上的丝袜在右膝位置抽了一道丝。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散在肩头,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不是怕,是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靠近她爸时必须收敛起一切棱角的生理反应。

书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打开的,旁边摊着几张发黄的纸。

“你把原件藏在你房间的旧钢琴里。你以为我不知道。”沈砚山抬起左手,搁在信封上,“我刚才让姚叔把那台钢琴搬去地下室了。现在这里剩下这一份.另一份复印件还在方若诗手上。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份复印件在法庭上站不住。原件只有一份.只有这个。”

他拿起那几张纸在沈若琳面前晃了一下。纸页边缘发毛,隐约能看见上面密密的钢笔字。

“你妈在上面签名时,遗嘱见证方是你。”沈砚山把纸放回信封,“根据她立的是.她拥有沈氏百分之十七的股权,加上你成年后继承的那一份,总共百分之三十七,可以在董事会上一票否决我。毕架山这栋宅子,所有物业,外加沈氏在中环那家律师楼楼下保险柜的三层密码.全归你。”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沈若琳面前。高她大半个头。他看着女儿低下头去.那姿态像一只猛禽俯视一只被按在地上的雀鸟。

“但她说.有一个条件。你继承她股权的条件.第一个就是说她一旦丧失意识或长期失去行为能力,继承人须在六十天内不得处于『受胁迫婚姻状态』。过去三年许怀远当然不能算胁迫。他只是我钉在你老公项目里的钉子。可我怕的恰恰是你妈还活着,而且活得不糊涂。一旦你暴露了昨晚在程砚清车里搞的事,一旦你承认自己是出于忌恨或逃避.你就把沈氏百分之十七送给了程咏珊的儿子。”

沉默。

走廊里只剩风铃从前廊方向传来的微细叮叮声。我的肩膀靠在书房门框外侧一道灰泥墙面上,能听到沈若琳吸鼻子的气音。

“我今天就搬出去。你的股权,我不要。”

“不要?”沈砚山把一手扶住她后颈提起来,“你为了一个废了你床的废物.不要你妈输送给我的命?”

他五指收拢掐在她颈后.那个位置,和我昨晚在床上掐的同一处。

沈若琳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后颈椎在沈砚山指骨间僵成一根随时会断的铁丝。

她没叫,没哭,只是把手垂下,两只手指在风衣内侧贴着腿边轻轻抖。

我推开门。

沈砚山抬头看见我,眼神没有波动。像是预料中会闯进来的另一个棋子,只是比预想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你进来也好。”他把沈若琳缓缓松开,“她半个钟前在书房里求我把那半份遗嘱还给她。我说可以.你帮我做一件事。让奇境主动放弃Moon Lake三期地基部分的工程监理权。把更换监理权移交给沈氏的子公司。我签完移交,就把遗嘱烧了。”

沈砚山把那份信封拿起,折进西装内袋,转身朝另一侧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走去。

经过沈若琳身边时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那台旧钢琴.下午让姚叔搬去垃圾站。你先想清楚。你是要沈氏百分之十七,还是要程砚清活着。”

他走了。脚步沉稳的皮鞋声沉入地下一楼水泥阶梯。砰的一声通往地下室的门锁落下。

沈若琳撑着书桌边缘,膝盖在发抖。风衣肩胛骨部位忽然塌下去一大块.是她身体重心崩了。

我走过去把她从那片书桌前拉起来,把她的后背压进书柜旁边的墙面上。

她抬起下颚那一下眼底终于涌出失控的泪.不是昨晚车里的心碎,是被她父亲那只手重新摁回童年旧牢之后无处可逃的屈辱。

“你这十几年.每次回毕架山吃饭,他都那样对你?”

“不是每一次。”她哽咽着,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擦花了粘在眼尾的半截旧泪痕,“只有他发现我妈还活着、遗嘱还在影响公司股权的时候。昨天他收到方若诗的加密邮件.知道方姨扫描了暗格,突然意识到我妈在遗嘱里加了一条.『若案件入禀法院,法定继承人如无自主婚姻状态则不继承。』是我妈留给我最后一件武器.也是他硬要逼我放弃的东西。”

她的声音已经哑到快辨不出音色了。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太平山顶的那张.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今天上来的路上我对妈打电话。她在疗养院里问了我一件事.她说,心悦,你还想不想回到十九岁。我说我想。她说那就把你爸欠你妈的全部拿回来。”

我俯视她按在胸口照片上的那只手。“第四层密码是你跟我结婚的注册编号。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但密码本身在保险柜钥匙上.钥匙不在我手上。在我妈手上。你妈一直在保管。她今天早上从宏业董事会离开后已经去了中环律师楼.律师楼底下那件事,就是方姨说的保险柜第三层.那个寄存柜需要你的出生证编号解锁。她从浅水湾临走之前,把我的结婚注册编号和一份预备转移股权的全权委托书一并带下楼了。”

我转身往书房外大步走。

沈若琳从墙上挣起来跟着我穿过走廊、穿过那棵被台风打断的鸡蛋花树、穿过沈宅铁艺大门。

她坐进副驾驶时呼吸完全紊乱.把安全带拉到底还扣不上。

我探过去帮她扣,肩膀凑近她锁骨时她忽然把脸埋在我颈侧蹭了一下,只一秒。

嘴唇很干,鼻息全是昨晚车里残留的精液与旧泪咸腥。

然后她坐正按下安全带扣,眼眶深处那对杏仁瞳仁明亮又狠。

“程砚清,我要他在毕架山这栋宅子里的全部东西.叫他还给我。”

我发动引擎,踩下油门。Tesla冲下私家路时碾过一根昨晚吹断的鸡蛋花枝干,轮毂溅起一片湿叶烂渣。

方若诗的信息在这时候弹进仪表盘屏幕:汝母亲已在律师楼等。

沈砚山的人刚刚紧随其后.三辆黑色奔驰,从毕架山道方向下去。

保险柜第三层的摄像头被断网,她需要你立刻到场。

我把油门踩到底。

电池输出功率瞬间拉满,整台车无声地弹射出去。

然后我偏过头对着她:“帮你妈拿回那百分之十七之前.你把那台旧钢琴里的暗格位置讲清楚。毕架山不是我最后一站。我今晚就回来翻这栋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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