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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4小时前 都市 1
单父出院以后,和安父两个男人经常坐在巷口,也没什么话,就一人一根烟。

两个性子老实本分的汉子对各自家庭的未来充满着迷茫和担忧。

临报道的时间越来越近,而临走前,她还想去看看单平。

安母也没说什么。

晚上安父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希望她上了大学会好一点…”安母没有搭话,只是抬手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省监狱。

安以墨穿着一件黄绿碎花的长款连衣裙,那是安母亲手做的。

高高的马尾辫,前面又是新剪的一个齐刘海。脚上穿了一双藕色的平底鞋,白色的船袜边缘正好露出一小截,干干净净的。

探视室还是老样子。白墙,灰地,一排玻璃隔开里外两个世界。

安以墨坐在熟悉的塑料椅上,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脚边。

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小盒洗好的草莓,还有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内衣。

而一同前来的单父单母则坐在两边。

铁门响了一声。

几人抬起头。

单平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囚服,他似乎比之前又胖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瘦,很瘦。

安以墨冲他笑了一下。

单平慢慢坐下,他和安以墨同时拿起话筒。

她发现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是那种她熟悉的眼神。

而单平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穿的真好看。”

安以墨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她强忍着没有低下头,反而站起身来在玻璃前转了一圈。

“我妈给我做的裙子。不错吧?”她扬起的嘴角更高了。

“不错,齐刘海也好看。”单平点了点头。

“剪歪了。”安以墨用手指拨了一下刘海。

“看不出来,真的…”单平瞪大了双眼看着了半天说道。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玻璃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多半是围绕安以墨去上大学的事情,单平的嘱咐比安母还多,多的让安以墨有些想打断,但她此时就想听,像是怎么也听不够似的。

“我给你买了几件内衣。纯棉的,很舒服。”她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里面穿什么合适,就按你的尺码买的。要是穿着不合适你跟我说,下次我给你换。”单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听筒上缠绕的电线,沉默了几秒,然后生硬的点了下头。

紧接着又开始嘱咐起安以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虽然没有想念和不放心,但足以让她觉得鼻子很酸。

这时她突然低下头,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笑着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给你带草莓的时候,路上差点给挤坯了吗?公交车今天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以墨。”单平轻轻地打断了她。

她停住了,看着他。

“好好上学。”单平看着玻璃那边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看了很久,然后说道。

就三个字。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碰碎一样。

安以墨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没有说,她也有很多话没有说,但他们都默契地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之后,这个探视室就装不下了。

“嗯,知道了…”安以墨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学起单平嘱咐自己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学校那边我查过了,宿舍六人间,有阳台,挺好的。食堂听说也不错,我到了先办饭卡。我会多交朋友,除了男朋友…嘻…”她伸开手中,说完一件便把折起一根手指。

此时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即将出差的妻子,对着独自留在家里的丈夫一样,把能想到的事一样一样地交代清楚。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刻意的活泼。

不过她真的希望她只是出一趟远门,很快就回来,好像他们的生活还能像以前一样,她踩着下课铃声跑到篮球场边看他打球,他把外套和矿泉水一起扔给她。

单平没有打断她。他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直到最后那一句,他那始终微微上扬的嘴角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而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看她的眉毛、眼睛、嘴里露出的一小截白牙以及她比划的时候手腕上那根滑来滑去的红绳。

他恨不得把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像刻光盘一样,一针一秒都不想落下。

随后,单父单母又简单的和单平交待了几句,直到探视时间快到了。

最后安以墨还想拿起话筒,但单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看着单平,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眶已经泛红了。

单平看着她的眼睛、鼻子和张开的嘴。

安以墨瞬间就看出他说的话。

“好好上学……”跟她想的一样,但心里却又有些失落。

“知道了…”安以墨张开嘴慢慢的说着。

可回应她的只是一个微笑,安以墨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单平已经起身准备离去。

“走吧,闺女。放心吧。”单母搂住安以墨的肩膀轻轻拢了一下。

她咬着下嘴唇,可眼睛依旧单平的身上。看着他手插在囚服口袋里头也不回的进入那扇铁门后,安以墨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一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

三个人出了监狱一起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单母忽然伸手握住了安以墨的手。

她也惊讶也没有抽开,反而握紧了一些。

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单母的手依然握住安以墨,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以墨,其实你也不要觉得你亏欠单平什么。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孩子,你的未来还很远,我是说,你应该走出去多看看……”

安以墨没有立刻回答。

她一直看着车来的方向,公路上面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浪,把公路的尽头变的扭曲变形。

十多分钟后,看着远处从小黑点逐渐变大的公交车,安以墨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着单母的脸,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

“我等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就平平淡淡的三个字。

而单母则愣愣地看着她,眼睛不知是阳光的晃眼还是怎么的,眼眶已经能看出来有些湿润……

等三人上了车并晃晃悠悠地驶向前方后,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高墙一点一点缩小。

窗外的景色慢慢被连绵的稻田取代,绿色的稻浪在风里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单平隔着玻璃冲她点头的样子。

自那以后,安以墨去几百公里外开始了大学生活。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叶子还绿着,风吹过来哗哗响。

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报到那天傍晚,她坐在床沿上给单平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就一页纸,心里写着学校的样子、室友的口音、食堂的菜有点辣以及她对他的思念。

两个星期后她收到了回信,信里能看出单平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

说他在监狱里开始学电气这门手艺,说以后出来了可以帮他爸再开一家修车铺。

又说让她好好吃饭,别省钱,别熬夜。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床头下。而大一上学期,通信还算频繁。

安以墨几乎每周写一封,有时候忙了两周一封。信的内容无非是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哪个菜好吃、室友晚上竟然开始打起了呼噜。

信里把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写进去,好像这样就能让单平也看到她正在过的生活。

单平的回信通常半个月来一封,信都不长,但每封都会被安以墨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可到了下学期,通信开始慢慢变少了。起初那段时间她连着寄了三封信,都没有收到回音。

她等了一个月,又寄了一封,才收到单平的回信。信上说监狱最近调整了安排,写信的时间减少了,让她别担心。

安以墨看着信纸上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单家出事了。自从修车铺被烧之后,保险公司赔了一点,但杯水车薪。

单父单母商量了一下,就把房子抵押了,又贷了一笔钱,想重新把修车铺撑起来。

但新店才搞了一半,徐家又找了人来闹。装修队被人打了一顿,工人不敢再干,材料被人半夜拉走了一半。

虽然报了警,人也抓到了,但还是没能供出谁是主使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而修车铺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搁在那里,钱打了水漂,债却背上了。

单父没办法,只能和单母一起出去打工。后来在城里的工地上找了一份活,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多。

单母也从一家饭店找了洗碗的活,一个月两千。两个人拼命干,想把债还上,想给单平和单东攒点钱。

但干了不到半年,单父又出了事。

他晚上骑车被一辆没有挂牌的货车从后面撞上来,把他连人带车撞飞出去。

货车停都没停,直接跑了。幸好被路过的人发现送到医院时,见了一条命。

但他的腰椎骨折,脊髓损伤,医生说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高额的医药费迫使单母又跟周围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钱,最后还是差一大截。

单父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因为没钱继续治,只好出院回家。

从此以后,他的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只能躺在床上。

从此单母一个人要照顾丈夫,又要还债,头发又白了一大半。

而单东这时已经初三毕业了,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再加上本身他学习就不好,又在学校里又受尽了霸凌。

毕业后索性直接在外面打起了零工。

起初镇上的人看他家可怜,还能帮衬一些,后来被人举报收童工,也就不敢用他了。

这些事,单平都知道。单东过来看他的时候都告诉他了。

但他从来没有在给安以墨的信里提过一个字。后来安以墨是在放暑假回家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事的。

又过了一年,安以墨大三那年,单父走了。

那是单平入狱的第三年,是个秋天。

单父因褥疮感染引发败血症,在镇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

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七十多斤,整个人缩在病床上像一具骷髅。

单平在监狱里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正在修一台坯了不知道多久的电机。

管教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委婉的把消息告诉了他。听完他一直站在原地,手还拿着扳手,可眼中已经被泪水淹没。

他提出想回家给父亲送行,但手续比较复杂,最终他没有被批准回去。

后来还是在安家的帮忙下给单父操办了父亲的葬礼,安以墨也从学校请了假赶回来。

她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单东怀里的骨灰盒被放进那个不大的土坑里,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当月,安以墨给单平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会一直等你。”可单平没有回信。

再说安家。

安母的裁缝店也一样没有撑下去。电商对小镇实体店的冲击一年比一年大,加上徐家隔三差五找人来找茬,生意一天比一天淡。

到了大二那年秋天,李玉珍算了一笔账,扣除房租水电,每个月净亏接近九百块。

她坐在店里的缝纫机前,摸着那台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机器,坐了一整个下午,后来她机器和布料打了包直接拉回了家也把店转让了出去。

安父自从厂里被辞退后,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四处打零工,在建筑工地干过,在快递站分过件,还在夜市摆过两个月地摊。

裁缝店转出去之后,他们两口子也和单家两口子一样出去打工了。

当然,打工的事他们并没有告诉安以墨。

而安以墨在大学的日子还算顺利,由于她长得好看,个子高挑,大一开始没多久,学生会文艺部的人就找上了她,拉她参加迎新晚会的礼仪队。

她一开始不太想去,架不住学长学姐轮番来劝,就去了。

第一次站在学校的礼堂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刻她想起了单平。

心想如果他在台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二的时候,她开始出现在学校各种重大活动上,校庆、运动会开幕式、元旦晚会。

她的照片被放在学校官网上,走在校园里偶尔会被人认出来。

有男生跟她表白,她全都婉拒了,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我有男朋友。”起初人们还猜测谁是这个拥有女神的幸运儿?

结果随着时间一长,人们发现她总是独来独往,便说她编瞎话。

可她也不解释,后来面对着更加猛烈的追求还是不断的拒绝再决绝。

时间来到大三那年,学校办了一场大型招聘会,来了不少企业。

安以墨本来只是路过,素面朝天的她正背着书包去上课,结果被一家航空公司的负责人直接看中!

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什么要让她来试一试。

安以墨握着那张名片,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她直到航空公司的待遇很好,那时父母偷偷打工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没有立即答应,因为她想问一个人,想征求他的意见。

等她下课回到宿舍,便拿出了笔和纸。

半个月后她收到回信,单平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穿制服一定很好看。”

大四毕业那年,安以墨正式通过了航空公司的培训和考核,成为了一名空乘。

第一次穿上那浅灰色的制服时,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发朋友圈,只是把照片存在手机里,想着等下次探视的时候给单平看。

她飞去的第一条航线是国内线,早上四点起飞,航程两个半小时。

她穿着制服站在客舱门口迎客,微笑着对每一位乘客,声音温柔而标准。

看着舷窗外地面上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通安镇,想起了那条窄窄的胡同……

后来,安以墨的飞行任务越来越忙。但只要没有航班,她还是会去省监狱看望单平。

她的频率从之前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个月一次,有时候更久。

但一次都没有断过。

隔着玻璃,单平看着安以墨穿着便服坐在外面,头发不再是以前那个随便扎起来的马尾,而是有时盘成利落的发髻朵,有时完全散开地披在肩上。

本就美丽精制的脸上开始有淡淡的妆容,成熟妩媚许多。

安以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坐下来就开始掉眼泪,更不会再用手背挡着嘴笑。

思念的眼神和自信的笑容中没有了过去的紧绷和小心翼翼,多了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从容。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再闪烁,会直接看着他的眼睛。

挺直后背,两条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膝盖上放着她随手搭在那里的外套,优雅大气的坐姿似乎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单平注意到了这些变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气质出众且举止从容的年轻女人。

他替她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因为这只他呵护了十八年的小华已经从那窄窄的灰色巷子里舒展了,光亮了,长开了。

“你现在看起来像真的大人了。”单平回了回神笑着说道。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好吗,单先生…嘻嘻哈”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几年前清脆了很多,却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

两个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以前一样。只是偶尔,单平会在她接手机的间隙,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

青灰色的囚服,剃短的头发,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道浅浅的纹路。

然后他在她放下手机之前把目光移开,继续咧着嘴笑着听她说那些他没见过的事情。

可过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次,有些话,彼此还是没有说出口。

渐渐地,他看到了她身上的那些变化,手机的屏幕越来越大,她手腕上多了块手表,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修长的手指尽头上,偶尔会涂一层淡淡的甲油。

一些他未曾听过的词汇让他一时没有时间去幻想和理解,他知道,她已经越飞越远,比他牢房里那扇小窗户外的天空还远。

他开始选择躲避。

先是找借口。有一次安以墨来了,他让管教传话说身体不舒服,不见。

安以墨在探视室等了半个小时,最后把带来的东西交给管教。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又没见,听管教说她等了一天。

第三次,安以墨提前写了一封信说要来,到了那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排队登记,而是直接去了探视室旁边的那个小办公室,找到值班的管教。

管教四十多岁,看多了这种事。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安以墨没有闹,没有哭。她坐在探视室外面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到了天黑。

然后自己回去了。

从那以后,单平连信也不回了。

安以墨寄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她等了两个星期,又寄了一封,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又过了一个月,安以墨再次过来。又在探视室里等了一天。

管教出来的时候,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只带了一句话,他让她转告安以墨以后不用再来了。

安以墨坐在塑料椅上,安静的听完了那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说“好”或者

“不好”,只是坐在那里。

管教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回去。

探视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里面的光线从阳光变成了日光灯。

她坐了很久,久到值班的狱警来告诉他要宵禁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那面玻璃前。

空荡荡的椅子,灰色的墙壁,一扇紧闭的铁门。

她无数次隔着这面玻璃见过他,看他笑着坐在对面。可现在……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她的掌心的温度很快就消失了。

她开始拍打那面玻璃。一开始是轻轻的,一下,两下,像敲门一样。

后来她用的力气越来越大,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整面玻璃都在微微震动。

外面的管教听到声音赶紧冲进来拉住她,她挣扎着想要甩开,另一只手还在往前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满脸颊,洇湿了衣领,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上。

她还想要拍打,似乎她觉得自己闹出的动静可以让他出来看自己一眼,可最终她还是被管教半拉半扶地带出了探视室。

外面的空地上,安以墨抽泣着,无视着递到眼前的纸巾和劝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剧烈起伏着。

但那扇铁门始终没有开……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转着,世上的人和物都会被他慢慢的改变。

而唯一不变的也许只要那深深的记忆,但长久的磨浅,能不能把原本清晰的一切磨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十二年后,通安镇。

镇口那条柏油路不知道修了几次,路边换装上了造型科幻的太阳能路灯。

老街几乎都被拆了,而原地则盖起了一栋栋的四层小楼。

通安一中翻新了操场,旧的铁栅栏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

越来越大的镇上通了公交车,半小时一班,能直接坐到县城火车站。

十二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单母在单平服刑的第十年那个春天也走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单父死后,她几乎是连轴转。

她打工,做保洁、倒霉蔬菜、给人做饭。一人兼了数职,而单东在别的省打工,每月都寄钱回来。

时间一长,身体早就累垮的单母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得知消息的单东连忙赶了回来。但看着诊断报告上的肺癌晚期后,这个年轻人几乎是直挺挺的晕倒在医院的走廊里。

由于已经查出来就已经是晚期了,单母足足撑了七个多月。

而葬礼上依旧是单东抱着骨灰盒。而身边却没有了安以墨一家三口。

父母都走了,这个家只剩单东一个人守着。

后来他又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多苦多累他没喊过,也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只是一分一分地攒钱,把父亲当年欠下的债全部还清了。

等还完账,他用最后的积蓄买了一辆二手的出租车,在县城里跑起了出租,日子不算好,但总算稳了下来。

2019年三月的清晨,刚过完年。

省监狱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单平拎着一个黑色书包,站在门内,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停了两三秒才迈了出去。

看着外面那片没有任何铁丝网切割的天空,觉得没什么区别。

更不是从前看电视上演的,出狱时天空突然放晴、阳光万丈的那种蓝。

就是很普通的、三月份该有的那种天,淡蓝色,几片薄云慢慢地飘着,空气冷冷的。

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在那扇门里待了整整十五年零九个月,从十八岁变成了三十三岁。

他从口袋里掏出释放证明,上面写着要去所住的派出所报道。

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他呼出一口气,就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有些旧的绿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

单东。

十多年过去,单东也变了很多。他比从前壮了一些,但还是很矮,刚过了一米七。

比单平小了好几岁的他,鬓角处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他看向单平扬了扬头,手里攥着车钥匙不停的晃了起来。

单平同样仰着头回应这个为家付出太多的亲弟弟,他大步走了上去,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

单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车钥匙抓紧了许多,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哥哥的后背上,单平外套的布料在他掌心里摩擦,也同样感觉到单东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等二人把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一部分,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单平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车内的布置,中控台上摆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小摆件,他有些好奇,但只是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回家的一路上,兄弟俩聊了很多。彼此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是在说到母亲的时候单东停顿了一下。

而单平也自觉的看向窗外,便没在说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通安镇,镇上的变化比单平想象中要大。

镇口多了一个加油站,以前那家粮油店变成了奶茶店,街上的汽车比从前多了很多。

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不熟悉的店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令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已经悄悄地把你忘记了。

“到了…”单东把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在巷口停了下来。

单平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此刻的巷子让他有些错乱,因为跟他十八年的记忆不太一样又有些熟悉。

路面铺了新水泥,墙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墙上多了一些白色的停车位标线,新刷的白漆在灰旧的墙面上格外显眼。

“这车位你画的?”他指了一下那些停车位,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后备箱拿背包的单东。

而单东拎起背包,把车锁了,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单平没有再问,兄弟俩一前一后的走进巷子。

脚下的水泥路很平整,但走到那个熟悉的门口,身后的单东哗啦啦的掏出了钥匙。

单平快速地让过身位,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单东的肩膀,扫向了对面那扇门。

那是一扇崭新的深色防盗门,窗户下方挂着一台白色的空调外机。

那扇门不再是记忆中那扇掉漆的木门了,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看向自家的门槛,那道被多年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出来的凹痕依然还在。

“咔…进来吧”门开了。单东先进去,把背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单平站在门外,往屋子里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右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遥控器和半杯白水,在他眼里已经薄的非常夸张的液晶电视挂在墙上,而下面的电视柜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搪瓷缸,两个相框。单平的视线落在电视柜正中央那两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是他父亲。照片上的他还年轻,头发浓密。

另一张是她母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像她活着时一贯的样子,温和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

单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相框,他没有出声,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裤腿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用手撑地,而是用膝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从门口挪到电视柜前,短短的几步距离,他挪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柜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哭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人把十几年的眼泪全部挤了出来。

无法形容的破碎和悲伤顷刻间充满正间巷子。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滴,一滴接一滴,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单东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他靠在门框上,偏过头去,看着外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这么多年了,这个家里的人,走一个,少一个。一个守了这个房子这么久,终于把哥哥等回来了。

滨城,与这条老巷以及通安镇隔着上千公里的一座现代化都市里,前几日的大雪还有不少堆积在路边。

一辆银色的奔驰S480缓缓驶过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拐进了最繁华地段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入口。

灯火通明的地下车库,待这辆奔驰车缓缓挺好后,主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

一双缇芙妮蓝的漆皮平底鞋率先伸了出来,而紧接着是两条修长而不失肉感的小腿。

白色的鞋底轻轻踩在绿色的停车位地面,骨感的脚踝迅速拉抻让表面穿着肤色丝袜的皮肤形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滨城的三月还很寒冷,但这双只着丝袜美腿的主人却让腿上不断闪动的点点丝光告诉世人,她并不畏惧。

紧接着,一只如天鹅翅膀般优雅的手从车里递出了一双白色漆皮的高跟鞋。

指节修长的手指套着那双鞋的鞋口,让鞋跟和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然后才将整只鞋放稳。

随后左手扶着车门边缘,右脚的脚趾先在平底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轻轻褪了出来。

那只穿着肤色丝袜的脚悬在半空中,脚背上的弧度柔美,五根脚趾在丝袜包裹下朦胧隐约。

脚趾间的缝隙中,丝袜上特有的细腻纹路映出一个七彩的光圈,在灯光下不断变化着。

暴露在空气中的脚尖,开始探进那只白色漆皮高跟鞋的鞋口。

先是脚趾滑入,丝袜那层层的细小竖纹顺着真皮内衬无声地蹭过,脚趾齐齐又轻轻抵住鞋头,脚背缓缓降落与脚踝处收拢成一个利落的折角。

等这只脚踩实之后,又换成左脚,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等两只鞋都穿好后,她站直,双脚并拢,轻轻踩了一下地,让脚后跟完全落进鞋里。

细窄的鞋跟像一枚银色的钉子,将她整个人稳稳地钉在地面上。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丝袜包裹的趾缝在鞋口边缘露出极窄的一截,然后满意的在地面上跺了跺。

换下来的平底鞋被她随手搁进收纳袋里放进了车里,看位置好像是副驾驶上,借着她直起身又从车里拿出了一个电脑包提在手中。

等她关上车门并按响了锁车键,便朝着电梯入口方向走去。

浅棕色的制服裙装剪裁极好,看得出是专门定制的。

里面的内衬是银白色的,包裹着胸部且没有一点褶皱。

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勒出一截细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露出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

高跟鞋的细跟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女人的脸很白净,不是粉底堆出来的那种白,是天生的细腻。

五官精致却不凌厉,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亲和力,又从容和又大气。

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银色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眸在那颗眼美人痣的衬托下又有些性感。

黑亮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垂下来,露出修长的颈线和耳后那一小片干净的皮肤。

她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语气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

“对,明天的培训物料我已经确认过了,茶歇的摆台角度按照我之前发的示意图来。参训人员名单里有几位是合作方的高管,座位牌的位置往前排调一下。”她停顿了两秒,听对方说完,又补了一句。

“标准不变。仪态训练的部分我会亲自带,你负责配合演示就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进手包里,按下电梯键。

电梯里,擦的像镜子一样的壁面反射出女人那模特般的身高和凹凸,可长着这么一副无以伦比身材美貌的女人此刻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看着电梯的楼层已经到达11层后,她正了正仅到手腕处的制服袖口,然后看向另一只手上的细带金色岁钻手表,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再门打开以后,她面带着微笑,步伐从容的走了出去。

而制服胸口处的烫金别针上则用激光打印着三个字,安以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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