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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小时前 都市 1
“今天的课程主要是仪态规范和商务接待礼仪两个板块。培训的时长是四个小时,中间有一次休息。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举手,也可以课后单独交流。”

安以墨说完,微笑着停顿了两秒。

台下坐着将近三十名学员,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深色工作套装,胸口还别着各自的名牌。

从她们的装束来看,应该是滨城某家高端商务酒店或者大型会展中心的服务人员。

小姑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以墨身上,从她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盘发和妆容再到她裁剪合身的定制制服裙。

那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高贵、优雅、言谈举止间的气质像是看到了一本活着的教科书站在面前。

“她那个裙子在哪买的啊……一看就好贵呀!”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圆脸姑娘甚至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一眼安以墨,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旁边的同事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正在打量安以墨腰间那道利落的收缝线。

坐在后排和边角的几位男士,反应则要直白甚至露骨的多。

他们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安以墨。从她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再到她站在讲台,他们的视线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当然这一切安以墨然就恍若未觉,她说完开场白,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员后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八年的空姐生涯,让她对礼仪的理解与经验早已超越了所谓的课本教材,而多年打磨的临场应变能力更是作为她所开办的礼仪培训课的重中之重。

一个微笑弧度的偏差、托盘端不稳时的慌乱她太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她的授业从来不靠那些浮夸的概念和空泛的鸡汤,而是一个个自己踩过的坑、一次次试出来的技巧、一个个在几万英尺高空中反复验证过的最佳方案。

她没有丝毫藏着掖着的意思。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毫无保留地全部摊开在了这些年轻学员面前。

“站姿是所有仪态的基础。站不对,后面的一切都是空的。”她没有让学员立刻起立,而是自己先做了一遍示范。

“第一,脚尖的打开角度。两脚跟并拢之后,脚尖呈V字形打开,夹角大约四十五度。小于这个角度,人的重心容易不稳。但是呢!要是大于这个角度的话,又会显得不够庄重。”她后退一步,换了一个错误的角度让学员看到差别。

同样一个人,同样一套衣服,调整脚尖角度后,整个人的气质立刻有了微妙的差异。

“右肩放松,想象肩膀上有一根线在往下拉。”授课的过程中她不断的走下讲台,在学员之间慢慢走动,并逐个观察和纠正。

有时还用自己的站姿做了一个对照,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好很多,保持住。”女学员调整了一下,安以墨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亲身的指导和耐心的纠正让台下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点头和笔记声,就连在场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站在角落里跟着刚才的示范动作比划着。

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位年轻的女学员围了过来,有人问她一些动作,一些平日工作上遇到的困难,甚至还有人问她面对性骚扰怎么办…

对此安以墨都极为耐心的为其讲解和阐述自己处理的方法,不过有些还没讲到的地方便点到为止,毕竟要保持着教学的节奏感。

“陪同引导时,手臂自然弯曲,手掌心微微朝上指向你要引导的方向,而不是用手指去指。指路用掌,不要去用指的动作……”已经接近四个小时的讲话,她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匀速的。

下午一点,培训准时结束。

安以墨站在门口,和每一位离开的学员微笑告别。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大厅后,她转身走回讲台边,弯腰拔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正准备装进手提袋里,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又高又胖的西装男子,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酒店统一的西装,他是这家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姓刘,安以墨跟这家酒店合作培训已经有大半年了,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还算熟。

“安老师,辛苦了辛苦了。这个…杨总啊…刚才特意交代了,说您这边下课之后直接上楼去吃饭,他在包间等着呢。”刘经理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笑呵呵地说道。

“他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我都准备走了。”安以墨正在把电源线往手提袋里塞,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刘经理问道。

随后她也没等刘经理接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墨墨,完事了?”

“嗯,完事了。你在楼上吃饭?”安以墨单手撑着讲台说道。

“对,你上来吧。”电话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住建委的张哥也在,正好一块儿坐坐。”

“我就不上去了吧,下午还得去接妈去医院呢。你们吃吧。”安以墨听到张哥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顷刻间冷了下去,而眉心也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她沉默了一秒回答道。

“那…这样吧…你上来坐一下,见个面也行,耽误不了几分钟。一会我跟你一起去接妈去医院?”那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她再推辞的笃定。

安以墨握着手机,眼神看向远处的宽大落地窗。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毯式上,把上面的整齐的绒毛盖上了一层白光。

一秒、两秒、她沉默了两三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上手提袋的拉链,拎起来。

刘经理已经侧身让出了一条路,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以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走出了培训大厅。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面。

这个电话里叫安以墨上去吃饭的男人,叫李洋。

他是安以墨的丈夫。

比安以墨大十五岁,今年四十五。

名牌大学毕业的他早年仕途顺遂,三十多岁就升至处级在市工委办当过办公室主任,后来又调任省电视台台长。

在台长的位置上干了不到三年,因为一桩不大不小的舆论风波,被调离了岗位。

不过他到是果断,直接请辞下海经商。凭借着在电视台积累的人脉和对传媒行业的了解,他开了一家传媒公司。

公司规模不算小,旗下签了一批演员和歌手,虽然没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但靠着各类商演、广告植入和小成本影视剧,每年流水做得还算可观,业务也在逐年扩张。

他第一次见到安以墨,是在五年前的一次航班上。

那趟航班李洋坐在头等舱,刚处理完一份合同,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安以墨站在过道里,正在弯腰帮一位老人放行李。

就那一瞬间,安以墨身姿已经让他移不开眼。

等她放好行李,直起身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李洋的目光。

她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李洋后来跟安以墨聊起那个瞬间,说安以墨的笑当时就已经把他杀死了。

那会的他刚离婚半年,前妻是大学老师,有个十四岁的女儿。

离婚之后的他没想过再找,公司的事情够忙的,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好。

但那天在飞机上,他破天荒地产生了又想结婚的念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刚才这个航班的旅客,姓李。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当飞机落地后,他在出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安以墨拉着行李箱走出来。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昧。

安以墨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礼貌,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仅仅回应了“不太方便”四个字就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停顿,干脆利落。

李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在通讯录的添加联系人界面。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如果换一个人,这事儿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但李洋没有。

巧的是半个月后,他又坐上了安以墨所在的航班。

他在登机时看到安以墨站在舱门口迎客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得太刻意,等放好行李坐下飞行后,他也没有主动去找安以墨说话,只是偶尔在她经过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

他注意到了不对劲。

这次航班上的安以墨,眼神有些散。

尽管脸上还洋溢着职业的微笑,但细心的李洋已经发现她走神了好几次。

情绪上的失落在那双美眸上,让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颤了又颤。

可他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

又是飞机落地后,他趁着其他旅客都在取行李的间隙,快步走到服务舱门口。

正好另一个空姐在里面整理东西,他站在门口,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们那位安小姐,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她状态不太好。”

“你说的是墨墨吧?哎呀!都赖那个色狼机长,他一直在追她。追了大半年了,天天找借口让她去驾驶舱,她不去就给动用关系给她排难飞的班。最近更过分了,直接开始动手动脚的,乘务长都看不下去,但机长在飞机上是一把手,谁也没办法。墨墨一直在忍,也不敢说,怕丢了工作。”那位空姐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但又觉得这人斯斯文文的,航班中印象还不错便压低声音说。

“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告诉她,我姓李,上次航班坐过头等舱的。”李洋认真地听完,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位空姐,说了一句。

而那张名片上没有头衔,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当天晚上,李洋回到家,洗完澡就翻开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他把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李洋靠着椅背,语气随意的像是聊家常。

而安以墨的遭遇也这个过程中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

“这姓安的空姐……跟您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后试探地问了一句。

“朋友。”李洋说。他没有再多解释。

“麻烦啦,下次来滨城请你打高尔夫。”又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三天后,那名机长被航空公司以“违反职业操守”为由直接开除。

消息传到安以墨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宿舍里叠制服。

同航班的那个空姐推门进来,一脸神秘地坐到她床边,把那天李洋在飞机上递名片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安以墨听完,手里叠了一半的制服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从背包里翻出那张被她随手夹在书本里的名片。

名片上的字很简洁,“李洋”。

一个礼拜后,安以墨答谢李洋请他吃了顿饭,而那顿饭之后,两个人开始慢慢有了联系。

一开始是偶尔发一条消息,后来变成每周一起吃一顿饭,再后来李洋开始在她飞完夜航落地的时候,开车到机场接她。

他从不说太多漂亮话,也不会搞什么突然的惊喜,就是很稳定的、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

这一切安以墨都看着眼里,可她还是犹豫,就是不肯和李洋往前走一步。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明面上的,她比李洋小太多,而李洋的条件摆在那里,追他的女人不会少,她也不确定这个人是真心,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另一个原因则是,那双隔着玻璃望着她的眼睛,那个始终不愿见她的人。

她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那堵高墙后面的少年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打单平不见她以后,其实她每年都会去那所监狱。

只不过后来她只是到监狱门口看看,闻一下周围的空气。

她越来越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亏欠,是心疼,还是那根扎在心底太深、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拔不出来的刺。

她只知道,她没有办法把那个人从心里彻底清空,然后干干净净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但李洋从来没有催促过她,也没问过她纠结为难的原因。

成熟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风雨来的时候,他就是那堵墙。

这时间一长,安以墨在自我消化和自我劝解与衡量中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就是那个高墙里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他选择推开她,选择不再见她。

而她不能靠着一份没有回应的等待过完这一辈子。

2017年秋天,两个人正式结婚。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在滨城一家不大的酒店里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至亲和一些关系近的朋友。

当安以墨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宴会厅入口时,她的身体是抖着的。

此情此景她年少时幻想过,可不远处那个身影却让她手心里都是汗。

这一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后悔和害怕,因为她脑中不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那个人知道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看着周围人那充满祝福的眼神和表情,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用力得几乎能清楚听到它在心底碎裂的声音。

李洋在红毯的另一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通过那安以墨渐渐泛红的眼眶,选择迈开步子向她走过来。

直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了掌心里。

安以墨看着这个将和自己共度余生的男人,嘴角也开始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在此刻绝对是真实的,但也是克制的。

仿佛就像是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找到了另一片可以扎根的土地生根发芽结果……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稳定。

李洋的公司越来越忙,安以墨也在婚后第二年从航空公司辞了职,转型做起了商务礼仪培训。

两个人都忙,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但也从不吵架。李洋对她很好,可以说让安以墨过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而那个从未向李洋提起过的那个角落里,却藏着一条老巷子,一扇掉漆的木门,和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少年。

她不知道李洋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以他的阅历和洞察力,他大概多少能感觉到一些。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恰好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刘经理带着安以墨出了电梯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包间门口停下来,抬起手在包间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的推杯换盏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传来一声“进来”,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混杂着酒气、菜肴香气的热浪一起涌了出来。

安以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李经理的肩膀,扫了一眼包间内的场景。

一张大圆桌,桌上为了一圈摆盘的菜肴,看样子没怎么动。

那几只高脚杯里还剩着半杯不等的白酒。主位上坐着李洋,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

书生气的脸上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晕,但眼神还算清醒。

“墨墨,来坐这。”看到安以墨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亮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

安以墨出现在包间门口的那一瞬间,桌上除了李洋外的男人,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在了她身上。

贴身的制服短裙,闪着点点银光的丝袜长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光泽。

两条腿笔直地并拢着,虽然有短裙的遮挡但依然能看出大腿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些贪婪有肆意的目光在她小腿、膝盖和腰胯间上反复的横跳,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慢慢往上移,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安以墨对这些肆意的目光没有面露不悦,只是微笑的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了进去,自然地挨着李洋坐了下来,顺势挽了一下他的胳膊。

那只手臂的皮肤微微发烫,带着酒精作用下升高的体温。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已经快见底的白酒,然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圆桌上还坐着三个人。安以墨的视线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正对面那个人身上。

张哥。张建国,是市住建委的二把手,具体分管什么安以墨记不清了。

人长的像一只肥肥的癞蛤蟆,肥胖导致的皮肤已经出现了黑色素沉着。

安以墨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半年前的一个饭局上,当时李洋刚谈下一个影视基地的审批项目,张建国是负责这个项目审批环节的关键人物之一。

从那次开始,这个人的目光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此刻,张建国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面,另一只手捏着一只小酒盅,喝得脸红脖子粗。

他看到安以墨坐下来,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猎物一样,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颈间,又从颈间滑到她的胸部。

而安以墨一进屋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目光落在她丝袜包裹的大腿上。

让安以墨反感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这种带着长期在权力场里浸淫出来的一种无所顾忌的审视。

飞了这么多年航班,她见过太多种目光了,她也太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那里面没有尊重,只有掂量、打量和占据的欲望。她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哎呀,安老师来了!咱们今天可算是把主角给等来了!来来来,安老师,你这可得敬我一杯!你家这个李洋…这个…审批…对!审批流程压了好几个月的项目,我可是在市领导面前拍着桌子给他争取下来的!你说这杯酒该不该喝?”

张建国端起酒盅,冲安以墨举了一下,嗓门很大很大。

他说完,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以墨身上,等着她接话其中也包括了一旁的李洋。

安以墨看了一眼张建国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她心里直反胃。

这个张哥说的确实没错,可是她真的不想喝这杯酒,不是因为喝不了,而是因为她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一个用那种目光看自己的男人。

但她也知道,这杯酒不喝,李洋的面子算是掉在地上了,这个项目的后续可能还会生出枝节。

“张哥,您这话说的不对。”她依然搂着李洋,但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扶住那只酒盅的边缘,然后端起,在手里握了一瞬,抬眼看向张建国缓缓说道。

满桌的人一瞬间都安静了。

张建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杯酒不是我敬您,是我替我们家李洋敬您的。他这个人,工作上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回家也不怎么说。您这一次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肯定记在心里了,就是嘴上不会说。我这杯酒,是替他说声谢谢。”安以墨端着酒盅,三两句话就把酒桌上的艺术完美的展现出来。

说完,她端起酒盅向上一抬然后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她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她把空酒盅轻轻放回桌上,借着十分礼貌的又冲张建国微微一笑。

“李洋老弟啊!!你老婆不得了啊!人漂亮不说,比你还会说!!哈哈”张建国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摇着头一边拍了两下手掌。

他嘴上说着夸奖的话,但目光却又一次滑过安以墨的脸庞。

李洋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认可这句话,一只大手摸向安以墨的大腿上。

在光滑的丝袜上用力抓了抓,但丝袜极佳的质感却把软弹的腿肉紧紧裹住,没有造成一处抓陷。

而这个时候安以墨谁也没看,只是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清苦冲掉嘴里残留的酒气。

随后饭局真的如李洋所说,很快就收了场。张建国有些喝大了,被旁边的人半扶半架着走出包间时。

等把众人送进电梯后,他脸上那个应酬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安以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她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白酒和烟草的气息,也看得出他已经被酒精催出来的倦意。

不久另一部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坐进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滨城主干道平稳地向前滑行。

车里,李洋靠在座椅上,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侧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没有说话。

安以墨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安母的声音。

“喂?墨墨啊。”

“妈,你在家吗?”

“在呢,刚跟你爸吃完饭,你下课了?”

“嗯,刚结束。我和李洋去接你,你别自己坐公交车过去。”安以墨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你俩不用绕一圈过来。”

“没事,马上就到了。”安以墨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很坚定。

“行行行,那妈等你,你俩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我给你俩做点?”安母关心的询问着。

“吃了……”等挂了电话后,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洋依然侧着头看着窗外,保温杯里的热气在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小片模糊的雾气。

“下次这种饭局,我不参加了”安以墨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座椅靠背,目光落在前方驾驶座的靠枕上,沉默了数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她的语气不重,但很清晰。不是抱怨,也不是撒娇,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行…”李洋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了她几秒钟,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认真、有多少是一时的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回答道。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解释说是维护关系,更没有说也没办法之类的。

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安以墨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节奏和方式,她转过头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向自己那一侧的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能看出这张妆容依然精致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层极浅的疲惫。

“我觉得,妈还是应该先把手术做了,岁数越大膝盖的老化程度越严重,总吃药不是个事。”车子驶过一个路口,遇到红灯,缓缓停了下来。

李洋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回杯架上,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几句。

“劝了很多遍了,她还是讲究着。这次检查完必须让她做。”安以墨的目光从车窗上收回来,叹了口气,然后有些无奈的说着。

“一会直接找他去,让他吓唬一下你妈,你妈肯定害怕。”李洋听完,赶紧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接通后才知道他打给了医院的朋友,还是个骨科专家。

简单说完安母的病情后,又提前安排好了专项的检查。

结束通话后,他伸了个懒腰,歪着脖子对安以墨说,语气似乎把这个普通人得排好久才能看的骨科专家说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以墨听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歪着脖子靠在后座上,手机正好放在他的肚子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瘫在座椅里。

看着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她眼底有一丝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柔软。

“你就不怕我妈被你那个专家吓出个好歹来?”虽然没有拒绝,但语气里已经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

李洋听完只是咧嘴笑了笑,然后渐渐闭上了眼。

另一边,单平出狱后的生活,可比他想象中要难。

起初在家里待了几天,他开始试着出去找工作。但接连面试失败的挫败感让他变得不想说话,哪怕是跟单东。

后来他去干了路边随意招工日结的活,像什么搬水泥、拆墙什么的,那个不查身份。

就是累,但钱不少。

第一天,他就搬上了水泥,从卡车上一袋一袋扛到仓库里,扛了将近两百袋。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的肩膀肿了一圈,磨破的手套里,手掌出现了一大片水泡。

破了之后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结钱的时候,工头给了他两百块钱,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天还来不来?

单平说笑着点了下头就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攥在了手里。

回家的路上,浑身灰扑扑的,衣服上全是水泥印子。他沿着镇上的主路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熟食的店铺时,脚步慢了下来。

“单平?”身后传来一个不确定的声音。

单平转过身,一个穿着类似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

起初,看到那身制服,他第一意识是想要立正。但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发现这只是高速收费站的制服。

而穿着的人则是卢涛。他比从前胖了一些,脸圆了一圈,头发短了,下颌线模糊了不少,但五官的轮廓还是能认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可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过最后还是卢涛先打破的沉默。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惊讶,有一点点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你……出来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干咳了一声。

“一个礼拜了。”单平点了点头。

卢涛又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单平身上上下看了一圈,大概就猜到了单平现在是什么处境。

“走啊,找个地方喝点?”卢涛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过最后他还是问了问。

单平看着他,拍了拍头发上的灰,左右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天花板上挂着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吊扇。

很快的,老板端上来一碟花生米、一盘拌牛肉和炸河虾,又拎了两瓶啤酒。

卢涛用一次性筷子熟练的起开瓶盖,把一瓶推到单平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单平也拿起瓶子,喝了一口。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喝过酒了,里面不让喝。

而这第一口下去,冰凉的液体夹杂着气泡让他甚至觉得这啤酒怎么苦的发涩。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喝了几口,还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吊扇嗡嗡的转着,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炒菜声无时无刻衬托出这两名曾经的校友此时尴尬的心情。

“单平,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欠你一句对不起。”随后卢涛又举起瓶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直到喝到还剩下一个平底的量才放下。

他盯着桌上的花生米看了半天,然后闷声说了这一句。

单平握着酒瓶的手没有动。

卢涛突然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有些红。

“当年那件事,如果我那个时候再坚持一点,报了警,或者我不叫你去打球…也许就不会闹成那样了。后来我去看过安以墨,她没见我。我想去监狱看你,我没敢去。我觉得自己他妈的根本没脸去。”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有点发颤。

单平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酒瓶上凝结的水珠,用手抹了一下,凉凉的,让他手很舒服。

“结果都一样,十多年换一条人命,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现在不去想了。都过去了。”他顿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卢涛非常认真的听完单平的话,然后用手擦了一下嘴角。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而单平似乎已经适应了啤酒的味道,开始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安以墨……嫁人了。”卢涛双手握在一起,两个大拇指不停的扣着食指。

而单平握着酒瓶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仰脖把整瓶啤酒都喝了进去。

头上的吊扇扇叶不停地飞转着,把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光搅得一明一暗,落在两人身上。

当晚单平喝了很多,数不过来的啤酒瓶摆满了简陋的折叠木桌。

卢涛想送他,但被他回绝了。

寒冷的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不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那股酒意翻涌得更厉害。

他的脚步越来越飘,好几次踩空差点摔倒。

安以墨嫁人了。

他难过吗?

难过的。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从胸口深处开始慢慢渗出来的钝痛。

这种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密密麻麻的扎在自己身上,并且是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扎。

疼吗?

刚开始可能并不疼,但每一下、每一次的深入都真切地让他痛到无法忽略。

她穿婚纱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他甚至从来没亲眼见过婚纱…

他只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见过她穿碎花裙子的样子,见过她穿着空姐制服隔着玻璃冲他笑的样子。

但穿婚纱的安以墨是什么样的,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离家不远的小斜坡,单平狗吃屎一样的摔倒了。缓了半天才直起身,他用力搓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值不值呢?

在那个胡同里冲进去的那一刻,他有没有后悔过?

这个答案他始终没有变过,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进去。

但他这么多年以来确实没有问过自己另一个问题,为了她值不值?

仅仅是为了一个结果吗?那如果值指的是最后能和她在一起,那答案是不值。

但他当年冲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值不值这三个字。

他只是不能看着那个女孩被人欺负。那就够了。但够了又能怎么样呢?

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离开了他的生活。

不是从她嫁人那一刻开始的。

他在巷口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阵阵的寒风又吹过来,让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四面墙还在,屋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了。

是空的…

他慢慢直起身,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湿痕,漆黑的夜晚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呵呵,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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