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和他的女人们
第2章 教引
干清宫的铜缸里冰早就化光了,宫女们换了三趟井水来擦地,青砖缝里的湿气蒸上来,混着殿外蝉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穿了一件薄绸的中衣坐在南窗下练字,笔尖蘸了三次墨,写废了七张宣纸。
祖母今天早上派人来传过话,说午后有教引嬷嬷来。
我问苏麻喇姑什么是教引,她顿了一下,说就是教殿下一些婚前该知道的事。
苏麻喇姑说话从不顿。
她这一次的停顿,让我隐约觉得下午来的人不会教什么好事情。
辰时敬事房送来了大婚的礼单。
赫舍里氏的纳聘礼单写了三页宣纸,从东珠到貂皮,从金银到绸缎,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目。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活羊二十只,想到她家院子里现在大约关着二十只咩咩叫的羊,笑了一下。
但笑完就没了。大婚本身对我来说是一个和礼单差不多的概念,一长串写在纸上的东西,每一项都和我有关,但每一项都不是我自己选出来的。
午膳我没怎么吃。
御膳房送来的凉拌鸡丝我只夹了两筷子,冰镇酸梅汤喝了一碗。
苏麻喇姑在旁边摇着团扇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她跟了我很多年,知道我在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什么都没用。
午后未时三刻,敬事房总管梁九功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三个太监,还跟着一个宫女。
太监们抬着一只红漆木箱,箱子不大,但四个人抬得很小心,好像里面装的是火药。
宫女走在最后,低着头,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青色宫女服,没有任何装饰。
她看起来大约二上下,相貌端正但不出众,是那种放在宫女人群里你找不到第二遍的脸。
梁九功给我行了礼,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靴子尖。
殿下,太后有谕。今日教引,殿下只管照嬷嬷的指引行事即可。事毕自有记档。不必紧张。
他说的嬷嬷就是那个年轻宫女。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是嬷嬷。
但宫里管所有进行性教育的宫女都叫教引导演,又叫教引嬷嬷,和年龄无关。
太监们把红漆木箱放在侧殿的地上,退了出去。
梁九功最后一个走,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关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门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侧殿里很响。
侧殿里只剩我和她。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棂斜进来,在地砖上划了十几道明黄色的光条。
光条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飞,不规律,一会儿上一会儿下。
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垂着手,垂着眼,整个人像一尊还没上彩的陶俑。
我坐在榻沿上,手指抠着榻沿的雕花。龙是镂空雕的,龙须很细,我的指甲卡在龙须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片木屑。
殿下。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不是冷漠,冷漠也是一种情绪。
是没有。
她的声音像一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奴婢是内务府指派的教引。今日教的内容,殿下大婚时须用。请殿下起身。
我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跪下来。
跪得很标准,膝盖并拢,腰背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宫女服,青色粗布,袖口微微发白,洗过很多次。
衣领包得很紧,脖子只露出不到一指宽的一截。
她伸手来解我的腰带。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榻沿上,榻上的竹枕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手停在空中。
殿下不必退。这是第一个步骤:解衣。
她的语气和太傅教我写永字时一模一样。
笔锋从这里下去,捺到这里收住。
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她停在我腰带前方不到两寸的手指,骨节匀称,指甲剪得很短,皮肤偏白,手心朝上,纹路很浅。
一双手而已。
但我觉得那双手还没碰到我就已经让我整个腹部都收紧了。
她等了我三息。我没再退。她的手落在了我的腰带上。
解腰带的动作非常快。
不是急,是准确。
她的手指知道腰带的结在哪里,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抽出绸条。
腰带松开的瞬间,外面的罩衫敞开了。
然后是里面一层。
她的手从罩衫的下摆探进去,手指贴着我的腰侧滑过去找内衬的系带。
她的手指温度让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凉的。
不是冰。是凉的。在这个酷暑的午后,她的手是凉的,像她整个人一样,不吸收任何温度,也不释放任何温度。
殿下,请抬臂。
我抬起胳膊。
她把罩衫从我的肩膀上褪下来。
动作很流畅,不是温柔的流畅,是工厂里熟练工人那种不浪费一丝力气的流畅。
衣服落在榻上的声音很轻。
她弯腰去叠那件罩衫,叠得四四方方,放在榻尾。
然后是中衣。
中衣的系带在胸口。
她的手够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整个人的上半身离我不到一尺。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没有任何味道。
没有胭脂,没有皂角,没有女人身上通常会有的那种温暖的、带一点酸的气味。
她像一块被反复洗过的白布,把所有的味道都洗掉了。
中衣也褪了。我上身赤裸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光条正好打在我胸口上,我能看见自己肋骨的轮廓,还有左肩那片天花留下的浅痕。
她退后一步,目光从我身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打量,没有评价。扫视,纯粹的扫视,像木匠在量木料的尺寸。
殿下体格尚在发育。腰力已足,腿力稍欠。大婚时以传教士式为宜。臣妾今日便教此式。
传教士式。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词是顺治朝传下来的,汤若望带来的耶稣会士跟先帝讲过一些西洋医学,顺治爷把它用在了后宫的教引制度里。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我,三代人,在第一次触碰女人之前,都要先听一遍这个词。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宫女服的盘扣在腋下。
她抬起手臂的时候,袖口的白边往上提了一寸,露出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腕骨很突,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解扣子的动作和刚才解我腰带一样快,不犹豫,不引诱,不躲闪。
宫女服褪下来,叠好,放在榻尾我那件罩衫上面。
里面是中衣。
她解中衣的时候转过了身去。
我看到的是一张背,很窄,肩胛骨在青布下面顶出两个浅浅的弧度。
她的脊椎线很直,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然后收进还没褪下的裙子里。
中衣褪下。上身赤裸。她转过身来。
她的胸脯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接近瓷器釉面的质感,白,光滑,但没有温度。
锁骨很明显,胸骨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线。
乳房不大,形状很规则,乳头是浅褐色的,在接触空气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收缩,没有凸起。
她是平静的。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
是真的没有任何生理反应。
她跪下来,开始解裙子。
裙子落地。
然后是亵裤。
亵裤褪到脚踝的时候,她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把亵裤从脚腕上脱下来。
动作不慌不忙,没有任何羞耻感,也没有任何挑逗。
她赤裸地跪在我面前,抬起头。
她的眼神落在我眉毛和额头之间,不是眼对眼,是盯着一块刚好在我眼睛上方的皮肤。
这是宫里训练出来的:奴婢看主子时不能直视眼睛,但也不能低头。
看眉心,最安全。
她的裸体在阳光里一览无余。
小腹平坦,肚脐是狭长的椭圆形。
髋骨的宽度比肩膀略宽,大腿内侧的皮肤颜色比外侧稍浅。
双腿之间的毛发修剪过,不是剃光,是修成整齐的、边界清晰的倒三角形。
这也是教引的规矩:不能让毛发影响视觉教学。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殿下先从这里。
她抓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她左边的乳房上。
她的心跳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节奏很稳,六十次一息,不快不慢。
但她的皮肤是凉的。
胸口也是凉的。
一个心跳完全正常但体温不高的人,我脑子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疑问:她是活人吗。
殿下的手放这里。先以掌覆之。力道不可太重。女子初夜,触感敏感。
她的教学语言全是短句。没有连词,没有语气词,没有冗余。一句一个动作。一句一个部位。
然后指尖绕乳晕一周。顺时针。
我照做了。
她的乳晕在指尖下和乳房的皮肤没有温差,都是凉的。
她也没有任何呼吸变化。
我抬眼偷看了一下她的脸,眉毛没动,嘴没抿,眉心那块皮肤还是稳稳地对着我的眼睛上方。
殿下做得很好。接下来往下。
她握着我的手腕往下移。
手指划过她的胸骨中线、肚脐、小腹。
她的腹肌在我手指经过时没有任何收紧,正常人被碰肚子都会本能地绷一下,哪怕是最轻微的一颤。
她没有。
停。此处为髋骨。女子髋骨宽度关乎产道宽窄。殿下将来御极日久,自会辨别。
她说御极日久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髋骨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关乎皇帝权威的词,和一个关乎女人骨盆的词,在她嘴里被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我后来想,这大概是她身上最可怕的地方,她不是我第一个看见她裸体的女人(她也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但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把所有事情,权力、身体、帝王、生殖,全部拆成零件摊在地上的人。
她把我的手按在她小腹下方。
此处为阴阜。女子承恩时,殿下先以手指探之。
她的手指压着我的手指,带着我的指腹按进她自己的毛发里。
毛发修剪过的边缘有点扎手。
我手指碰到了皮肤,还是凉的。
她抓住我的食指和中指,把它们往下按,按进她的身体里。
我吸了一口气。
她的内部是温的。
不是热,是温。
比体温略高一点,大约相当于一杯放置了半个时辰的温水。
但这个温度对她来说是唯一不凉的东西。
我手指在她体内的触感和她外部皮肤的凉形成了对比,外面是凉的,里面是温的。
外面是没有反应的,里面……也没有反应。
她的内壁没有收缩,没有推拒,没有吞咽。
我的手指待在里面,像插进一碗温水中,水面纹丝不动。
殿下感觉到了吗。
……嗯。
女子承恩前,身体会自润。此即润。若无润,殿下不可强入。若有润,则可入。
她把我的手指抽出来。
手指上沾了一层透明的液体,不黏,很滑,在阳光下反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体内的分泌物。
她毫不在意地拿起榻上一块白布,把手擦干净,然后躺了下去。
她躺在侧殿的青砖地面上,不是床上。侧殿没有床,只有一张窄榻。她直接躺在砖面上,后背贴着凉砖,腿曲起来,双膝分开。
午后的光条正好打在她两腿之间。
殿下请看。此为阴户。大婚时殿下需从正面入。体位如下。
她用手把自己的阴唇分开。
动作很自然,不像一个赤裸的女人在做私密的事,像一个医士在示范穴位的解剖。
她手指分开的地方露出深粉色,那是她全身颜色最深的地方。
深粉色的内壁,浅粉色的外缘,修剪过的毛囊留下了一排很细小的黑点。
殿下,请看此处。
她的手指点在自己身体正上方的一个很小的突起上。
此物极敏感。殿下交合时可指触之,但不可用力。轻触即可。
我看着她的手指。我看着那个她指着的东西。我看了大约三息,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眉毛没动。
嘴没抿。
额头上没有细汗。
她整个人躺在地上,双腿张开,用手指掰着自己的身体,用讲解写字笔画的语气讲解自己的性器官,然后看着我,等着我给出一个我明白了的信号。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样。
不是羞耻,我知道在宫里羞耻是一种奢侈品。
是不在乎。
她用同一种语气教我握笔和进入,用同一双手解我的衣服和分开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不属于她自己,嘴唇、乳房、阴户、手指、声带,全部是教学工具。
她本人是不在的。
她的身体在侧殿的砖地上,但她的人不在。
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殿下,请试入。
我跪在她两腿之间。她伸手来纠正我的位置。
殿下再往前一寸。腰沉一寸。
我腰沉了一寸。
再低一寸。
我又低了一寸。
她用手扶住我的根部,导向她。
进入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她内部的温度,还是温的。
比体温高一点点,比我的体温低一点点。
和她的手指不一样。
她的手指是凉的,她的体内是温的。
这大概是她整个身体里最接近活人的地方,但也仅仅是接近。
她没有任何表情。
我动了几下,动作很笨拙。
身体还不完全知道该怎么做。
节奏乱了之后我自己也感觉到不对,停下来,重新找频率。
她在我停下来的时候开了口。
殿下,腰再低一寸。
她唯一关心的就是我的体位对不对。
我沉下腰又动了几下。
龟头碰到了她深处某个位置,触感和刚才不一样,更紧,更窄,有一个环形的肌肉。
她的宫颈口。
她没有反应。
没有吸气,没有皱眉,没有收缩。
我的身体第一次进入一个女人的最深处,那个女人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梁木,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想。
然后我停了。
起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青砖上硌出了两片红印。
她弯下腰去拿衣服,先拿裙子,再拿中衣,再拿宫女服。
穿衣服的顺序和解衣服相反,但速度一样快。
她穿好衣服之后又变成了那个站在三步之外的、没有表情的宫女。
殿下做得很好。奴婢告退。
她跪下去行礼。然后起身,倒退着走到门边,打开门,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独自站在侧殿的地上,光着身子。
午后的光条从我胸口移到了腹部。
我的胸口是热的,手心是热的,脸是热的。
但我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她体内的那一点温润,那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温度交集。
那一点温润在空气里慢慢干了,变成一层几乎感觉不到的薄膜,贴在我的指腹上。
我没有去擦。
梁九功进来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处。他把一本打开的册子递给我,敬事房的记档册。上面没有这个宫女的名字。只有一行字:
康熙四年八月某日。教引。未时三刻至申时一刻。礼成。
没有名字。
没有样貌。
没有年岁。
没有她手是凉的。
一行字,十六个笔画,把一个二的宫女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不,不是抹掉。
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她放进去。
她是幸簿上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是五十五个名字之外的一个,连某字都不会给她。
因为某也是给那些至少被承认被临幸了的人的。
而她,她的身份是教具。
我合上册子。
太监端来了热水。
我在铜盆里洗手,手指在水里搓了很多遍,但她体内那层干掉的薄膜已经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洗不掉。
不是物理上洗不掉,是触感上洗不掉。
我的指腹从此以后永远保留着一种记忆:女人的体内是温的,但摸过它的人的手可以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干清宫的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亮从窗棂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层光和侧殿午后的光不一样,午后是明的、热的、一条一条的;现在是凉的、整块的、一片一片的。
我想着那个宫女躺在地上时后背贴着青砖的样子。
青砖在酷暑里是凉的,但她的身体比青砖更凉。
我在想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是她生来就不会对触碰有反应吗。
还是宫里的教引训练把这个从她身上拿走了。
内务府从宫女里选出她的时候,是先看脸还是先看手,是看她长得好不好,还是先摸她的手凉不凉。
她有没有过不想干这份差事的时候。
她有没有过在夜深人静时躺在宫女房的通铺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然后问自己:我还是个活人吗。
我不知道答案。
以后也不会知道。
因为她这辈子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
教引只有一次。
教引完了,她就回到宫女的人海里,继续干她之前干过的活,擦地、洗衣、端茶、倒水。
她不会升职,不会出宫,不会嫁人,不会死在大张旗鼓的丧仪里。
她会无声无息地老在宫里的某一个角落,然后被一张草席卷出去。
陪葬名单里不会有她的名字。
敬事房的记档里不会有她的名字。
但我的手指会记得她体内的温度。
不,不是记得。
是在此后六十年里,我触碰每一个女人时,手指都会下意识地去比较:这一个的体温比教引导演高多少。
她的反应比教引导演多多少。
她的眼神有没有落在我的眉毛上,还是落在了我的眼睛里。
那个年长宫女躺在青砖地上,腰再低一寸。
这个画面我后来很少主动想起。
不是羞耻。
是它太像一个密码,锁住了我此后性心理的全部逻辑。
我这一生,在赫舍里氏身上找温度,在荣妃身上找笑,在钮祜禄氏身上找对视,在德妃身上找顺从的反面,在良妃身上找茧子刮过绸面的触感。
我找了六十年,找遍了五十五个女人,本质上找的是同一件东西,一个女人被触碰时,最真实的反应是什么。
因为那年夏天,那个躺在地上的宫女,她没有给我任何反应。
她的反应被制度洗掉了。
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而她体内的那一点微温,只是身体和身体之间不可避免的物理传导。
不是回应。
八月走到尽头的时候,纳聘的队伍从赫舍里氏府上回来了。
索额图在朝堂上报了纳聘的礼仪细节,说了很多吉祥话。
我坐在龙椅上听着,肩膀晒在从殿门外斜进来的阳光里,热的。
我的手指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雕龙,指腹摸到了木头上刻得很深的龙鳞纹路。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大婚了。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把教引导演教给那套步骤,用在我自己真正的皇后身上。
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的手会是凉的还是热的。
她会咬着嘴唇不敢叫,还是会像顺治爷那位失声叫出来的皇后一样,让窗外的太监在笔记里多记一句皇后失仪。
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在期待一个温度了。
不是期待性。
是期待一种教引导演没有给过的感觉,心跳加速时手心出汗的那层薄湿,被闯入时倒吸的那口凉气,肩头被咬住时那两排牙印的刺痛。
期待一个人的身体,在被占有的时候,是活的。
她在储秀宫偏殿里养着病,那时候我还没见过她。
慧妃还活着,还能在发烧的时候把手伸出被子外面,等一个人来握住它。
赫舍里氏还在她家里对着纳聘的东珠发愣,不知道一个月之后迎接她的,是一双已经不抖的手。
那双不抖的手,是我在那个教引导演身上练出来的。
是她把我的手练成了不抖的。
我不知道该感谢她,还是该怨恨她。
或者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感谢和怨恨,她不是人。
不是好人,不是坏人,不是恩人,不是仇人。
她是制度上的一枚螺丝钉。
拧紧了,机器就转。
拧不紧,换一个。
她只是一个具体出现在我面前的身体,但她的身体不属于她,她的反应不属于她,她的名字不属于任何记档册。
她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除了一件事。
此后六十年,每当我把手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年午后,青砖地上的凉。
那个凉,是女人们来之前的地面。
地面永远是凉的。暖它,是活人的事。
祖母后来问过我一次。
教引如何?
她问得很随意,是在用晚膳的时候。
筷子夹了一片笋,放到碗里,没有看我。
旁边的宫女在摇扇子,不是苏麻喇姑,苏麻喇姑那天不当值。
是个小宫女,十五六岁,手上有个新烫的水泡,可能是端茶时被铜壶把烫的。
回皇祖母,教引很周全。
周全是应该的。你自己的感觉呢。
我停了筷子。
祖母很少问我感觉。
她问政事,问课业,问起居,但几乎不问我感觉。
她这句话让我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宫女的凉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祖母多半会轻轻揭过去,说一句教引嬷嬷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想被轻轻揭过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干清宫侧殿,站在那个宫女躺过的位置上,青砖已经被晚风吹凉了。我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砖面上。
凉的。
和她手一样凉。
然后我回到寝殿,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肩膀上的天花旧痕蹭到枕头。
那个年长宫女把手放在我胸口的时候,手指擦到过这道痕。
她没有问。
她什么都没问。
一个月后,赫舍里氏第一次把手指放在我肩膀上同一个位置的时候,她没有问,但她停了。她的手指在疤上面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
那是两根手指。
一根是制度的凉。
一根是人的温。
我用了六十年去分辨这两根手指的区别。
那个年长宫女的名字我不知道,样貌我记不清,声音除了腰再低一寸之外我想不起任何别的话。
但她是我所有女人的起点,不是情欲的起点,是分辨的起点。
康熙四年八月。那年夏天很热。侧殿的窗棂漏进午后的光。
有一个人躺在地上,腰。再低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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