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和他的女人们

第4章 庶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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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年的夏天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御花园的石板地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到黄昏还在往上返热浪。

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命地叫,干清宫的太监们拿了长竹竿去赶,赶完了又落回来,赶不完。

我从南窗看出去,能看见梁九功站在廊下用袖子擦脖子上的汗。

他擦汗的动作很克制,不是抹,是用袖口蘸一下,马上放下手。

在宫里站了三十年的人连出汗都不敢出得太放肆。

索尼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

太医院三天去一趟索府,回来报的脉案一次比一次含糊。

元气亏虚痰火上扰宜静养,太医写脉案有一套自己的语言,每个词都等于我们在拖着。

鳌拜最近上朝时站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

不多,就半步。

但这半步让跪在第一排的苏克萨哈不得不往侧面退了半尺。

我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登基六年,亲政日期遥遥无期。鳌拜说一句话,满朝文武点头。我说一句话,鳌拜点头,然后大家才跟着点。

散朝之后索额图在廊下等了我。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发青,可能是熬夜熬的,索尼病重,赫舍里氏全族的担子正在从父亲往儿子肩上移。

皇上,臣有一言。

鳌中堂近日在各旗走动频繁。正蓝旗、镶黄旗的几位参领,近来常去鳌府赴宴。

赴宴。

这个词在康熙六年的朝堂上已经不是吃饭的意思了。

鳌拜在各旗撒银子、许差事、结姻亲,一张网从正黄旗开始往外织,一寸一寸往正白旗的地界里蔓延。

苏克萨哈的正白旗是被蚕食的那一方,而索额图的正黄旗老派势力,靠着索尼这把还没烧完的老骨头在勉强撑着。

朕知道了。

索额图看了我一眼。

他眼里的东西我读得懂:知道了不够。

但除了知道了,一个没亲政的皇帝还能说什么。

他也知道这个,所以没再说话,行了礼退下了。

回到干清宫,折子已经在案上堆了三摞。

六部的日常奏报、各旗的旗务呈文、太常寺的祭祀条陈,每一件都需要皇帝批阅,每一件都已经被鳌拜的幕僚提前看过。

我的朱笔在这些折子上写知道了准交部议,三个词来回用,用得多了手感都一样,笔锋按下去的那一下,轻重分不出区别。

敬事房呈绿头牌的时候是酉时三刻。

小刘子跪在门槛外,手里捧着那盘木牌。

牌子比去年多了几块,康熙六年春天内务府又选了一批新人入宫,有几个已经上了册子,有了封号,有了绿头牌。

另外还有些没封号的庶妃,不算正式妃嫔,但也排着队等第一次翻牌。

庶妃。

宫里管这些没名分的女人叫庶妃,不上玉牒、不列封号、逢年过节没有定例赏银。

她们的存在介于官女子和正式妃嫔之间,比宫女高一截(宫女是奴婢,庶妃至少是主子),比贵人低一截(贵人是有封号的,庶妃没有)。

她们从包衣家族里被选出来,入宫待年,住在储秀宫偏殿的排房里,等着皇帝哪一天心血来潮翻了她们的牌子。

如果没有那一天,她们就一直等。

我随手翻了一张。

手指碰到牌子的边缘时没有犹豫。

这一年下来,翻牌子的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不经过大脑的身体记忆,伸手,触到木头,翻过来,看上面的朱砂字。

姓什么不重要,脸长什么样也想不起来。

敬事房呈上来的牌子十多块,我有时候连上面的名字都没读完就把牌子翻过来了。

张氏。

正黄旗包衣,和张文祥同宗但不同支。

内务府选她入宫的理由在呈文上只有八个字:体貌端正,性行温良。

我大约在几个月的某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她一次,也许没有。

不记得了。

小刘子接过牌子退出去,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歪了半尺,又重新站稳。

他年纪不大,十几岁,刚接替前任敬事房太监的差事不久,手里捧着那盘决定所有后宫女人命运的木头牌子,走路还不太稳。

天已经黑了。

纱灯罩子上画的四季花鸟,在烛火里摇摇晃晃。

我摊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兵部呈的关于三藩军饷的奏报,看了几行,脑子里全是鳌拜站在朝堂上往前挪的那半步。

半步。

半步就够了。

一个人的权威不需要把对手踩死,只需要让他往后退半尺。

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是布底鞋踩在砖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太监把人领到门口就走了,没有像大婚时那样进殿引导。

庶妃的规格不需要太监引导入内。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开到刚好能过一个人的宽度。进来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抬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

上半身被黑暗遮了,下半身被纱灯的光照出了一双腿的形状。

旗装的下摆是青灰色的,料子很普通,和宫女服的布料差不多。

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新不旧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缠枝纹,绣线磨起了毛,鞋头有一点塌。

然后她走过来了。

不是走。

是挪。

她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小到裙摆几乎没怎么动。

从门口到榻前大约十步的距离,她走了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多的时间。

全程低着头,下巴贴着胸口,头发梳得很紧,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花。

她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跪下去行礼。

动作很标准,跪、叩、起身、垂手。

但她的脸始终没有抬起来。

不是害羞地侧过去,是完整地、彻底地、一直低着。

我只看到了她额头的发际线和一对修得不太整齐的眉毛。

眉毛中间有断痕,可能是小时候磕破过。

起来。

她起来了。脸还低着。

坐吧。

她在榻沿上坐下了,坐的位置离我很远,远到不能再远,差一点就要坐到榻外面去。

坐姿是教引嬷嬷教的标准姿势: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背挺直。

但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赫舍里氏大婚夜那种紧张的抖,也不是马佳氏初次时那种伴随着笑的抖。

是一种麻木的、习惯性的、仿佛已经被训练了很多遍但仍然害怕的抖。

像一只被拎着耳朵放在陌生笼子里的兔子,它不跑,但它浑身发抖。

我伸手去碰她下巴,想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没躲,但她的下巴在我手指碰到的那一刻僵住了。

不是咬紧牙关,是整个下颌的肌肉同时收紧,像一块木头。

她的头顺着我手指的力道仰起来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垂着。

我在烛光下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圆脸。

皮肤偏白,眉毛稀疏,鼻子两侧有些淡淡的雀斑。

嘴唇没什么血色,可能是抿了一路抿白的,也可能是本身就这样。

五官不丑,但也算不上好看。

是一张放在人群里一眼扫过去不会多停留的脸。

但她眼睛的轮廓不错。

睫毛很长,而且密,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两道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如果她抬起眼睛,也许会有几分神采。

但她没有抬。

我松开手。她的下巴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开始解她的衣扣。

动作是教引导演教的。

手指找到盘扣的骨节,一推,一拧,扣子开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靛蓝色的旗装,料子洗过很多遍,袖口磨得发白,领子内侧有一块补丁,不是宫里的手艺,是民间的手艺,针脚很细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解到第四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

不是马佳氏那种从浅变深,而是一种被打碎了的呼吸,浅浅的、断续的,像一个人马上就要哭出来但拼命憋着的样子。

她的胸膛起伏幅度很大,但气流很浅,每次吸气只到嗓子眼就停了,下不去。

她没有哭。没有出声。只是胸膛在起伏。

我把旗装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

衣襟敞开,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中衣。

中衣的系带在腰侧,我伸手去找的时候,手背擦过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不是马佳氏那种锁骨的微缩,而是全身的收缩,肩膀、腹部、膝盖,全部在同一瞬间收紧。

然后她马上松开了,强迫自己松开的。

那个过程大约有两息:第一息收紧,第二息她逼着自己松开,手指张开又攥上,攥上又张开。

中衣褪去了。

亵衣也褪去了。

她赤裸地躺在我面前,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腿并得很紧。

烛光照在她身上,皮肤是冷调的白色,比赫舍里氏和马佳氏都更白一些。

但那种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长期关在室内不见太阳的白,白得有点发灰,像瓷器的底部。

她的身量和马佳氏差不多,骨架偏小,髋骨很窄。

肩上的锁骨很明显,不是赫舍里氏那种优雅的细骨,而是一种营养不良造成的突出。

锁骨窝里有一道浅红色的印记,可能是长期穿粗布衣服留下的摩擦痕。

她始终低着头。

躺下之后,她的脸侧过去了,下巴压着枕头,眼睛看向床内侧的墙壁。

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干清宫寝殿侧壁的墙面是素面的楠木护墙板,年久了泛一层暗黄。

她盯着那面墙,眼睛一眨不眨,像那面墙上有她能看懂的东西。

我俯下身去的时候,她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自然的闭眼,是用力地、刻意地闭上,眼皮因为太用力而起了皱褶。

我能看到她的睫毛在抖,颧骨上那两片阴影也跟着哆嗦。

我不是没有见过女人怕我。

但她的怕是另外一种东西。

赫舍里氏也怕过,在大婚夜,怕里带着我也怕的默契。

马佳氏也怕过,在碰锁骨时缩了一下,但马上把我拉回去了。

张氏的怕,没有对等,没有拉回来的动作,只是一个女人在制度安排下,承载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对她身体的全部支配,不敢躲,不敢叫,只敢闭眼。

我的身体在继续,但我的脑子里在走一个毫不相关的念头:她有没有过想嫁的人。

入宫之前在正黄旗包衣的院子里,有没有一个同样穿粗布衣服的少年,在她打水洗衣裳的时候多看过她一眼。

如果有,那个人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干清宫的龙床上,闭着眼睛,手脚冰凉。

这个念头没有妨碍我的身体。我进入了她。

她的身体没有自润。

或者说,润得不够。

教引导演教过我,若无润,不可强入。

但我没有停。

不是故意要让她疼,是在那个瞬间我已经不太在乎了。

她是制度送来的第三个人,不是第一个人,不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开始,手指翻牌的动作和进入的动作变成了一种连续性动作,翻牌、等人、进门、褪衣、进入、记档、退下。

每个环节之间无缝衔接。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把临幸做得像批奏折一样流畅。

批折子是:知道了准交部议。

临幸是:翻牌子、进入、射精、合上册子。

这个发现让我脊背发凉。

但我没有停下。

她的身体很紧。

不是赫舍里氏那种肌肉不情愿的推拒,而是一种被动的、因为缺乏润滑而产生的干涩的紧。

我的每一次动作都遇到了一种摩擦力,不是快感的那种摩擦,是干燥的表面和表面之间的阻碍。

她不痛吗。

她在痛。

但她的嘴巴没有发出一声。

全程她没有看我一眼。

不是闭着眼睛不看。

是从进来到出去,从穿衣到褪衣,从躺下到起身,她和我之间没有任何一次眼神接触。

一次都没有。

她的眼睛在我和她说话时看地板,躺下之后看墙壁,起身之后看门槛。

我始终没有看清她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整个过程很短。

比大婚时短,比马佳氏那晚短,比教引导演的课时短。

不是因为我比她更快,教引导演当然比我任何一位妃嫔都更能控制节奏,而是因为我和她之间,除了物理动作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填充那段时间。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没有笑,没有缩,没有不怕疼的假话,没有慢一点的请求。

空的。

结束的时候,我射在了她体内。

身体完成了一次生物的既定程序。

但那个程序的末端没有连接任何情绪。

没有大婚夜的满足,没有马佳氏那晚的心虚,没有,什么都没有。

纯粹的生理性排空,像倒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我退出来,翻身躺下。寝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隔壁漏夜的钟鼓声从远处传来,敲了三下。亥时三刻。

她撑着床沿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快,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急着要把流程走完。

她从榻上退下去的动作不是走,是跪着往后退。

双膝跪在榻沿外侧的地砖上,一边后退一边把散落的衣服拢在怀里。

她不敢站起来,不敢背对着我转身走,只能用膝盖跪着往门的方向退。

退一步。膝盖在砖地上摩擦发出一声细响。

再退一步。她的影子在地砖上越来越小。

退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亵衣。手臂从袖管里穿出来,手指系着腋下的盘扣。动作还是教引嬷嬷教的,快,准,不出声。

我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

她停住了。停了大约有一息,然后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抬起眼睛。

烛光照在她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睫毛下面那双眼睛的颜色。

深棕色,瞳仁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睫毛确实很长,密密的。

那双眼睛看我的方向,但目光的焦点不在我脸上。

不是我眼睛,不是我嘴,不是任何一处五官。

是落在我肩膀上方,大约半尺远的地方。

臣妾姓张。

声音很小。小到殿外一声蝉鸣就能盖过去。

名字。

臣妾的旗名是……她顿了一下,臣妾小字婉娘。

张氏。婉娘。

我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睛,继续跪着往后退。退到门槛的时候太监从外面把门拉开,她整个人正好退进外面走廊的阴影里。门合上,她消失了。

从进门到消失,全过程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除臣妾姓张之外的任何声音。

没有叫,没有泣,没有呻吟,没有求饶。

安静得像一片秋天被踩碎的枯叶,碎了,但没出声。

寝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纱灯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灯罩上的桃花影子在墙上抖了几下。火盆里的炭已经烧成灰白色,热量若有若无。

我躺在龙床上,手指摊开放在被子上面。

掌心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凉的。

不是温水那种不冷不热的凉,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比室温还低一点的凉。

教引导演的手也是凉的,但教引导演的凉是不在场。

张氏的凉是在场但不敢热起来。

敬事房把记档册子送进来。梁九功端了烛台,站在榻前等。我翻开册子,看见他在空白处添了一行新字:

康熙六年七月某日。庶妃张氏初承恩。见红。亥时一刻至亥时三刻。

亥时一刻到亥时三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比马佳氏短,比赫舍里氏更短。

我把册子推到一边。

梁九功收走了。

他合上册子的那个动作让我多看了一眼,册子的封皮是暗红色的绸面,边缘磨得起毛,册脊上贴了黄签,写了一个幸字。

这个册子以后会越来越厚,暗红的绸面上印满手指翻出的油光。

每一页都是一桩记录,每一行都是一次从翻牌到射精的全过程。

五十五年,数不清的字。

退下。

梁九功退了出去。

那晚我失眠了。

躺到子时还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张氏的脸,她的脸我已经开始模糊了,而是她从榻上跪着往后退出寝殿的那个动作。

我见过的宫女退出去都是这个动作:跪着后退,面朝主子,不能把后背留给皇上。

这是宫里最基本的规矩。

但我看张氏往后退的时候,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困惑。

不是不安,是困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叫住她问她名字。

如果我没有叫住她,她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和其他没有记档资格的宫女一样,从某扇侧门进来,完事后从同一扇侧门退出去,这辈子不会再被我想起来。

但我叫住了她。

我问了她的名字。

我记了,然后又忘了。

第二次想起她,已是一年后的事。

这个失眠的深夜里我想的不是她的脸或者身体的触感,而是那个被我叫住的瞬间,她已经跪着退到了门口,马上就要消失了,我叫了她。

为什么要叫她那一声,我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

也许是在一段完全沉默的交合之后,我对对方也是一个人这个事实还残留了一丝确认的本能。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件事后来会怎么发展。

也没有想到一年之后敬事房递上来一份呈报,在例行公事的一大串皇子皇女生育记录簿里夹了一张宣纸,上面写着六个字:庶妃张氏产女。

我盯着那个张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脑子里走过了储秀宫所有的庶妃、所有的贵人、所有的常在,想一个姓张的人。

不是很快就想起来了,是走了很久之后,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跪着往后退的背影。

那个背影退出了好几步,然后叫住她问名字,然后她抬起眼睛但没敢正面看我。

那张脸的细节当时就想不起来了,模糊成一片圆脸与雀斑的轮廓,然后消退。

原来是她的。

康熙七年三月,皇长女出生。

母女平安。

按规矩,庶妃产女之后可以晋常在,从无名无分的庶妃变成最低阶的正式妃嫔,至少有了绿头牌有记档有逢年过节的定例赏银。

内务府递了请封的折子。我批了。朱笔写下准字时,笔锋在宣纸上停了一瞬,脑海中又闪过那个跪着倒退着出殿门的背影。然后继续。

但那次册封之后,我没有再翻过她的牌子。

一次都没有。

不是故意不去翻。

是十几个妃嫔的绿头牌排列在一起,她的牌子在其中毫无辨识度。

每次翻牌子都是随手翻,手指落下去碰到哪块就是哪块。

而她的牌子,不知怎么,每次都在我不翻的那一叠里。

康熙九年,皇长女夭折。

敬事房送来讣报时我坐在干清宫西暖阁批折子。

讣报是梁九功亲手呈的,放在奏折的最上面。

我看完第一行就放下了御笔。

窗外是秋天,知了不叫了。

干清宫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落叶,太监还没来得及扫。

追封常在。谥号……

我顿住了。

礼部后来拟了四个字,选了其中一个。

那年冬天册封她的太太,张氏(封常在的事是康熙七年办了的),按照常例赏了绸缎银两。

她按惯例在干清宫门外行礼谢恩,跪在雪地里说一句臣妾张氏叩谢皇恩,起身,低头退去。

那个声音从门槛外传进殿内,很轻很薄,被风一刮就碎了。

我坐在殿里没抬头。

折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在眼前过,但读不进去。

皇长女夭折后张氏一直没有再生育。

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医院有过脉案记录了,气血两亏这四个字,从一个会诊记录变成一条条续命的药方。

她后半生都在服药,没有什么起色。

此后十几年,每年敬事房呈上的记档册子里,她的名字只出现在妃嫔年节行大礼的名单上,从不出现于某月某日承恩的记录栏。

她和其他庶妃一样,安静地住在一个我给的位置里。

那个位置不大不小,刚好能容得下一个不再被翻牌的女人过完她的余生。

等我再次想起张氏这个人,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那天一个夏日午后,我走过储秀宫的走廊,远远看到一个穿青灰色旗装的女人蹲在偏殿墙根下洗什么东西。

背影像一个模糊的记忆,太多年没见了,不敢确定是不是她。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蹲着的姿势让整个背缩成小小的一团。

旁边一个宫女要接替她去洗,她没让。

动作很慢,但手还在盆里搓着衣物。

那双手曾经在干清宫寝殿里发着抖,后来在这座皇宫某个安静的角落里洗了一辈子东西,从洗到五十多岁。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梁九功在我身后看我的眼神,以我多年的经验看,在问要不要宣她过来。我没开口。后来他也没问那句。我转身走了。

她那天的脸我隔着太远没看清,过了又不记得了。

但当晚敬事房的记档送到手上时,我翻开册子,那本已经换过好几次封皮的厚厚的记档册子,视线从最新的几页往回翻,翻过十几页,停在最早记录的那几页上。

赫舍里氏,马佳氏,张氏。

第三个名字。

墨迹已经很旧了。

我盯着它看了有三息。

我合上记档,推开身边的盏茶。

脑子里那些沉积多年的记忆像积灰的旧绸缎重新被人抖开了一角:那个清瘦的背影跪在砖地上,往后退、再退,膝盖擦着地砖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她始终低着头,指甲剪得很短,手在发抖。

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怯怯地落在我额头前方半尺远处,好像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穿入宫前最体面的一身旧衣裳,领子内侧打着细密的补丁。

而我这一生都没记住她到底是深棕色瞳孔还是带点琥珀色。

她对我说过的话只有五个字。

臣妾姓张。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内容。

没有咬过我,没有摸过我的手背,没有攥住我的手指,没有高潮,没有眼泪,没有吵架,没有任何一次真正的身体或者心意的两相交会。

她是一个制度的执行对象。

而我,是那个制度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执行人。

那天晚上干清宫的灯烧了很久,我在南窗下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康熙六年无风的盛夏夜。

蝉已经歇了。

树影覆盖在整片坤宁宫方向的琉璃瓦上,那儿曾有一对龙凤喜烛,把一切都照得发红。

而在那片红光的阴影边缘,那个跪在地上往后退的背影,是我少年时第三道记档。她来过。后来一直在宫里。但我不记得她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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