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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来的交换生

3小时前 都市 1
……

那个星期三的早晨,滨海大学人文学院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通知的纸张比平时学院用的那种再生纸要白得多,边角裁切整齐,显然不是学院办公室那台老旧打印机打出来的。上面写着:

通知:

商学院交换生秦骁同学,自本周起选修人文学院《现代文学思潮》课程。请任课教师及相关同学予以配合。

人文学院教务办公室。

叶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瞥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商学院的学生来人文学院蹭课不是新鲜事——每年都有那么几个,要么是为了凑学分,要么是真的对文学有兴趣。

他当时想的大概是后者。

后来他才知道,秦骁对文学的兴趣,仅限于文学系里某一个特定的人。

……

《现代文学思潮》是上午第三四节,在人文学院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二十个人,但选修这门课的学生只有不到四十个,所以教室永远空着一大半。

学生们习惯性地分散坐在教室中段靠窗的那几排,像一群自动聚集在一起的鱼群,把空旷的空间压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角落。

叶晨到得比平时早了一点。

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那是给苏晴占的座。

她今天早上有一节必修课,教室在另一栋楼,走过来大概需要十分钟,通常会在上课铃响前两分钟到。

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然后掏出手机刷了一下。

没有新消息。

朋友圈里有人转发了一篇关于考研的鸡汤文,他划过去了。

又有人晒了一张在图书馆拍的夕阳照片,他点了个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他左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妙的温度差——光照到的地方暖,光照不到的地方凉。

他用手指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划了一下,像是某种无聊的游戏。

教室门口有人进来了。

叶晨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一个普通的迟到的同学,或者是那个总是在课前十分钟来擦黑板的保洁阿姨。

但进来的人的脚步节奏和保洁阿姨不一样——保洁阿姨的步子碎而快,这个人的步子慢而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被精确丈量过。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叩击声。

然后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不是那种有人喊了“安静”之后的安静。

而是所有人同时不自觉地降低了说话的音量,像一群正在叽叽喳喳的鸟忽然感觉到有一只鹰飞过了头顶。

叶晨抬起了头。

一个男人站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暗纹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像“天生就该如此”的结实。

衬衫的下摆收进黑色长裤的腰带里,腰线的比例精准得不像是亚洲人的骨架。

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鞋面锃亮,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小的光斑。

但这些都不是教室里忽然安静的原因。

原因是那张脸。

他的五官带着一种带有侵略性的硬朗——眉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鼻梁挺直到让整张脸的立体感在阶梯教室的日光灯下形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阴影。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这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更加清晰——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长期的自信在面部肌肉上留下的固定弧度。

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扫视教室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静的审视。

不是“看”,是“扫”。

从最左排扫到最右排。

每一张脸都看了。

每一张脸都不重要。

教室里的女生们不自觉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几个女生低下头开始快速地理头发,坐在第二排靠门位置的女生把刚才摊在桌上的化妆镜偷偷收进了包里——不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是因为在这样一个人面前,任何刻意的修饰都会显得多余。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后排飘过来——是那个常年坐在最后一排、以尖锐的评论着称的女生小声对同伴嘀咕了一句:

“靠——这是人还是——”

后半句声音太小,被翻书声盖住了。但她的语气足以说明一切。

叶晨把自己刚才捋上去的袖子又捋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秦骁站在讲台旁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半圈,然后——落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落到了叶晨身上。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叶晨后背微凉。

不是恐惧。

是一种很难定义的感觉——像是被一只远在云端上的鹰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只老鼠,鹰不需要俯冲,鹰只是看到了——就已经足够让老鼠的身体自动绷紧。

秦骁没有在第一排的空位坐下。他沿着台阶走上来——慢、稳、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节奏不急不缓——走到第三排,停在苏晴的座位旁边。

叶晨看着他。

秦骁指了指叶晨旁边那个放着他书包的座位——苏晴的座位。“这里有人吗?”

声音低沉,带着微微的磁性。

音量和音色都刚好——大到让人能听清,小到让人想往前倾一点听。

这不是天生的嗓音,这是经过训练的对话技巧。

叶晨张了张嘴:“有——有人了。”

“好的。”秦骁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变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上走,在第四排靠窗的座位坐下,距离叶晨的右后方只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叶晨发现自己刚才在回答的时候,把放在苏晴座位上的书包往里挪了两厘米。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的手指在书桌底下无意识地搓着笔记本的右下角,那页纸上有一个他前天上课画的圆圈,圆圈的尾巴拖出去,像一根断了的线。

……

离上课铃响还有一分钟的时候,苏晴从前门小跑进来。

她的头发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根深蓝色发圈,跑动的时候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条纹衬衫,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下面是深灰色半身裙配白色帆布鞋。

因为跑得太急,呼吸还没平复,脸颊微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一眼就看到了叶晨,朝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然后把手里的课本摔在桌面上。

“英语老师拖堂,一个句子的翻译讲了十七分钟——”

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保温杯——白底粉猫贴纸——和一支笔。动作很自然,因为这些动作她已经做过几百次了。

“来得及就行。”叶晨说。

“来什么及,我差点跑断腿。”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注意到叶晨的表情——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低了那么半个单位。她认识他太久了,半毫米的变化都能感觉到。

“你怎么了?”

“没怎么。”

苏晴歪头看了他半秒,正在说“你确定?”,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叶晨——看到了坐在第四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不是刻意的看。

是忽然被某个视觉焦点拉扯过去的那种看。

像人的眼睛在面对某些极端刺激的时候会自动忽略中间距离的所有东西,直接锁死在那个点上。

秦骁正在看书。

他拿着一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在大概中间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撑着书脊,手指修长而有力。

阳光正好从他旁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右半边脸沐浴在暖黄色的光芒中,而左半边脸被阴影笼罩——明暗交界处的线条几乎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苏晴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低下头,开始整理课本,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用笔敲了自己脑门一下——很轻,像是在惩罚刚才那双不由自主多停了一秒的眼睛。

“我真是——上个课都顾不上累,还有功夫看别人——”

“那个就是公告栏说的交换生,”叶晨小声说,“商学院来的。”

“哦。”

苏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但她的手指在课本的封面上一遍遍抚平着一个并不存在的褶皱。书封本是平的,她一直在抚。

……

上课铃响了。

现代文学史的张教授走进教室——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他是人文学院最受欢迎的老教授之一,不是因为讲得好,是因为给分高。

但今天他进教室的时候显然心情不太好——脸上没有笑容,讲稿夹在腋下,手里多拿了一个自己平时不怎么用的麦克风。

“上课之前先说一件事——”张教授推了一下老花镜,声音通过麦克风从挂在黑板上方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过度放大的嘶嘶电流声,“这学期的期中作业——上次有个同学问我能不能延期——答案是——不能——延期的、交不上的、直接从平时成绩里扣——”

下面的学生一片哀嚎。张教授在哀嚎声中自顾自地翻开讲稿,用他那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念起了第一个章节的标题。

苏晴摊开笔记本开始做笔记。

她的字很小很整齐,一行一行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偶尔会用荧光笔划出重点。

她的专注力很快就沉浸到了课堂内容中,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被整齐的笔记和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但叶晨没有在听课。

他在用余光看身后那个人。

他的右后脑勺可以感觉到一股视线——不是盯着他,是看向他所在的大致方向——偶尔会偏移,但大致范围始终固定在叶晨和苏晴之间的这个区域。

人在被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后脑勺微微发麻,皮肤微微收紧——叶晨此刻正在体验这种直觉。

他不敢回头确认,因为他怕一回头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四十五分钟的课,叶晨的笔记上一共只写了三行字。

……

课间休息。

张教授端起茶杯去走廊透气,教室里的声音瞬间炸开了锅。

前排的女生们又凑在一起开始叽叽喳喳,这次的话题和刚才课间不太一样——她们的视线带着特定朝向,和压低的声音,让即使没有听到内容的人也能大致猜到她们在讨论什么。

有几个大胆的女生试图回头看向第四排但每看一眼就把身子飞快转回来——像是被某种动物忽然抬起头来发现了一样。

苏晴站起来去接水,她把保温杯拿着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饮水机在第四排后面,要经过秦骁的座位。

叶晨看着苏晴走过去。

她走路的姿势和平常一样——微微内八,步子不大,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声音。

但当她走到第四排过道时,秦骁忽然抬起头。

“同学——”他叫住了她。

苏晴转过身,手里握着保温杯,白底粉猫贴纸正好对着秦骁。

“你是苏晴对吧?”

“呃——是。”苏晴眨了眨眼,有点意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晨,又转回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秦骁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本《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不是他刚才在看的页码,是另一页,显然是他特意折好的。

他把书递给她看——书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清秀:“此段观点可参照陈思和《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第三章。”字很小但很端正,和苏晴写在笔记本上的工整字迹如出一辙。

“上学期你在图书馆的古籍区还了这本书。我借到你上一位读者读到这一页时看到这个批注,不是讨厌,是真的觉得写得特别好。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秦骁笑了笑,嘴角那个弧度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是真诚还是伪装的温度,“今天看到那个粉色猫贴——就想应该是一个人。”

苏晴愣了一拍,然后脸微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夸奖,是因为她自己在书上写字被人看到,这是她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的小习惯。

她下意识地往保温杯上的小猫贴纸看了一眼,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那天急着还书带错了,回了家才发现作业还在另一个本子里——写到第十二页就——”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越解释越多,戛然而止。

“写得很好。”秦骁合上书,“比很多研究生写得好。”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不小心先吸了一口气,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吞气声——“——谢。”她脸上挤出一个尴尬但真实的微笑,转身快步走到饮水机接了水,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因为被夸奖了,是因为那句“谢”说成了那样。

叶晨目睹了全程。

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个男人夸奖他女朋友写的批注。

那个男人借到了他女朋友上学期还过的书。

那个男人从一本图书馆旧书上的一条批注认出了他女朋友——这得翻了多少页书才恰好停在那一页。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他借到了书,看到了批注,认出了人。仅此而已。

然后他的右手不自觉伸向桌面,把苏晴放在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杯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厘米——再推回去。动作很轻,没人注意到。

……

下课之后两个人去了三食堂。

苏晴今天没点西红柿鸡蛋面,点了一份红烧排骨饭。

叶晨点了宫保鸡丁盖饭。

两人坐在老位置——靠墙的第二张桌子,旁边是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

“那个交换生——秦骁——你觉得他怎么样?”叶晨在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问道。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他问得太早了,饭才吃了不到五分钟。

苏晴正在用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大概十秒,比平时慢了一倍——越小的回答越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吞咽。

“挺好的啊。”她说完这三个字,又低头吃了一口米饭。

“你觉得他帅吗。”

苏晴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叶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勺子在宫保鸡丁里搅来搅去,把一块鸡肉翻了个面,又翻了回去,油渍在盘子里顺着他勺子的走向留下一道深色拖痕。

“你是认真的吗。”

“随便问问。”

“你要是随便问我就不回答了。”

叶晨不说话了。他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苏晴叹了口气,把筷子放在碗上——动作不重,但筷子落定时碰到了饭碗边缘发出轻轻一声叮。

“叶晨——你两分钟之前还在跟我讨论张教授的期中作业延期,现在突然问我一个我刚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人帅不帅。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吗。”

“我说了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和吃醋是两种声音。”苏晴看着他,语气软下来,“你吃醋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抬。你现在左边眉毛在往上抬。”

叶晨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然后他发现苏晴在憋着笑——嘴角抿着,眼睛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他更尴尬了。

而他的尴尬让苏晴的笑意终于从嘴角漏出来。

“叶晨,”苏晴重新夹起排骨,用筷子戳了一下排骨最肥的那块脆骨,“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人帅就喜欢他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叶晨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不是在担心苏晴会因为一个人长得帅就变心。

他是在担心一个他无法描述的东西。

一种感觉。

一种那个人走进教室的时候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场——不是帅,不是有钱,不是成绩好。

是一种对猎物的锁定。

叶晨不知道这种直觉是不是正确的,但他今天试了一个多小时的“不去想”,大脑根本不配合。

“吃饭。”苏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半厘米,示意他专心吃饭,“排骨不错。你尝一块。”她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带着那坨他最爱的脆骨的——放进他碗里。

叶晨把排骨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

晚上回到公寓,苏晴先去洗了澡。

浴室里的水声透过那扇半朽的木门传出来,混着老旧排风扇的嗡嗡声。

叶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情感博主发的:

“如果他在你提到另一个异性的时候忽然变得特别安静,那不是他不生气了,是他在把自己的嫉妒往心里压。而你永远不会知道那有多重。”

叶晨把这条微博划走了。然后又划回来,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浏览记录。

苏晴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裹着那条淡蓝色浴巾,头发用毛巾包着,盘在头顶,露出一整段白皙纤长的脖子,有几缕没包住的碎发贴在锁骨上——那里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她去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旧T恤——那件领口松了的海军蓝T恤,也是叶晨的。

出来之后没有直接窝进沙发,而是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

“你还想着中午那件事?”

“没有。”叶晨没有抬头。

“你确定?”

叶晨终于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她——苏晴靠在门框上,斜斜地倚在那里,光着两条腿。

她的膝盖有点红,应该是洗澡时搓的。

她的腿型很漂亮,小腿细,大腿有肉但不粗,脚踝很细,右脚踝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到那颗痣的时候心软了一下——那颗痣他认识。

他认识她的每颗痣。

“我——”叶晨刚开口。

“我今天晚上主动一点好不好。”苏晴抢在他前面说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微红了一下,眼睛不敢直视他,看着旁边地板上一块翘起的瓷砖——瓷砖是房东当年装修时没铺好的,每次走过都会咯吱响。

叶晨愣了一下。

苏晴平时很少说这种话。

她不是那种会直接表达性需求的人——她表达亲昵的方式是给他留一个包子,不是说要主动。

但今天不只是说了,而且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决意——不完全是为了他,更像是她自己在对抗什么。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晴用毛巾的一角遮住了半边脸,“我刚才说了——我主动。不是因为你小气,也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交换生。是你今天没理由地乱吃醋——而我——我就是想主动——不行吗。”

她转身进了卧室。叶晨三秒后跟进去了。

因为卧室门框太低,他额头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苏晴在床上听到那声闷响,把脸埋在被子里,笑了。

“你能不能长一次记性?”

“我把房东的门框拆了吧——”

“你先把脑子拆了。”

……

苏晴把床头灯调暗了。

灯光从暖黄色的灯罩里透出来,把整个卧室染成一种昏暗的、模糊的、温暖的琥珀色。

窗帘已经拉上了,是叶晨的习惯性动作。

被子上还残留着早上太阳晒过的干燥清爽的味道,混着苏晴身上那股牛奶沐浴露的乳香。

苏晴推他肩膀让他躺下,然后跨坐在他身上。

叶晨看着她——她穿着他的旧T恤,领口大得左肩锁骨全部露在外面,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特别薄,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T恤的下摆盖住了两人的下体,但盖不住她的膝盖夹在他腰侧的那种温度。

她俯下身来亲他。

她的嘴唇很软,吻起来有一种她是主导的感觉——她把手放在他胸口,五指张开,手指感受到他的心跳之后开始慢慢往下移动。

指甲轻轻划过他胸口皮肤——不是挠,是描——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色印子。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今天后入好不好。”苏晴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叶晨又愣了一下。

苏晴平时说这几个字的概率是零。

她形容性的方式总是含蓄的——“今天晚上早点睡”意味着不想做,“今天晚上可能有空”意味着可以做——但今天她直接说了后入两个字。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翻过身趴在床上,双手交叠垫在枕头下,脸埋在双臂之间,后背弓起,旧T恤从肩膀滑落到腰间,露出背部一片白皙的皮肤和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跪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他双手几乎可以完整握住一整个腰环。

他的拇指按住她后腰两侧凹下去的那两个浅浅的凹陷处,她的皮肤温度比他的拇指高半度,触感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沙滩表面。

他从后面进入。

这个姿势入口比正面顺畅——她趴在床上的角度让他的进入深度比正面多了至少两厘米。

他试着调整一下节奏——三浅一深在这个姿势上不太适用,因为深度本身已经够了,他改为一直保持均匀深插——每一次都插到根部,腰腹撞在她臀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把脸埋在手臂里——看不到。

她的声音从双臂之间闷闷地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也更含混一些——“嗯——嗯——”。

苏晴在数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她只是每次和叶晨做爱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在心里开启了某个计数器。

今晚的计数器显示——一分半。

叶晨的节奏很稳定,但稳定的意思是——没有变化。

每一下都很均匀,均匀到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可以预测他在每一个动作末端的停顿时长。

她闭着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叶晨放在她腰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很温柔。

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不介意——但她也无法被温柔激起更多的反应。

她的阴道在数到两分钟的时候开始变得不够湿——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不够——她偷偷把手伸到自己阴蒂的位置,用手指在最敏感的那个点上按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电让她终于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真正的呻吟——“嗯——!”——不是演的。

是真实的。

叶晨听到了这声叫,兴奋了。

他以为是自己找到了新节奏——实际上是她自己的手指按到了需要按的地方。

他加快速度,那股兴奋让他腰腹的酸胀感都淡了很多,连续快速抽送了近四十秒。

在射精的那一刻他抓住了她的头发——不是拽,是抓住发尾——苏晴配合地抬了一下头,让他听到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略带撕裂感的叫声——“啊——”。

两个人同时趴倒在床上。叶晨趴在她的背上,她的T恤已经被推到肩膀以上了。他的胸口贴着她汗湿的背,两个人叠在一起喘气。

“舒服吗?”他问。

“嗯。”她回答。

苏晴等他呼吸平稳之后翻过身,把他从背上轻轻推下来。

她去浴室冲了一下,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在脸上——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在阴蒂上按了一下的那两根手指——在水里捏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浴室镜子里自己被热水冲得模糊了的轮廓。

镜子里的女人正在用嘴型无声地问她——问什么——她也不知道。

回到床上时叶晨已经快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把手搭在她腰上,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今天——好像比上次久——四分多——”。

她没回应,只是看着天花板。

数分钟后,她翻身背对着他,把手缩到胸前。

她不敢看他的脸。

因为她刚发现自己——在刚才数到两分半的时候想起了今天课间那个短暂的对视。

那个站在第四排的人——他说“写得很好”。

比很多研究生写得好。

那双眼睛。

她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别想了。

但她的身体困了,脑子不困。

她花了近四十分钟才睡着。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边的翠湖别墅里——秦骁正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书脊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

“猎物编号 W-004”

旁边有一行补充——“苏晴·来源:叶晨”。

他翻到第一页,开始记录:

第一天接触——初步评估:

对男友感情基础深厚,不是易破型。

身体语言显示对束缚状态有潜意识的不安——今天无意识地揉了好几次保温杯杯盖的边缘。

羞耻阈值高,但触发后反应激烈——称赞引起了比预期更强烈的脸红与后续回避行为。

智性通道可行——文学批评共鸣 → 信任建立 → 下一步可安排共读/学术讨论。

初步结论:此猎物价值极高,建议采用长期方案。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滨海大学图书馆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有一个女生写的批注——字迹已经快褪色了,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花的笔迹,微笑。

窗外是滨海十月的深蓝夜空。秦骁合上笔记本,把桌面上一盏银色台灯关掉,让整个别墅陷入黑暗。

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弧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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