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之爱

第3章 雨中的三把伞

2 4980 3 / 9
平成十七年,梅雨。

六月。

清樱学园的旧校舍坐落在一片樟树林后面,木造结构,走廊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茶道部的活动室就在这里,十二叠的和室,壁龛里挂着一幅“一期一会”的挂轴。

葵喜欢这里。

新校舍的茶室太明亮了,不像茶室,像会议室,总会让她有些不安和拘谨。

旧校舍的这间和室,雨天时,雨会从屋檐滴落到石灯笼上,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为茶釜里的水沸声伴奏。

周五那天,茶道部活动结束后,部员们陆续走了。葵留下来收拾器具。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用软布擦拭枣形的茶罐,再把茶碗收进箱子,茶筅放在茶筅筒里,柄杓横在柄杓置上。

因为她喜欢并享受着这个过程。

说来也奇怪,她就是喜欢指尖触碰漆器时的温润感,还喜欢把散乱的东西一一归回原位。

等她收拾好,窗外已经暗了。

拉开拉门看向外面,倾盆大雨。

雨点打在樟树叶上,啪啪作响。

屋檐垂下一道水帘,落在石灯笼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她没有带伞,因为今天早上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她就嫌麻烦没有带。

她站在廊下,看着这场毫无预兆的雨,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一把伞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的。长柄。伞骨是竹制的,握柄处被磨得发亮。递伞的人站在雨中,校服已经湿了一半,立领的白衬衫贴在锁骨上。

御剑彻。高二。茶道部的周三组。

她没有和他一起活动过,但她知道他,因为全校都知道他是风云人物。

她抬起头,雨雾模糊了他的脸。

“御剑前辈?”

御剑彻没有说话,把伞又往前递了一寸,伞柄几乎碰到她的手。

她下意识接住了,伞柄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走进雨里,步子不急不缓,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顺着后颈流进衣领。

他的校服在几秒之内就全部湿透了,变成深蓝色,贴在背上。

葵撑着那把伞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樟树林后面。

伞很大,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伞骨内侧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露出里面浅色的竹肉。

不知为什么,内心有些奇异的触动,她把伞柄握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家后发烧到三十九度,然后他在医务室挂了两瓶点滴,第二天棒球部的训练请了假。

那还是是他入部以来唯一一次缺席。

那天之后,每次下雨,她都会想起那把黑伞和那个人在雨中不疾不徐的背影。

第二次,在两周后的周六。

葵去神保町的古书店街找一本绝版的樋口一叶研究集。

她在三省堂书店门口等了很久,雨一直不停。

她总是忘记带伞。

她靠在书店的玻璃门上,看着屋檐滴下的雨水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翻盖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问她几点回家。

她回复:“雨停了就会回家。现在还在书店门口。”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反而更暗了,乌云压低,把白昼压成黄昏。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叫一辆出租车。

但神保町到家,出租车费要四千日元。

太贵了。她咬了咬嘴唇。

“雪村。”

她转头。

御剑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

这把是折叠的,深蓝色,伞面上有细小的格纹。

他穿着私服,藏青色的polo衫,米色的斜纹布裤。头发没有用发胶,松软地垂在额前。

整个人看上去比穿校服的时候更有活力一些。

“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顺路。”他说。

神保町。

顺路?

葵知道御剑家的宅子在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和神保町完全是两个方向。

她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已经撑开了那把蓝色的伞,朝她走近了一步。

伞的阴影落在她的头顶,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茶室那次一样,雨后的青草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一起走吧。你往哪个方向?”他问。

“车站。”

“我也是。”

他们并肩走在神保町的旧书店街,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走在她的左边,伞微微倾向她这边。

她的右肩完全在伞下,而他的左肩暴露在雨中,很快就湿透了。

她注意到了。

“前辈,你的肩膀……”

“没关系。”

他的步子放慢了。

其实他平时走路都很快,因为是棒球部的训练养成的习惯,大步流星。

但现在他走得很慢,和她的步幅一致,这是他刻意那么做的。

到了车站,他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拿着。”

“那你呢?”

“我坐电车。”

“我也坐电车。”

“不同方向。”

他转身走进了车站的检票口。

葵站在车站入口,手里握着那把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还有雨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的鞋面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的方向。御剑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他坐的是反方向的电车,他要去的地方,和他刚才说“顺路”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跟踪她跟了四十分钟。

从三省堂门口,到神保町的每一个书店,到这条车站。

他看着她蹲在书店角落翻书,她踮脚够高处的书架,她站在雨中望着天空叹气。

他等了两周,只为等一个下雨的周六,等一个她没带伞的下午。

第三次,在七月。

梅雨快结束了,但最后的暴雨反而更猛烈。

晚上八点,她从钢琴教室出来,没走几步就被暴雨困住了。

她站在便利店屋檐下,冷得发抖。

七月的雨夜,气温骤降到十六度,而她只穿了短袖的水手服,胳膊上很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有暖风吹出来,但很快就又会消散。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看着马路上的车灯在雨中晕开。

她在翻盖机的待机画面上画了一把小伞。这是她最近的习惯。

每次下雨,她都会在待机画面上画一把小伞,用手机自带的绘图功能,像素很低,只有黑白两色。

她画伞面,伞骨,伞柄。

画完之后她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删除,重新画,再删除。

画着画着,她听到了脚步声。

跑步的声音。

水花四溅。

然后,一把伞再次撑在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

御剑彻站在她面前。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是跑鞋。

感觉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噢,和第一次那把一样的伞。

“找了你好久。”他说。

葵不知所措。

“我……我去了茶室,你不在。去了图书馆,你不在。去了钢琴教室,前台说你早就走了。我沿着这条街一家一家找……”

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跑得太急,喉咙被风灌干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焦虑?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他找了她多久?从茶室到图书馆到钢琴教室,再到这条街。

世田谷的这一片,他跑了多少条街?

“前辈……对不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伞递给她,然后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下次记得带伞。”他说。

“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在钢琴教室?”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每周三和周五去钢琴教室,练习的曲子是肖邦的《雨滴》。

她每次下课都会去便利店买一瓶温的绿茶。

她回家的路线,会经过一家花店,一家面包店,一个邮筒。

她的翻盖机是docomo的N902i,深蓝色。

她的待机画面是一把伞。

……

他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太多了,可他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的话……会被雪村同学讨厌吧?

“猜的。”他说。

他把伞塞进她手里,这次没有立刻走掉。

他站在雨中,看着她。

雨点打在他的白T恤上,衣服很快变得透明,贴在胸膛上。

他左眼下的泪痣在便利店的灯光里,像一颗小小的黑珍珠。

“雪村。以后下雨天……不要一个人站在外面。”

他说完就走了,雨水打在他的背上,顺着他宽厚的肩膀流下。

葵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为什么她总在给前辈添麻烦,让前辈担心呢?

前辈……很关心她。

翻盖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她拿出来看,是妈妈问她要不要来车站接她。

她打字回复:“不用了。有伞了。”

发送。然后她看着待机画面上的小伞,像素很低,黑白两色。

那天晚上,葵回到家,把黑伞撑开晾在阳台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把伞,雨已经停了。

东京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橙色。

她掏出翻盖机,打开待机画面的编辑功能。

她又画了一把伞,没有删除。

她把那把小伞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合上翻盖,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得好快。为什么?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御剑彻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

他打开铁盒,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便利店的小票。时间:20:07。商品:温绿茶。

他把它折好,放在发圈和笔帽之间。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写下:

“7月14日。第三次伞。葵害怕冷。今天她画了三把。她不知道我在注视着一切。我每天都在看着她。她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把铁盒抱在怀里,闭上眼。

窗外,梅雨终于停了。

七月的夜空露出星星。

他抱着那个铁盒,铁盒里藏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他准备用一生去守护,或者去毁灭。
相关推荐
热门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