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龙舟篇

第1章 潜入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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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码头的夜风裹着江水的湿腥,吹得岸边酒旗猎猎作响。

拓跋玉儿蹲在一艘废弃渔船的背后,嘴里还咬着半块干饼。码头边几个醉酒的炀帝守兵横七竖八地歪在台阶上,酒坛滚了一地。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还在灌,嘴里含含糊糊地吹嘘:“那龙舟……嘿,江心那个大的……那什么青铜鼎……老子远远瞅过一眼,压船的吃水线都不一样……那可是大宝贝!”

玉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抹了把嘴角的碎屑。

这些守兵换防松散,酒气熏天,连巡逻口令都喊得颠三倒四。

她从醉话里已经拼凑出完整的画面:炀帝的龙舟泊在江心,神农鼎就在船上。

张大哥和小雪他们应该也在往这个方向赶,但她等不了了。

她无声地退入沿江的深巷,在一户门窗紧闭的民居前停下。

门栓老旧,肋骨刀片一挑便开。

屋里空无一人,堂屋供桌上还摆着半截白蜡烛和干瘪的供果。

玉儿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樟木衣箱上。打开箱子,上层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下层却压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绸衣。

玉儿没有犹豫。

她解下贴身的猎装,鹿皮短褂连着皮裤一同褪下,露出常年习武的紧实体魄。

肩宽腰细,手臂线条流畅有力,胸口用素白裹布束得板正。

她拿起那件绸衣,布料入手滑腻冰凉,薄得几乎透光。

往身上一套,绸衣顺着她的肩头滑落,服帖地贴住皮肤。

腰间的系带一抽一勒,腰肢被骤然收紧,胸口的布料绷出一道饱满的弧线,领口本就开得低,此刻更是微微露出裹布上缘那道浅浅的沟壑。

玉儿对着铜镜,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这种衣服,迈步都迈不开,胳膊抬不过肩。但越是这样,码头的守卫越不会对一个弱女子起疑。

她把长刀从猎装刀鞘里抽出。

琵琶袋是事先备好的,里面絮了棉,刀插进去严丝合缝。

袋口一收,往肩上一挎,从外面看就是个抱着琵琶的乐伎。

发髻重新绾过。

玉儿手指灵活地拆了猎装时的利落马尾,将长发盘成宫里女子常见的堕马髻,侧边插上一根素银簪。

簪头是钝圆的梅花造型,簪尾却磨得尖细如针。

万一近身,这东西能直接捅穿咽喉。

铜镜里的女子已经完全变了样。薄绸贴身,腰肢一束,胸脯微露,眉眼间的英气被烛光柔化了几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夜入龙潭,必取昏君首级。

她留下了一些散碎银两,从后窗翻出,身形贴着屋檐的黑影移动,琵琶袋里的刀抵着腰侧,凉意透过薄绸渗进来。

码头方向传来更鼓声,子时已过。

江心那一艘艘巨大的龙舟灯火通明,像一头头浮在水面上的巨兽。

船上每一层都挂着琉璃宫灯,光晕在水面碎成千万点金鳞。

玉儿绕过码头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接近龙舟。

她攀绳登舟的动作干净利落,粗麻缆绳被她五根手指扣得死紧,脚踝卡着船体木缝借力,琵琶袋斜挎在背后,长刀在袋中纹丝不动。

不到十息,她翻过船舷,无声落在下层的甲板上。

龙舟大队内部的构造比她预想的要复杂。

众多船只首尾相连,宛若迷宫。

每艘船的甲板之下还有三层船舱,过道窄而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舱门。

空气里浮着桐油和江水的涩味,头顶每隔几步挂一盏昏黄的壁灯,灯罩上积着薄灰。

玉儿踮着脚往里走,薄绸衣裙的下摆拖在木板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得找个空舱暂时藏身,等换防的空隙再往上摸。

她闪身拐进一条更窄的偏廊,两侧舱房的门牌模糊,显然不常有人来。她伸手去推第三间舱房的门栓,指尖刚碰上去,还没使劲——“谁!”

一道男声从身后炸开。年轻,还带着没变完声的尾音。

玉儿猛地回头。

走廊转角处站着一个侍卫,手里攥着杆长枪,身上的甲片歪歪斜斜,显然是个刚当值不久的新兵。

灯火映出他的脸——十六七岁,下巴上只冒了一层细软的绒毛,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目光先落在玉儿的脸上。灯火昏黄,散在玉儿那对深邃的眼眸里。她睫毛一颤,光碎成细密的星子。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宫衣的领口本就低,玉儿刚才攀绳时又蹭松了系带,此刻半边领口斜垮在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颈侧肌肤。

薄绸被江风吹得贴紧身体,腰肢被勒出的那道细弧,还有胸口那抹被裹布绷出的圆润轮廓,在摇曳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下摆被夜露打湿了一截,绸料半透明地黏在小腿上。

少年侍卫的脸“轰”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锐得多。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宫女单独出现在下层偏舱?

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右手手指本能地朝琵琶袋的开口处滑去,刀柄就在袋口一寸不到的地方。

但侍卫离她有一段距离,就算她拔刀的速度再快,一个照面拿下他,声音也一定会惊动上面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玉儿的表情变了。

她手腕一翻,从琵琶袋口撤回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

肩膀缩了缩,像被夜风吹得有些冷,又像是被吓着了。

她低下头,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晃,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边。

“军、军爷……”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软,带着刻意压出来的颤意,像受惊的雀儿,“小奴……小奴迷了路……”

她说着,微微抬起眼。

睫毛掀开的那一瞬,目光怯怯地碰了一下少年的脸,又飞快地垂下去。

嘴唇翕动了两下,脸颊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红晕。

“小奴是……是上面送来的乐伎,方才在甲板上透气,不辨方向,误入此处。惊扰了军爷,还请军爷恕罪……”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气声,“求军爷……放过小奴这次……”

少年侍卫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枪尖垂了半寸。

他在这龙舟上当差,见过的宫女没一百也有八十。

但那些宫女要么趾高气扬,要么目不斜视,哪有一个像眼前这位——衣衫不整,鬓发微乱,站在暗处走廊里,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

他家里穷,从小到大只和邻家的姑娘接触过几次。眼前这个,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好看得让他心慌。

“你……”他咽了口唾沫,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枪杆滑腻腻的。

他想板起脸来盘问,可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你……你腰间为何佩着琵琶袋?”

玉儿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收拢。

琵琶袋的袋口被风吹开了一线,刀柄的末端在灯火下闪了一下,极快。

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反而把琵琶袋往身后挪了挪,声音更软了:“小奴是弹琵琶的……方才在甲板上为贵人奏曲,散场后走得急,琴袋也忘了卸下……”

少年犹豫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玉儿身上又转了一圈。

那截被薄绸勒出的腰线,在暗光里若隐若现。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该把人押去见队长,又有个声音在说算了算了放她过去吧,不过是个迷路的宫女,何苦为难。

“你……”他张了张嘴,枪尖又垂了几分。

玉儿垂着眼,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右手手指无声地又往琵琶袋口滑过去。

她不需要太多时间,只要这少年再犹豫两息,她就能悄悄近身——“那边怎么回事?!”

走廊尽头传来另一道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当值老兵的困倦与不耐烦。脚步声由远及近,甲片碰撞的金属声清脆而密集。

少年侍卫猛地一激灵,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慌乱地朝玉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走廊那头喊:“没、没事!有个宫女迷路了!我这就领她出去!”

他压低声音对玉儿说:“你……你跟着我走,别出声。下层不让闲人进来,被队长撞见你我都得挨板子。”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脚步局促地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怕她跑了。

玉儿没有动。

她的指尖抵着刀柄,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灯火。

琵琶袋里的长刀冰冷地贴着她的掌心,她数着那脚步声的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少年侍卫领着她拐入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舱壁几乎贴着脸颊,头顶的壁灯只剩一盏还在亮。

他走得急,甲片碰撞声在窄廊里被放大成一片细碎的乱响。玉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薄绸裙摆蹭着木板,窸窸窣窣的。

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舱门,门缝里透出烛光,比外面的灯亮堂些。

少年侍卫正要抬手敲门,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叫——“求您……求您放过小奴……”

那声音又脆又嫩,还带着未褪的童音。

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脆响,像有人一把撕开了整件衣裳。

玉儿的脚步顿了一瞬。

少年侍卫的手僵在半空,侧脸绷得死紧。

“啪!”一记耳光声,下手极重。里面的哭叫被打断了,只剩下细碎的抽噎。

“不识抬举!杂家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哭什么!再哭把你扔下江喂鱼!”

门内传来老太监尖利而气喘的嗓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的挣扎声,桌椅碰翻的动静。

玉儿透过门缝看进去——一个瘦小的民女被按在舱房中央的木桌上,身上的衣物被撕开了前襟,露出大片裸露的胸口。

老太监花白的脑袋伏在她颈间,手指正胡乱扯着她的衣服。

民女拼命扭动,指甲在太监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老太监吃痛,骂了一声,抬手又要打。

就在这一刹那,民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蹬,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不顾一切地从老太监手臂间挣脱出去。

她没有往外逃。而是径直朝舱房侧面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扑过去。“砰”的一声,体态纤瘦的民女整个肩膀撞碎了窗框上的木条,纵身一翻。

窗外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江浪翻涌的哗啦声盖过了余音。漆黑的水面吞没了一切。

舱房里,老太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扯断的腰带。

他踉跄着扑到窗边,探出脑袋往外看,江面黑沉沉的,只有碎开的月光在波浪间闪了几闪,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猛地缩回来,一张老脸白得像刷了层灰浆,嘴唇不断哆嗦。

“这……这……”他急得原地打转,两手在身侧乱抓,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献上去的民女投了江,船上的禁卫一旦查到,他这条老命也就交代了。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正正撞上站在门口的玉儿。

烛光从舱房内涌出来,照在玉儿身上。

薄绸衣裙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腰肢那道收紧的弧度在光影里格外分明,半边领口滑在肩下,露出大片肩颈的雪白。

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她蹙着眉,嘴唇抿着,站在少年侍卫身后,像一只被吓着了的、随时会逃走的小鹿。

老太监的眼睛直了。

他盯着玉儿的脸看了好几息,浑浊的眼珠里咕噜噜转了好几圈。

忽然,他一拍大腿,脸上的惊惶被一种近乎狂喜的猥琐取代。

“你!对,就是你!”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拨开少年侍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玉儿,“杂家问你,你可是外面的乐伎?可会歌舞?”

少年侍卫挡在玉儿面前:“张公公,她是迷路的——”

“滚!这儿没你的事!”老太监尖声打断他,又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转向玉儿。

那笑像干核桃裂了壳,堆出满脸褶子,“姑娘,杂家跟你明说了吧。明夜龙舟之上,皇上要设宴,正缺一位色艺双绝的姑娘侍奉。你若愿意,杂家保你一夜之间,从无名乐伎变成皇上面前的红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浑浊的气息喷出来:“你要是得了圣心,封个才人、美人也未可知。到时候,荣华富贵那是享之不尽——”

少年侍卫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插话。

玉儿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脸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

她安静了几息,像是在消化老太监的话。

然后她微微抬起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双眼里的星子碎碎地闪了一下。

她怯生生地瞥了一眼老太监,又飞快地低下头。

“小奴……”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细得像拉丝的糖,“小奴不敢奢望圣恩。只是……若能为皇上奏一曲,已是三生有幸……”

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低眉顺眼的姿态,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

老太监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得意地瞥了少年侍卫一眼,一把拉住玉儿的袖子,将她往舱房里引。

玉儿没有挣,顺从地跟着他跨过门槛。

她经过少年侍卫身边时,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了一瞬。

少年看懂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

舱门关上之前,玉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江面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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