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5章 汇合
他摊子边上摆了三条歪腿的长凳,张正坐下去的时候一条凳腿还晃了一下,老余随手拣了块石头垫上,稳当。
“你是碧游仙宫的外门弟子?”老余一边把散落的鳞片捡回筐里,一边抬眼打量张正。
“嗯。”
“练气期?”
“嗯。”
老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练气期也敢来碎星群岛,碧游仙宫现在招人门槛这么低了?还是说,”他压低声音,“你是哪个长老的私生子,来镀金的?”
张正面不改色:“我姐是真传弟子。”
“哦——”老余拖了个长音,神色变了变,语气里那股轻佻收了三分。
真传弟子的弟弟,就算只是个练气期,也不是他一个散修能随便得罪的。
他咳了一声,重新抓起一把鳞片在手里掂着:
“行吧,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实话。北面那些铁鳞鲨,五天前就开始往浅海跑了。一开始是一小群,三五十条,我以为是哪条潮汐蟒在追它们,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码头上那些老渔民都说,他们网到的铁鳞鲨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都是慌不择路撞进网里的,连平时最精的那几条老鲨鱼都失了智一样往岸上冲。”
“第三天呢?”张正问。
“第三天就没人敢往北面去了。”老余把鳞片丢回筐里,声音压低了几分,“有艘棺材船——你知道棺材船吧?就是那些不要命的散修,专门捞沉船遗物的——半夜从北面漂回来,船上七个人,活了三个。活的那三个回来之后全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下面有东西在看我们。’”
张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翻开那本《东海物志》,把最后一页的朱砂圈给老余看。
老余凑过来瞥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龙骨裂谷?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百年前那个魔女自爆之后,裂谷那边就不太平了,这些年时不时有怪事传出来。但最近这次不一样——”他顿了顿,“有人说在裂谷北面的暗流里,捞上来一块黑色的石板,上面刻的字和当年邵红颜从阴阳洞天带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张正的呼吸停了一拍。
九阴真经。
传闻邵红颜自爆时并没有把完整的功法带进坟墓,她把一部分刻在了石板上,散落在碎星群岛周围的海底。
这些年来无数散修下海打捞,捞起来的全是些伪刻的赝品,真正的石板至今无人得手。
“石板在哪儿?”张正问。
“不知道。”老余耸耸肩,“捞到的那个人第二天就失踪了,连船带人,影都没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朝岛中心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碧游仙宫的大人物来了,万宝楼的人也快到了。你说他们是为啥来的?”
张正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广场西侧的外门营地。
老余收摊后把他领到了岛西面一排低矮的石屋里——这里是碎星群岛本地散修的落脚处,比外门弟子挤在广场上吹海风强得多。
租金不贵,一夜五块下品灵石,包一壶热水和半条烤鱼。
张正坐在石屋的硬板床上,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翻那本《东海物志》。
册子很薄,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还补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翻到龙骨裂谷那一篇,字迹突然潦草起来,像是作者写到此处时情绪不稳:
“龙骨裂谷,东海最深之渊薮。谷底散落上古真龙骸骨,延绵二百里,龙首朝东、龙尾向西。谷壁两侧有玄水蛇盘踞,沟底深处……此处字迹模糊,似被水渍浸染——‘不可视。视之则……’后面三个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一团墨渍。”
张正合上册子,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散修们在隔壁石屋喝酒划拳的喧闹。他枕着双臂躺下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事情。
他想到了娘亲那句“正儿不必多虑”,想到了姐姐在传送阵前那双清冷冷的眼睛,想到了他爹在万妖船第三层对长老们说“那孩子多年无法突破筑基期,已经成了我的心病”。
他还想到了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尝试筑基时,丹田里那股灵气明明充裕到快要炸开,却怎么也凝不成液态——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堵在经脉尽头,把所有努力都挡了回来。
那层膜是什么?为什么他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都冲不破?为什么娘亲每次提到这件事都欲言又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干草枕头里。
这些问题他问过无数次,没人给他答案。
但或许——他只是说或许——邵红颜当年留下的那部九阴真经里,藏着能让一个“废材”打破宿命的法门。
第二天清晨,张正被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惊醒。
他推开石屋的门,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的青石广场上,碧游仙宫的青色浪纹旗正在晨光中翻卷,旗帜下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面更高的旗——一面绣着金色元宝纹路的白旗。
万宝楼到了。
张正快步走向广场。
路上三三两两的散修也在往那边赶,有的一边跑一边系腰带,有的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等张正挤到广场边缘时,广场中央已经站满了人——碧游仙宫的弟子列阵在西侧,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和碧蓝色的内门弟子袍泾渭分明;广场东侧则站着一群穿金戴银、衣袍上绣满铜钱纹和珊瑚纹的人,正是万宝楼的人马。
万宝楼的队伍比碧游仙宫小得多,约莫三四百人,但装备精良——每个人腰间都挂着至少两件储物法器,领头的三位掌柜更是通身珠光宝气。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圆脸富态的中年人,身穿绣金大红袍,腰间挂着一串拳头大的东海珍珠,每颗珍珠都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晕彩,一看就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
碧游仙宫这边迎上去的是李长老——就是昨天在万妖船上宣读规矩的那位紫黑鹤氅老者。
两人在广场中央互相拱手行礼,脸上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容。
“张殿主可在?”万宝楼的圆脸掌柜笑呵呵地问。
“张殿主与诸位真传弟子正在营中议事,稍后便到。赵掌柜远道而来,辛苦了。”
“哪里哪里,碧游仙宫出动万妖船亲临碎星群岛,我们万宝楼自然不能落了下风。”赵掌柜拍了拍腰间的珍珠串,“这次我们带来了三艘‘聚宝号’商船,物资管够,还请李长老放心。”
两人寒暄间,广场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散修。
碎星群岛虽然是散修的地盘,但两大超级宗门同时在此亮相,这种场面十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有人踮着脚想看清万宝楼那几艘停在远处的巨型商船,有人则盯着万宝楼弟子腰间鼓鼓的储物袋咽口水。
张正站在外门弟子的队列末尾,悄悄打量着万宝楼的人马。
他以前在碧游仙宫见过万宝楼的使者,但那是父亲接待的,他远远地看过几眼,没有深交。
此刻近距离观察,他才发现万宝楼的弟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那些人虽然穿得富贵,但眼神个个锐利,站姿看似松散实则暗合某种阵型,分明是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卫,而不是普通的商贾子弟。
“万宝楼这次来的人不简单。”旁边一个外门弟子低声对同伴说,“你看最前面那个女掌柜,腰上挂着的那串铃铛——那是‘警魂铃’,能感知方圆百丈内的杀意。这种法器市面上有价无市,她一个人挂了十二颗。”
张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万宝楼队伍前列确实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掌柜,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串指甲盖大小的银铃,走动时却一声不响——显然是被灵力压制着,只在该响的时候才响。
她对面的碧游仙宫阵营里,几名真传弟子也在打量她。
其中一个张正认识,是父亲门下的三师兄周鹤,筑基大圆满修为,已经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周鹤的目光落在女掌柜腰间的铃铛上,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广场后方的营帐掀开,张殿主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装束——紫金色鹤氅外罩了一件青色绣浪纹的披风,头戴镶玉紫金冠,腰间挂着一枚碧蓝色的玉令。
他身后跟着四名真传弟子,张予安走在最右侧,墨蓝色的深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神情清冷如常。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合体期修士的气场不需要刻意释放,仅仅站在那里,方圆百丈内的海风都自觉放缓了脚步。
万宝楼的赵掌柜连忙上前三步,抱拳躬身:“晚辈赵金元,见过张殿主。家师托我向殿主问好。”
张殿主微微颔首:“赵掌柜客气了,令师身体可好?”
“家师一切安好,只是近来闭关冲击大圆满,无法亲自前来,特命晚辈带齐人手物资,全力配合碧游仙宫此次行动。”
“好。”张殿主的目光扫过广场上两方的人马,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既然来了碎星群岛,想必都听说过邵红颜的传闻。百年前此女在碎星群岛以北的海域自爆,此后那里便成了一片灵力紊乱的禁区。但最近半月,禁区边缘的灵力波动出现了异常——有人怀疑,当年她自爆时散落的某些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九阴真经四个字虽然没有被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碧游仙宫与万宝楼此次联手,便是要查明异常波动的源头,并将可能残留的禁物回收封存。”张殿主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此地为散修聚集之地,各方势力混杂。所有人务必听从调遣,不得擅自行动。若有私心作祟、企图浑水摸鱼者——”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广场上扫过一圈。那目光明明轻飘飘的,但扫过张正所在的方向时,张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差点以为被认出来了。
“斩。”
一个字落下去,广场上鸦雀无声。
散修人群里那几位原本翘着脚看热闹的,也默默把腿放了下来。
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女掌柜递了个眼色,后者无声地点了点头。
张正在人群中低着头,心脏却跳得飞快。
他注意到父亲最后那一眼扫过来的方向——正好是外门弟子队列的位置。
是他多心了还是父亲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散修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袍散修从人群外挤进来,满身湿透,裤腿上沾着暗绿色的海藻,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东西,一路跑一路喊——
“出来了!北面那片禁区今天早上裂了一道口子!海水退了三丈,露出一条路!我亲眼看见的!那块石板上刻的字在发光!”
全场哗然。
张殿主眉头微皱,右手轻轻一抬。一道无形的灵力便将那个灰袍散修凌空摄起,稳稳地放在广场中央。
“你慢慢说。”
灰袍散修被一名合体期大修士盯着,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一口气把话抖了出来:
“今早卯时,北面那片禁区外围的海水突然往下退了,退了足足三丈,露出一条黑色的石道,直通海底深处。石道尽头有一扇门——黑色石头做的,门上刻满了字,那字在发光,是金色的光!好多散修已经往那边赶了!我也想去,但那门前面有东西守着的——有鬼面章,至少五条,个头大得吓人,还有——还有一条玄水蛇盘在门顶上!”
张殿主的目光沉了一瞬。他转头看向李长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须言语已有默契。
“所有弟子听令——”李长老一步上前,声音响彻广场,“碧游仙宫外门弟子留守营地!内门弟子及真传弟子即刻随殿主前往北面禁区!万宝楼诸位请按原定计划配合行动!”
张正在人群中猛地抬头。
外门弟子留守。也就是说,他不能去。
他眼睁睁看着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列队出发,他姐姐的背影在队伍前方越走越远。
广场上剩下的几百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脸不甘。
张正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东海物志》,最后一页的朱砂圈在阳光下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
然后他抬眼望向北面——那片迷雾深处,金色光芒隐约透出水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三息后,他转身钻进了一旁的小巷。
老余的石屋还在岛西面,但老余本人不在。
张正推开虚掩的木门,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卷羊皮纸——是他昨天趁老余不注意时偷塞进去的定金,五块中品灵石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留条船给我。北面那条路,我自己走。”
他转身走出去。巷口有人抱臂靠在墙边,正是那个光膀子的散修老余。
老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冲他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憋不住。船备好了,棺材板号——就是你来的时候坐的那条。老头说他欠你个人情,白借不收费。”
张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多谢。”
“少废话。”老余把草茎吐掉,朝北面的海面努了努嘴,“走吧。趁你爹还没发现你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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