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4章 碎星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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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船飞出天玑岛的那一刻,众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宫殿类重宝”。

船身平稳得像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没有丝毫颠簸。

但透过船壁上嵌着的透明水镜,能看到外面的海面正在飞速后退——速度之快,让那些偶然跃出水面的风吼鱼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灰影,眨眼就被甩在百里之外。

第一层船舱里挤着千余名外门弟子,大多是筑基期的修为,只有极少数练气期,有的盘腿打坐,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更多人是头一回坐这种级别的飞舟,正趴在舷窗边看稀奇。

张正缩在角落,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运气调息,生怕自己那一身被天材地宝堆出来的精纯灵力被哪个长老感应到。

这里每一名执事至少是元婴期修为,稍微留心就能看出他体内灵气品质远超外门弟子应有的水准。

偏偏他爹就在头顶第三层,合体期大修士的神识覆盖整艘船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张正只能赌——赌他爹不会无聊到去扫一遍千余名外门弟子的底细。

他爹是殿主,哪有这个闲工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但清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穿透了每一层船舱的隔板。

“诸位弟子,此去碎星群岛约需半日行程。途中会经过东海风暴走廊的边缘地带,届时船身或有轻微晃动,不必惊慌。”

是张父的声音。

张正听得心里一紧——他爹还是老样子,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小时候他觉得这种语气让人安心,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水镜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那种暖色的暗,是一种压得很低的、铅灰色的暗沉。海面也从碧蓝变成了墨绿,浪头高了许多,白色的浪尖像一排排牙齿咬向船舷。

‘风暴走廊。’旁边一个黑瘦的外门弟子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条走廊里常年刮着龙卷风,金丹修士飞进去都未必能活着出来。咱们这船能扛住吧?’

‘你傻啊,万妖船是殿主的成名重宝,合体期大修士的东西,几个龙卷风还能翻得了船?’另一个弟子翻了个白眼。

张正没参与讨论。

他记得很清楚,万妖船当年他爹随手扔给他的时候,当时他无法突破筑基期,心中烦闷,驾着出海玩过三天。

那三天里他撞翻了三条潮汐蟒、惊走了一群铁鳞鲨,还拿船头的灵炮轰了一座荒岛——因为那岛上有一只海鸟对他叫了三声,他觉得烦。

回宫后被娘亲拎着耳朵训了整整两个时辰。

想到娘亲,他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万妖船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当第一道灰色龙卷风从海面升腾而起,像一根从海底抽出来的鞭子朝船身抽过来时,船体表面的妖兽纹路骤然亮起。

夜光鲸的虚影从船身两侧浮现,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那道龙卷风竟被音浪震得偏了三丈,擦着船尾滑了过去。

‘夜光鲸的鲸鸣能震散灵气乱流,所以张殿主当年杀那头化神期夜光鲸,就是为了炼这艘船的核心法阵。’船舱里不知哪个消息灵通的弟子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得意。

张正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头夜光鲸明明是他在东海游玩时迷了路,恰好碰到一头快老死的夜光鲸搁浅在礁石滩上,然后他跑回去叫来他爹收尸体的。

他爹还嫌那头鲸太老了,灵力逸散了大半,炼出来的船比不上宫主那艘。

但这些他不能说。他只能继续缩在角落里,当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练气期外门弟子。

半日后,水镜外的海面终于变了颜色。

碎星群岛到了。

从万妖船上看下去,数千座岛屿像被谁打翻了一盘棋子,零零碎碎地撒在碧蓝色的海面上。

大的岛上有房屋和码头,小的只露出几块灰白色的礁石,海浪涌上去又退下来,只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

岛屿之间水道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条小船通过,有些地方又开阔得像内陆湖泊。

最惹眼的是笼罩在群岛外围那一圈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雾墙上下翻涌吞吐,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灰蒙蒙的天光和几点隐约的灯火。

雾的边缘时不时炸开一簇蓝色的电光,像巨兽在梦里抽搐了一下腿。

“迷魂雾。”黑瘦的弟子又开口了,“听说雾里有东西,会幻化成你心里最亲近的人跟你说话。你要是信了,跟着走,就永远走不出来了。”

旁边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哼了一声:“外门弟子本来就是炮灰,走不出来就走不出来,宗门哪会管咱们。”

这话说得直接,周围几个弟子都沉默了一下,没有人反驳。

张正垂下眼。

李富贵说得对,外门弟子的命在宗门眼里确实不值钱。

那些长老执事和真传弟子住在第二层第三层,有单独的静室、灵食、护法阵,而他们七百多人挤在这一层,连个像样的蒲团都没有。

但他不一样——他腰间储物袋里装着母亲给的护心镜、姐姐去年生日塞给他的破空符、还有父亲随手扔进他房间的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

他爹的原话是:“拿着玩,别割着手。”

任何一件东西拿出来都够让这艘船上九成的人起杀心。所以他告诉自己:低调。再低调。

万妖船开始下降。

船身穿过迷魂雾的外围时,张正透过舷窗看到雾里有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触须状的、带着人脸纹路的影子。

他想起娘亲讲过的雾隐水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船身上的法阵再次亮起,那些灰白的影子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穿出雾墙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大亮。碎星群岛的核心区域近在眼前。

万妖船缓缓降落在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上。

岛屿北面修了一座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四周已经搭好了简易的营帐,挂着碧游宫的青色浪纹旗。

数十名先期抵达的执事正在清点物资、搭建阵基,看到万妖船落下便齐齐拱手行礼。

“外门弟子下船,在广场西侧集合待命!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随长老前往中枢营帐!”一位元婴期执事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张正混在几百名外门弟子中鱼贯而下。

脚踩上碎星群岛的土地时,他心头微微一震——这里的灵气比他想象中浓郁得多,但也杂乱得多,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硫磺味。

空气中灵力粒子的脉动毫无规律,像一群暴躁的蜂。

“都站好!”执事领着外门弟子到广场西侧的空地上,“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在碎星群岛以北的浅海区域巡逻,遇到可疑人物或异常灵力波动立即回报。没有命令不准深入深海区域,更不准靠近龙骨裂谷方向!听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执事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丢下一句“各自找地方搭营,明早卯时集合”就转身走了。

外门弟子一哄而散。

张正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走向广场周边的空地,有的搭起了简易帐篷,有的直接找了棵树靠着打盹,有的走向岛上的散修集市去买热食和淡水。

他抬头望了一眼广场正中央那座最高的营帐,青色浪纹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他爹和姐姐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碎星群岛北面的浅海区,铁鳞鲨群为什么会突然改道。

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本《东海物志妖兽篇》,他一边走一边翻到铁鳞鲨那一页。

册子上写得很清楚:“铁鳞鲨,群居,深水栖息,唯产卵期及受惊时迁往浅海。”后面还有一行批注,是百年前那位散修的字迹:“铁鳞鲨惊动,必因深海有更凶之物。近五十年来东海深水区极不稳定,疑与龙骨裂谷震荡有关。”

张正合上册子,望向北面的海面。那里的海水颜色比别处深了不少,隐隐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

他正出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你踏马的踩了我的摊子!这筐铁鳞鲨鳞片是我昨天从北面捞上来的,三斤上等货,你给赔钱!”

“老子是碧游仙宫外门弟子!你敢跟碧游宫的人要钱?”

“碧游仙宫怎么了!这里是碎星群岛,不是你碧游仙宫的地盘!别说你一个外门弟子,就算你们那什么真传弟子来了,踩了老子的货也得赔!”

张正循声望去,广场边缘的一个小吃摊前,一个外门弟子正和一个光膀子的散修对骂。

散修脚边散落着一地黑铁色的鳞片,边缘锋利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确实是上好的铁鳞鲨鳞片。

外门弟子脸色涨红,但确实理亏,他从腰间摸出一小袋灵石丢在地上,恨恨地走了。散修拾起袋子掂了掂,呸了一声:“穷鬼!”

张正的目光却钉在了那筐鳞片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捻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咸腥味,但和普通铁鳞鲨鳞片不同——这个咸腥味里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涩。

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幅潦草的东海深海区海图,在龙骨裂谷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旁写着:“裂谷震荡时海水倒卷,深处淤泥涌上浅滩,铁鳞鲨鳞片会沾染裂谷底部的玄铁气息,闻之微涩。”

张正放下鳞片,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慢慢站起来,望向更北面的海面,那里迷雾深重、海浪暗沉。

他爹和姐姐在几百丈外的营帐里,外门弟子们还在为今晚的住处吵吵嚷嚷,而那位光膀子的散修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收拾筐子准备收摊。

张正收回目光,转身往岛上的散修集市走去。他需要买一张更详细的碎星群岛海图,还需要找一个能过夜的便宜地方。

有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哎,那个穿灰斗篷的!”

张正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光膀子的散修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手按在那筐铁鳞鲨鳞片上:

“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来来来,我跟你聊聊——北面那些玩意儿,可比你想的更有意思。”

张正犹豫了一息。然后他摘下了兜帽。

“多少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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