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19章 出关
他没有再去大殿门口徘徊。
每天清晨、午时、傍晚,他会在回廊尽头远远地看上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确认门缝里没有透出异样的气息,然后转身回到静室打坐修炼。
九阳神功上卷的心法他已经背得烂熟于心。
十重九阳金脉在体内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每一寸经脉壁都在双修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宽阔、更坚韧。
那股从娘亲体内回流的九阴真气经过金白漩涡的炼化,化作精纯的灵力融进了他的丹田深处。
筑基初期的瓶颈不知在哪个清晨悄然松动,筑基中期的门槛被他不知不觉地跨了过去,然后那股势头没有停,继续往上推,一路从筑基初期推到了筑基中期,又从中期推向了后期。
第七天黄昏,他盘坐在蒲团上内视丹田时,看见金白双色漩涡比半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漩涡中心凝出了一颗米粒大的、半透明的金色晶体雏形——那是金丹的种子。
筑基后期的修为沉在他体内,浑厚而稳定,像一条终于汇入干流的河水,不再有当初那股躁动的翻涌,只剩平缓而深邃的流淌。
筑基后期。
离他姐姐的筑基大圆满只差一个筑基巅峰的距离。
他想起几个月前他还跪在娘亲面前追问“我真的无法突破筑基吗”,想起那些年吞下的四十三颗筑基丹,想起那个十二岁之后就被所有人称作“废材”的少年。
那个少年此刻正盘坐在静室里,掌心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十重金脉在皮肤下温热地起伏着,像一个迟来的、却比谁都沉得住的答案。
他睁开眼。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灵液田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幽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视线越过回廊望向大殿的方向。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了一线极淡的烛火——不是他七天的幻觉,是真的亮起来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廊上响起来。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走到大殿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
紫色的衣裙,银丝披帛,长发挽成一只简单的髻,用那支紫晶簪固定。
她的面容在烛火的逆光中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但张正能看清楚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些东西变了。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像是一层积了十几年的灰尘被一场大雨冲刷之后露出的底色,依然是严厉的、审视的,但底下那层钝重的疲惫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之后的清亮。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张正跨进大殿。
殿内还是老样子,烛火重新添上了,桌案上的茶具换了一套新的。
碎瓷片被清理干净了,地面光洁如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香,和七天前那夜混杂着汗水和体液的气息判若两处。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亲在主位上坐下来,右腿叠在左腿上,冰蝉丝裤袜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珠光。
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看他,但张正能感觉到她的灵识已经无声地探了过来,像一阵极轻的风掠过他的体表。
“手伸出来。”
张正依言伸出左手。娘亲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识探入经脉。那道灵识顺着他的金脉上行,在丹田处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停在了他的腕脉上。
指尖的力道微微一紧,又松开了。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惊讶、释然、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还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筑基后期?”
“嗯。”
“七天?”
“……七天。”
她松开他的手腕,十指交叠搁在膝上,脊背依然挺直,但张正注意到她攥着自己指节的那只手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
“你双修之后从筑基初期直接跳到了筑基后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体内的阳气被我那批九阴真气淬了一遍,经脉拓宽了两倍有余,金丹的种子已经凝出来了。”
张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娘亲……”
“别叫。”她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被他捕捉到的颤动,“你这一身修为是靠什么换来的,我清楚。我不问,你也不要说。以后……”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自己的手。最终她把那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以后你还是我儿子。我也还是你娘。那天晚上的事,出了这扇门就不要再提了。”
张正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在她身后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着,眼眶深处有一圈很浅的红——浅到他几乎要怀疑那是烛火的倒影。
“知道了,娘亲。”
她站起身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站在他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落到他的肩膀,又落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按在他的眉心,灵力探入他的神识,查了一遍他的神魂,确认没有紊乱和暗伤,才缓缓收回手。
“你的根基很稳,没有走火入魔的痕迹。”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语气,“筑基后期的修为是实的,不是虚的。你继续按现在的路子练下去,半年到一年内能摸到筑基巅峰的门槛。”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息,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轻了一些:“我卡在化神中期十六年了。”
张正抬起头看着她。
“这十六年里我试过无数种方法,吃了多少天材地宝都冲不开那层壁。但和你双修之后,那些淤积了十六年的伪九阴真气被你的九阳之气全部转化成了真的九阴真气。”她垂下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经脉里那些被杂质堵了十几年的关窍,在这七天里被这些真正的九阴真气冲开了三处。我现在离化神后期只差一步——最后那一层壁,大约再过三个月就能自行破开。”
张正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被她抬手止住了。
“所以这件事扯平了。”她说,语气平平的,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跳跃光点,“你救了我的命,助我破了十六年的修为壁障。我替你打开了筑基后期的路。我们两不相欠。”
她转过身去,走回主位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你可以走了。卯时照常来。”
张正站在原地,看着烛火把她侧面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他想说“娘亲,我没有觉得您欠我什么”,也想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没后悔过”,但最后他只是弯了弯腰,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次别在窗边等我。外面凉。”
张正没有回头。
他跨出门槛,走回回廊上。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天权岛,月光把灵液田的水面照成一片碎银。
他走在那片碎银般的月光里,摸了摸怀里的养魂木,感觉到那道温热的脉搏在掌心下安静地跳动着。
“师尊,”他在心里说,“您听见了吗?她说‘下次’。”
养魂木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邵红颜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听见了。她说‘下次’。你娘这个人真是……嘴上说两不相欠,结果连‘下次’都说漏了嘴。你就当没听见吧。”
张正站在回廊上,望着远处大殿窗纸上透出的那片暖黄色的烛火。
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尊沉默了很久很久的玉雕。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了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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