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20章 暗涌

1 2853 20 / 22
自那夜之后,张正和娘亲的关系像一面被重新拼好的镜子,裂纹还在,但表面上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每天卯时、午时、酉时三次,他准时出现在大殿里。

娘亲坐在主位上翻阅卷宗,他跪坐在蒲团上汇报修炼进度。

母子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比之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默契——她会在他离开前多问一句“今日金脉可有滞涩”,他会答“一切顺畅”,然后她点点头,他起身行礼,转身走出去。

一切如常。一切又不如常。

娘亲在修炼上对他的要求比之前严厉了许多。

以前她只是例行问问进度,如今她开始亲自过问他的心法运转细节。

“九阳金脉的第十重在筑基后期要重新凝练一次,你昨晚打坐的时候第七重金脉的流速比第八重慢了半拍,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她端着茶杯平淡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张正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本以为自己的内视已经够仔细了,没想到娘亲隔着半个大殿都能察觉到他体内那半拍的落差。

“第七重那一段经脉壁比别的薄一些……我今早调整了。”他老实回答。

娘亲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修行不是赶路。你从筑基初期跳到后期只用了不到半个月,那根子如果扎不牢,以后结丹的时候会出大问题。”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三根手指重新按上他的脉门,灵识探入经脉仔细查了一遍,然后收回手:“从今天起,每天多练两个时辰的固本功。等你第七重金脉的厚度赶上其他九重,再考虑往筑基巅峰冲刺。”

张正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不恨她严厉,因为她说得对。

那段从筑基初期飙到后期的路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根基都还没来得及跟上修为的暴涨。

十重金脉里确实有两条跟其余八条比起来显得单薄了些——金脉是拓宽了,但壁层的厚度没有跟上。

就像一个房子突然从三间扩成了十间,地基还是原来那个地基,看着宽敞,风一吹就晃。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练。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盘坐固本,中午温养金脉,夜里打坐凝练丹田。

娘亲偶尔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站在窗外远远地看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走开。

他没有回头看过,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时那种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

一个月过去了。

他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筑基后期的最深处。

十重金脉被固本功淬炼得同样厚实坚韧,根基牢靠得像扎了百年老树的根。

丹田里的金色晶体雏形比一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几乎要凝成完整的球形。

他离筑基巅峰只差最后一步——那一步像一层极薄极薄的纸,他能看见纸后面的光,能摸到那层纸的温度,但每一次试探都差一点力道。

他试了各种办法。放慢运转速度、加速冲击、调整灵力走向、变换心法节奏。所有能试的方法他都试了一遍,那道薄纸始终纹丝不动。

第二十三天的夜里,他在蒲团上枯坐了三个时辰,最后一次冲击失败后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静室和窗外苍白的月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师尊,”他在心里说,“我卡住了。”

养魂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他分辨不清的意味——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的那种语气。

“你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张正愣了一下:“真话。”

“你离筑基巅峰只差最后一线,但那一线不是靠功法能磨过去的。你体内那些从双修中得来的九阴真气已经全部炼化干净了,九阳金脉也淬到了筑基后期能承受的极限。再往上推,你的灵力本身已经够用了,缺的是一个‘引子’——一股同源的、比你现在的灵力更精纯的阴性灵力,用来把你的金脉最后一层壁震开。”

张正皱起了眉:“阴性灵力?我不是已经把九阴真气都炼化了吗?”

“你炼化的是你娘那些被转化后的九阴真气。那种真气和你娘体内的活阴气不一样——真气是死物,用完了就没了。你娘修炼了十六年的九阴真经上卷,她那具伪九阴玄玉体每时每刻都在运转,她体内的阴气是活的,是源源不断的。你需要的是一口‘活的九阴之气’,从她体内直接渡过来,才能把你最后一层壁震开。”

张正沉默了。他听懂了邵红颜话里没说完的那半截——“从她体内直接渡过来”的唯一方式,就是再双修一次。

“我不同意。”他说。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

邵红颜的声音重新传出来时,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近乎谨慎的审慎:“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只是在告诉你‘为什么卡住了’,没有在建议你怎么做。你娘那边其实也不方便——她刚闭关七天稳固境界,短期内再行双修对她自己的修行不利。你完全可以自己慢慢磨,多花几个月把筑基巅峰磨出来。”

张正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打坐。灵力在十重金脉中缓缓流转,一次又一次地试探那层薄壁,一次又一次地无功而返。

但他心里那根刺埋下了。

邵红颜说的是对的——他确实缺一口“活的九阴之气”。

他想起那夜双修时从娘亲体内回流的那些温热的气流,想起那些气流涌进他的金脉时带来的震颤和拓宽,想起那种“从一个更深的水源取水”的感觉。

那些记忆在他闭上眼的时候会自己冒出来,像水面下的气泡一样无声地浮到他的意识表面,然后炸开。

他每次都在气泡炸开之前把它们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行。那是娘亲,那是他娘。那天的事是特殊情形,是救命,不能再来第二次。

但身体比他的意志诚实。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像种子一样埋在他的丹田深处,在每一次打坐的间隙悄悄发芽,长出极细极细的根须,沿着他的经脉壁爬行。

他察觉不到它们,但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他盘坐在蒲团上修炼心法时,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金白漩涡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和修炼无关,和灵力无关——像是一种预感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告诉他有什么事情正在靠近。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比平时暗了一些。灵液田的水面在夜风中泛着细碎的波纹,远处的天玑岛灵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

“师尊,”他低声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养魂木里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都慢:“你感受到了?”

“……什么?”

“你和你娘之间那条‘桥’还在。”邵红颜的声音极低极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双修之后,你们的经脉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感应——你察觉不到她的具体位置,但她的身体状态发生变化的时候,你的金脉会有共振。你现在这种感觉,说明你娘体内那批被转化过的九阴真气,消耗得比我们预想中快得多。”

张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离下一次反噬,比我们算的‘几个月’要近得多。”邵红颜顿了一下,“你现在筑基后期的九阳之气比那时候强了太多,她体内的伪九阴真气被双修淬过之后,两个体质的吸引力比以前更大了。她再积攒阴气的速度会更快,反噬的周期也会更短。”

张正坐在黑暗中,十指插进发丝里,额头顶着自己的膝盖。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金白漩涡在缓慢地、规律地旋转着,像一颗被埋在胸口的、温热的钟表。

他想起娘亲那天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下次别在窗边等我。外面凉。”

他还想起她低下头那一刻,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他闭上眼,把那颗刚发芽的种子重新按进泥土深处。

他告诉自己不行,那扇门不能主动去敲。

但与此同时,他丹田里的那团漩涡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着,像一只睁着的、沉默的眼睛,望着大殿的方向。

他在等。等待一件他希望它发生、又害怕它发生的事。
相关推荐
热门搜索

安装此应用以获得更好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