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沈冰茹

第9章 制定规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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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还是醒得比她早。

其实也不能算醒。

更像是整夜都没真正睡着。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在地板上铺出一条很淡的光。

冰茹还睡在我身边,侧着身,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很平稳。

她昨晚睡得很沉。

沉到中途几次翻身,都像是身体自己在动,意识完全没有醒过。

我没有叫她。

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

我熬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蛋,又把她平时喜欢吃的那种全麦面包烤了一片。

锅里的粥慢慢翻着小泡,厨房里有一点米香。

九点多,卧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冰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乱,脸色比平时白。

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灰色丝质睡衣,肩带松松搭着,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还没从昨晚的疲惫里缓过来。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又起来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给你煮了点粥。”

她没有立刻过来。

而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走进厨房。

我正背对着她盛粥,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她从后面抱住了我。

脸轻轻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怎么了?”我低声问。

她没有马上回答。

抱着我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世界杯终于完了。”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我尝试猜测妻子的想法,她觉得终于不用被迈克在直播的时候折磨了?还是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世界杯终于结束了。

她靠在我背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抽空后的疲惫。

“这段时间太累了。”她低声说,“感觉每天睁眼就是直播、彩排、开会、写稿,连睡觉都在想节目流程。”

我嗯了一声。

她又安静下来。

抱了我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动作很慢,像腰背还有点酸。她低头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却没有马上吃。

“没什么胃口。”她轻声说。

她说完,勉强舀了一小勺,送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可能还是太累了。”

我看着她。

“昨晚太晚了。”

“嗯。”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只喝了一点。

然后就把勺子放下了。

“不过还好,都结束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我。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声音温柔,脸色苍白,看起来像一个终于熬过重大项目的普通主持人。

她揉了揉太阳穴。

“台里今天给我放了半天假,下午再过去。”

“只放半天?”

她笑了一下。

“已经很好了。”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粥,像是怕我担心,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了两口。

我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

餐桌上很安静。

小米粥冒着热气,煎蛋边缘微微焦黄,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上学的声音。这个早晨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过了一会儿,冰茹又继续说。

“这次世界杯,台里特别满意。”

我看向她。

她的精神似乎回来了一点。

“昨晚数据出来了?”

“嗯,凌晨就出了初步数据。”她说,“收视率比预期高很多,尤其决赛夜,直接冲到体育频道这几年最高。还有新媒体端,短视频切片、直播回放、话题阅读,全都爆了。”

说到这些,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那是我很熟悉的光。

“宣传组说,好几条切片都破了频道纪录。”她低声说,“我哭的那几段,还有迈克最后那段总结,都上了热搜。台里领导说,这是体育频道年轻化改版以来最成功的一次。”

迈克。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确实很成功。”

她继续说:

“梁主任也挺高兴的。说这次不光是体育频道,新闻频道、综合频道,还有新媒体中心,很多部门都出了人支援。大家连续熬了这么久,台里准备统一安排一次福利。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安排大家去温泉酒店。”

我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哦。对的,你说可以带家属,哪天来着?”

她的人开始放松起来。

“3天后,就是这个周末。两天一晚。台里出钱,住宿、餐饮、温泉都包。说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也算世界杯项目的收官休整。”

我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晚秦小雅电话里的声音。

老周想见你。3天后!

巧了!

两件事像两条线,忽然在我面前交叉。

我问:“都有谁去?”

“节目组大部分人都会去。”她说,“体育频道肯定最多,还有新闻频道、综合频道几个支援过世界杯专题的同事。你们新闻频道这边应该也会收到通知。”

“我们也去?”

“应该是吧。”她说,“梁主任说,这次本来就是跨频道合作,不能只奖励体育频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

“一舟,我想让你一起去。”

我怔了一下。

她低头拨弄着勺子,声音柔和下来。

“世界杯这段时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台里。你迁就我那么久,我都没时间陪你。”

“现在终于结束了。”

“我想和你好好出去待两天。”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我。

“就我们两个。”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昨晚那些怀疑和刺痛还在。

可眼前的冰茹,却又像回到了从前。

她或许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可至少这一刻,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甚至恰恰相反。

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去吧。”

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我笑了笑。

“你都邀请我了,我还能拒绝?”

她终于露出了今天早上最轻松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我等下去台里报名。”

“后天下午出发,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

“到时候我们泡温泉、吃饭、散散步,什么都不想。”

我点点头。

“好。”

她像终于安心了。

低头继续喝粥。

而我看着她,心里的想法却慢慢发生了变化。

昨晚之前,我更多的是愤怒。

可现在,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冰茹终究还是我的妻子。

她的生活里或许出现了很多复杂的人。

可她并没有彻底离开我。

至少现在没有。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迈克。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我脑海里。

从世界杯开始到结束,他几乎无处不在。

我越来越觉得,无论如何,我都要先想办法解决掉迈克这个麻烦。

至少让他离冰茹远一点。

让她平时少一点骚扰。

少一点纠缠。

至于那个一直隐藏在背后的领导——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究竟是谁。

在没有弄清楚之前,我还是别轻举妄动。

冰茹笑着低头喝着粥。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看起来终于放松了一些。

…………

下午回到台里的时候,整栋楼还沉浸在一种大项目结束后的余温里。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松弛不少。

有人端着咖啡聊天,有人靠在工位边刷热搜,还有几个新媒体中心的小年轻围在一起看昨晚的切片,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次世界杯简直是空前炸裂啊!社交媒体都破圈了!”

“冰茹老师哭那段太顶了。”

“和迈克的组合估计其他节目都还会继续合作。”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

这些话我已经听了一上午。

每一个词都像撒在伤口上的糖。

甜得刺痛。

回到新闻频道办公室,小柳正坐在工位前整理素材。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抬头。

“师傅。”

“嗯。”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小柳像是想起什么,滑着椅子凑过来一点。

“对了,梁主任刚才发通知了。”

我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通知?”

“后天周末,台里组织去温泉酒店。”小柳说,“说是庆祝世界杯专题圆满成功,邀请这段时间参与支援、又不需要值班的同事一起去。体育频道那边是主力,我们新闻频道和综合频道也有名额。”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还挺难得的。台里出钱,能带家属。”

我点了点头。

“我听冰茹说了。”

“嫂子肯定去吧?”小柳眼睛里有点兴奋,“这次她可是最大功臣之一。”

“应该去。”

“那您也去?”

“去。”

小柳笑了:“那挺好啊,陈导。您这段时间也辛苦,正好放松放松。”

我看着他。

我忽然问他:

“你去不去?”

小柳愣了一下。

“我?我应该能去吧。这周末我本来也不用值班。”

“那就去。”

他说:“一个人去也挺怪的。”

我看了他一眼。

“谁说让你一个人去?”

小柳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

他像是意识到我要说什么,低头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笔。

我说:“去问问叶小贝。”

他手指顿住。

“师傅……”

“怎么?”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和小叶最近……不太好。”

“上次吵完以后,还没和好?”

他摇摇头。

“没有。”

“她还没回来住?”

“嗯。”

小柳声音低了点。

“小叶一直住朋友那边。也没怎么跟我说话。偶尔回消息,也都是几个字。”

他说完,像怕自己显得太没出息,又勉强笑了一下。

“冷战中吧。”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轻情侣吵架。一个不回家。一个嘴硬。彼此都等着对方先低头。

听起来多普通。

普通得甚至让我有点羡慕。

他们的问题至少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我说:“小柳,男人有时候要大方一点。”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吵架归吵架,别真把人推远了。两个人能在一起不容易,尤其在台里这种地方,大家都忙,压力都大,有时候一句话说重了,就会变成很长时间的疙瘩。”

小柳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这次她也有问题。”

“我没说她没问题。”

“她这次变化的也太快了,我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小柳皱着眉,“我也有工作啊,我也累。她一不高兴就不回来,我去找她,她又不肯好好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话很熟悉。

男人在受伤的时候,总喜欢先证明自己也委屈。

好像只要证明自己也委屈,就能不用低头。

我以前也是这样。

直到后来才明白,很多关系不是输在谁对谁错。

是输在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错。

我说:“你想赢,还是想和好?”

小柳愣住。

我看着他。

“如果你想赢,那你就继续冷着。等她先低头,等她回来找你,等她承认自己不对。”

“如果你想和好,那就主动一点。”

他低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我语气放缓。

“你们俩还年轻,别把面子看得太重。小叶愿意和你一起挤出租屋,愿意陪你熬这些看不到头的日子,这本身就不容易。”

“小柳,台里这种地方,诱惑太多,压力也太多。一个人如果真愿意跟你一起过穷日子,你别轻易弄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我在劝他珍惜。

可我连自己的婚姻到底还剩下多少真实,都已经不确定。

小柳抬头看我。

眼神里有点动摇。

“那我怎么说?”

“就正常说。”我说,“别讲道理,也别翻旧账。你就问她,后天台里组织去温泉酒店,可以带家属,你想请她一起去。顺便告诉她,你想好好聊聊。”

他皱眉。

“她要是不答应呢?”

“那也比你什么都不做强。”

我顿了顿。

“有些话,当面说和手机里说,不一样。”

小柳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不是试试。”我看着他,“认真点。”

他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

“行,我认真点。”

说完,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我看见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重新打。

年轻人的犹豫都写在手指上。

我没有催他。

只是打开电脑,装作开始看稿。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手机放下。

“发了。”

“怎么说的?”

他有些尴尬。

“就说,后天台里组织去温泉酒店,可以带家属,我想邀请她一起去。也想趁这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

“挺好。”

小柳盯着手机。

屏幕没有动静。

我看着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以前的我,追冰茹的时候也这样等过她的消息。

等她下播。

等她回家。

那时候等待虽然焦虑,可至少我相信,等来的那个人还是她。

小柳忽然抬头。

“师傅。”

“嗯?”

“您和嫂子会吵架吗?”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过了两秒,我笑了笑。

“当然会。”

“但感觉你们感情一直挺好的。”

我看着屏幕。

文档里空白一片。

“我有时候挺羡慕您和嫂子的。您俩都在台里,一个幕后,一个台前。嫂子现在又这么火,您也一直很牛。虽然偶尔会有波折,但您的实力摆在那里,这么多年,节目的收视率一直稳稳的。感觉你们就是那种能互相理解的夫妻。”

我没有说话。

互相理解。

这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有点刺耳。

我想起昨晚她靠在我怀里说“我爱你”。

也想起她包里的那盒毓婷。

我忽然不知道,理解到底是一种宽容,还是一种自欺。

这时我想到了之前让小柳帮忙安装监控软件在冰茹的手机里,其实我欠他一个解释。

“最近她收到过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有表白的,有骂人的,还有一些说话很脏的。她嘴上不说,其实压力不小。”

小柳皱起眉。

“骚扰?”

“嗯。”

我停了停。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一个人在外面。我给她打电话,她接得很慢,说话也不太清楚。我问她在哪,她又不肯说具体位置,只说自己没事。”

小柳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我看着他,继续说:

“她这个人你也知道,很要强。什么事都不愿意让我担心。真遇到麻烦,也会先说没事。”

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我说出口时,觉得是真的。

“所以我让你之前帮我装那个软件。”

小柳怔了一下。

“哦,师傅,你说的那个呀,不是做什么坏事,您不用解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事,只要说得好听,是保护。

说得难听,就是监视。

但不管他怎么想,表面的理由我总要给他一个。

我看着桌面,声音放轻了一点。

“她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也会觉得我把她当成需要看管的人。可我真的怕她出事。”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你这么想着保护她,她肯定很幸福。”

我没有接话。

这时,小柳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头。

我也看了过去。

他的表情先是紧张,随后微微松了一点。

“她回了?”

“嗯。”

“怎么说?”

小柳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她说……她考虑一下。”

我笑了笑。

“这就够了。”

“够吗?”

“至少她没拒绝。”

小柳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了一点很微弱的希望。

“那我还回吗?”

“别急着追问。”我说,“晚上再发一句,语气软一点。别逼她立刻表态。”

“哦。”

他点头。

…………

温泉旅行的当天中午,我和冰茹在家里简单吃了点东西。

她今天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虽然脸上仍然有一点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很轻松的衣服,米白色针织上衣,下面是一条浅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薄风衣。

没有直播时那么锋利,也没有饭局里那种刻意的精致,看上去更像平时周末要和我出去走走的妻子。

吃饭的时候,她明显比早上有胃口。

喝了半碗汤,又吃了几口青菜。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这两天可能是我们夫妻修复亲密的最好的机会。

吃完饭,她回卧室收拾行李。

我在客厅等她。

不多时,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来。

“就住一晚,你怎么还带箱子?”我问。

她笑了笑。

“女生东西多啊。泳衣、睡衣、护肤品、换洗衣服,还有泡温泉以后要用的东西。”

她说得很自然。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看我。

“一舟。”

“嗯?”

“这两天,我们就好好休息,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认真。

我说:“好。”

说完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晚上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出去?”她抬头看我。

“有个工作上的电话一直没定下来。”我随口解释,“对方晚上才有时间,估计得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一会儿,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冰茹愣了一下。

“很久吗?”

“应该不会太久。”我笑了笑,“最多一两个小时。”

她点点头,没有多想。

我又接着说道:

“要是我没回来,你别一个人泡温泉。小雅这次也会参加吧?你们俩一起去,正好聊聊天。”

“行啊。”她笑了笑,“我们两好久没有聊天了。”

“那正好。”我说,“有个人陪着,我也放心一点。”

冰茹笑了。

“你们这些做内容的,出来度假都离不开工作。”

“没办法。”我摊了摊手,“我出去坐坐就回来。”

她没有多想,只是轻轻点头。

“行,不过说好了,这次以休息为主。”

“知道。”

我们从家里出发时,天气不错。

帝都春天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路面上,没有什么温度,却让城市显得干净了一点。

车子开出小区,往郊外方向走,路两边的高楼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建筑、大片绿化,还有远处隐隐起伏的山影。

冰茹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她没有怎么说话。

我也没有。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有那么一段路,我们像一对真正去度假的夫妻。

快到酒店时,小柳给我发来消息。

【师傅,我和小叶也快到了。】

我看了一眼,回了句:

【好,到了大堂见。】

冰茹偏头问:“小柳他们也去?”

“嗯。”我说,“小叶最后也同意了。”

她有点意外,随即笑了笑。

“那挺好。他们俩本来也不容易。”

我点头。

“是啊。”

说这句话时,我心里却浮出一点说不清的感受。

我劝小柳主动一点,劝他别把关系弄僵,劝他珍惜愿意陪自己熬日子的人。

可我自己呢?

这大概就是人最荒唐的地方。

劝别人的时候,永远比处理自己的事清醒。

车子拐进酒店所在的山谷时,冰茹终于坐直了一点。

“到了?”

“应该是。”

前方出现一座低调的门楼。

不是那种夸张的五星级酒店大门,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也没有刺眼的灯牌。

门楼用深色木材和浅灰石材拼接,横向铺开,线条干净。

入口两侧种着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和竹子,风一吹,竹叶轻轻晃,倒有点江南园林的味道。

保安核对了名单,放我们进去,这次主台预定了几乎全部的房间,也让大家有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

里面比我想象得大。

车道沿着缓坡往上,两侧都是低矮的独栋和联排式客房,隐藏在树木之间。

建筑不高,最多两层,屋顶是深灰色,墙面用浅木色和石材处理,远看像是嵌在山里的几组安静院落。

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不重。

混着松木、湿石和热水蒸腾的气息,反而让人有一种身体慢慢松下来的感觉。

冰茹看着窗外,轻声说:“环境还真不错。”

我说:“台里这次挺舍得。”

她笑了一下。

“梁主任说,这次世界杯收视率非常火爆,赞助商也给了大红包,台里也体谅大家的辛苦,要让大家感受到诚意。”

车子停在主楼前。

刚下车,就有酒店服务员过来帮忙拿行李。

大堂外是一片开阔的水景,浅浅的池水从石阶边流过,水面漂着几片枯叶。

大堂门口有一排暖黄色灯笼,虽然是白天,但灯光还亮着,照得入口很柔和。

推门进去,一阵暖意立刻包住了人。

大堂挑高很高,正中是一组巨大的木质梁架,像老式宅院改造出来的结构。

地面铺着浅灰色石材,打磨得很细,走上去不滑,也不冰。

休息区摆着低矮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热茶、果干和小点心。

靠窗的一整面玻璃外,是一片冒着热气的露天汤池,池边围着竹篱和石墙,私密性很好,只能看见水汽和树影。

陆续已经有同事到了。

大堂里很热闹。

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拍照,有人拿着房卡研究房型,还有几个体育频道的年轻编导围在一起感叹。

“这也太舒服了吧。”

“台里这次真大方。”

“我还以为就是普通团建酒店,没想到真是温泉度假村。”

“这房价平时不便宜吧?”

“肯定不便宜,看看这装修。”

“听说每个房间都有私汤。”

“真的假的?”

“真的,阳台下去就是。”

冰茹站在我身边,听见这些话,也笑了笑。

我正准备去前台拿房卡,就看见梁怀安站在大堂一侧。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

深色夹克换成了一件质地很好的羊毛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依旧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坐着,而是站在大堂入口附近,像主人一样迎接每一个到来的同事。

“来了,一舟。”

他先看见了我。

我走过去。

“梁主任。”

冰茹也跟着走过去,语气比平时更轻一些。

“梁主任。”

梁怀安看着她,笑容明显深了点。

“冰茹,这两天好好休息。世界杯这场硬仗,你打得很漂亮。”

冰茹低下头笑了笑。

“都是团队配合。”

“冰茹不错哟” 梁怀安说,“人漂亮,说话也谦虚。”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同事也看过来。

有人立刻接话:

“冰茹老师决赛那场真的太厉害了。”

“哭那段我看了好几遍。”

“现在网上还在刷呢。”

冰茹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别再说了。”

梁怀安笑了笑,转头看我。

“一舟,你也辛苦。新闻频道这边支援了不少内容,这次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工作归工作,生活也要有点生活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是在关心。

可我听着,心里却有一种很轻的提醒。

我笑着点头。

“谢谢梁主任安排。”

“应该的。”他说,“你们小两口也趁这个机会休息休息。世界杯这段时间,冰茹确实太忙了,家里难免顾不上。”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一个体贴下属的领导。

冰茹站在旁边,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接话。

这时,小柳和叶小贝也到了。

小柳拖着一个小箱子,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羽绒服,看见我,立刻挥手。

“师傅!”

我看过去。

叶小贝站在他身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大衣,里面是一条浅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安静不少。

她和小柳并肩站着,但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牵手,也没有靠得很近。

那点距离不大。

可熟悉他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还没有完全和好。

以前小柳和她在一起时,总是下意识替她拿包,过门时会扶一下她的背,排队时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叶小贝也会很自然地靠近他,或者用手指轻轻扯他的袖子。

今天没有。

他们像一对一起出行的情侣。

又像两个刚刚愿意重新坐下来谈一谈的人。

我走过去。

“来了?”

小柳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来了。”

我看向叶小贝。

“小叶,好久不见。”

叶小贝笑了一下。

“陈导好。”

她的笑有些拘谨。

我没有多问,只说:“来都来了,就好好玩两天。别老闷着。”

小柳看了她一眼。

叶小贝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冰茹也走过来,笑着和叶小贝打招呼。

“你也来了。”

“嗯。”叶小贝说,“小柳说可以带家属。”

她说到“家属”两个字时,声音有点轻。

小柳明显僵了一下。

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们还愿意住一间,就说明这段关系还没完全断。

有些裂缝是这样。

看上去很深。

可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还有修补的可能。

就在这时,梁怀安从前台那边走了过来。

“正好,小叶也到了。”

叶小贝愣了一下。

“梁主任?”

梁怀安笑了笑,语气很随和。

“有个小事想麻烦你一下。一会儿安顿好以后,能不能出来帮我处理点事情?”

叶小贝下意识点头。

“可以啊,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梁怀安摆摆手,“跟活动安排有关,有几个细节想找你确认一下。你之前不是帮着做过一些资料整理吗?正好借你用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叶小贝自然不会拒绝。

“好的。”

梁怀安又看向小柳。

“借你女朋友用一会儿,不介意吧?”

小柳连忙笑道:

“当然不介意。”

“那就行。”梁怀安点点头,“不会太久,晚饭前后肯定让她回来。你们该玩玩,该休息休息,不耽误。”

“没事。”小柳说,“工作要紧。”

叶小贝也笑了笑。

“那我收拾完联系您。”

“好。”

梁怀安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同事了。

这段插曲很短。

短到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领导临时找人帮忙,再正常不过。

…………

前台很快把房卡分了下来。

这次安排确实很讲究。

夫妻或者情侣统一住一间。

单身的同事,有些两人拼一间,有些因为房间够,干脆单独安排。秦小雅就是单独一间。

她到得比我们早。

我拿房卡时,她正从大堂休息区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穿着一件深驼色长大衣,头发挽得很松,看上去不像来团建,更像来参加某个私人沙龙。

她看见我和冰茹,笑了一下。

“来了?”

冰茹点头。

“小雅姐。”

秦小雅上下看了她一眼,笑意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

“气色好多了。看来休息还是有用。”

冰茹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开始休息呢。”

“到了这里,就算开始了。”

秦小雅转头看我。

“一舟,你们房间几号?”

我看了眼房卡。

“二零六。”

秦小雅扬了扬自己手里的房卡。

“巧了,我二零七,就在你们隔壁。”

她说完,像是随口一提。

“这边的阳台是连通式的,不过中间有竹帘隔开。晚上泡汤的时候,别走错了。”

她笑着说完,冰茹也笑了。

可我心里却微微一动。

阳台互通。

私汤相连。

房间紧挨着。

这个信息让我忽然对这家酒店的布局多留了几分心。

服务员带我们往客房区走。

主楼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木廊。

廊下铺着防滑木地板,两侧是庭院和水景。

温泉水从几处石槽里缓缓流出来,带着淡淡白雾。

远处能听见水声,不大,却很持续。

整个酒店把房间藏在一组组小院里,走廊七拐八绕,既有度假的闲适,也有一种不容易被外人窥见的隐秘。

…………

晚饭后,我和冰茹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温泉酒店,司机会在主台停车库等我,所以我还需要打个车回主台。

来到主台,地下车库里很安静。

灯光是冷白色的,一排排车停在固定车位里,像沉默的铁盒子。远处有通风管道低低地响着,偶尔传来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我走到上次秦小雅说过的位置。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那里等着。

不是特别张扬的车。

没有多余装饰,车身干净,玻璃颜色很深,车牌也很普通。可它停在那里,就是和周围那些家用车不一样。

驾驶座的门打开。

司机下车。

四十多岁,短发,深色夹克,身材不高,却很稳。他没有多看我,只是走到我面前,语气平平地问:

“陈一舟先生?”

我点头。

“是我。”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打量,更像确认。

随后他说:“我是来接您的,我姓李,请上车。”

后排车门被他打开。

我站在原地停了一秒。

司机没有催我。

他只是扶着车门,安静地等。

我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车里没有香水味。

也没有音乐。

只有皮革和空调混在一起的淡淡气息。

司机回到驾驶座,车子缓缓启动。

我坐在后排,没有问去哪。

可我还是忍不住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自己手指有些僵。

定位打开。

车子的位置正在缓慢移动。

车子一路往西北方向走。

越来越熟悉。

也越来越让我后背发冷。

我放大地图。

那条线路,和我前几天盯着冰茹手机去领导那里,红点移动的方向几乎重合。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变慢。

不会错。

就是那个方向。

再往前,就是玉泉山。

难道老周就是领导?!

我曾经以为它们是一团混乱的线索。

现在才发现,它们一直指向同一个地方。

想到这里,我手指一抖,屏幕差点滑灭。

车子继续往前。

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

道路两侧的楼越来越低,绿化越来越密,夜色也变得不一样。

不是市中心那种被广告牌和车灯照亮的夜,而是一种被树影、院墙和沉默压下来的暗。

我想起上次去香山的别墅。

也是这样。

越往里走,越安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倒退的时间。那一次我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看见什么,心里只是紧张和不安。

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岗亭。

我下意识坐直。

车窗外的灯光变得更冷。

岗亭不大,却很干净,周围没有多余标识。门口有栏杆,有摄像头,也有站岗的人。清一色的军装,身姿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那种肃静感一下压了过来。

显然不是普通小区保安。

司机把车缓缓停下。

岗亭旁边的军人走了过来。

他没有查看车内,也没有询问什么,只是拿起手中的设备,对着车牌扫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红光掠过车头。

军人低头看了眼终端屏幕。

随后又抬头看了看车牌。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没有盘问。

没有登记。

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像是系统已经提前确认了一切。

下一秒,那名军人立正站好。

抬手。

标准而利落地敬了一个军礼。

栏杆缓缓升起。

司机轻轻点头回应,车子重新启动。

我坐在后排,心脏却猛地收紧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里开。

越往深处,树越多。

不是路边随便种出来的绿化,而是真正有年头的树。

树冠高而密,枝叶层层叠叠,在夜色里压下来,几乎把路灯的光都拦住。

车灯扫过去时,能看见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像一群沉默站了很多年的老人。

道路很窄,也很干净。

两侧没有普通园区里那种夸张的景观灯,没有喷泉,没有大理石门脸,也没有任何写着名字的牌子。

只有一段一段低矮的院墙,偶尔露出几座屋檐和黑瓦的轮廓。

这里不像我想象中的权力核心。

它甚至不气派。

它像一座被保存下来的园林。

树木郁郁葱葱,湖石隐在暗处,路边有修剪得很平整的灌木,远处似乎还有一汪水面,车灯掠过去时,水面反出一点冷冷的光。

风吹过树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我隔着车窗看着外面,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

冰茹那天是不是也坐着同一辆车这么进来的?

但司机显然不是同一个,冰茹那天是叫他“赵师傅”。

而眼前的这位他之前自我介绍过,姓李。

车子拐过一段弯道,速度更慢。

前方出现了一栋别墅。

不高。

两层,外墙颜色很沉,屋檐压得低,门前没有夸张的灯光,只在台阶两侧各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车身都很低调,黑色,深灰色,没有一辆显眼。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台阶下。

“陈先生,到了。”

他说完,下车替我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出来。

夜风比市区凉。

空气里有树木和潮湿泥土的味道,很淡,也很干净。可我站在那栋别墅前,却觉得那股干净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我刚站稳,别墅门从里面打开。

暖黄色的光泄出来。

有人先走了出来。

我本来以为会是老周身边的工作人员。

可下一秒,我整个人愣住了。

出来的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不是叶小贝嘛!她不是应该在温泉酒店?

她怎么会在这里?

浅色的连衣裙贴在身上,布料薄薄的,紧紧勾勒出她腰肢和臀部的曲线。

胸前的部分被撑起两团柔软圆润的弧度,大小和冰茹差不多,应该也是C罩杯。

布料因为薄而紧,随着她走动微微拉扯,隐约透出两点小小的凸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外面随意披着一件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头发显然重新整理过,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脸上带着妆,不是舞台上的那种浓烈,却比平时精致很多,眉眼被描得更柔和,唇色也浅浅地晕开。

只是眼睛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包。

她看见我,也明显愣住了。

“陈……陈导?”

她的声音很轻。

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我也看着她。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贝?”

她脸色变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解释,又像是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解释的地方。

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您也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里面的意思太重了。

显然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至少,她知道这不是普通饭局。

我还没来得及问,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梁怀安。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温和表情。

他甚至像早就知道我会看见叶小贝。或是说这个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来了?”他看着我,语气平稳。

我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还停在叶小贝身上。

梁怀安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

“文艺部的小叶,过来送点材料。这就送她回温泉酒店。”

送材料。

这说的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可这里是玉泉山!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编辑,晚上从这里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u盘里梁怀安第一次占有冰茹的画面又一次回荡在眼前。

这就是我的老领导。一个多么虚伪的伪君子。

他负责物色,负责安排,负责把一个个年轻女人带进来,再把她们体面地送出去。

难怪这些年台里一直有各种传闻。

有人半真半假地说,总台是某些人的后花园。

有人说这里是名利场。

有人说这里是通往权力圈子的入口。

以前我不信。

或者说,我不愿意信。

可现在,看着叶小贝从这里走出来,看着梁怀安站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送材料”, 不由得我不信。

梁怀安转头对她说:“车在下面等你,回去早点休息。”

“嗯。”叶小贝很轻地点头。

她走下台阶。

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我闻到了她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很淡,却很清楚。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我甚至想到了小柳,我的徒弟。

那个坐在高铁上跟我说想攒钱买房、想和女朋友结婚的年轻人。

他说叶小贝写东西细,心很软,熬夜改晚会脚本也从不抱怨。

他说他们俩都住得远,但以后会越来越好。

他说等攒够首付,就在北京买一个小房子,哪怕远一点也行。

我当时还笑着鼓励他。

现在,他女朋友从玉泉山深处的别墅里走出来。

由梁怀安亲自送出来。

司机已经替她打开了车门。

“叶小姐,您请”

叶小贝走到车旁,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陈导,再见。”

我喉咙有些发紧。

“再见。”

“谢谢您赵师傅”

赵师傅?!

我猛一回头,那辆载我来的车已经开走了,而小贝上了另外一辆黑色的红旗,开车的司机也换了人。

但关键是这个司机也姓赵,难道就是他上次来主台接的冰茹? 目的地同样是玉泉山。 我觉得我的怀疑总算有点端倪了。

我目送着小贝她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司机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像在等新的指示。

梁怀安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别站着了。”他说,“进去吧,老周在等你。”

我抬头看他。

“梁主任,你怎么也在?”

他笑了笑。

“这话问得奇怪。”

“哪里奇怪?”

“你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在?”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宽厚。

可我听得出来,他没有准备解释。

或者说,在他看来,我不配得到解释。

我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身是经过特殊处理过的,外面完全看不见坐在里面的乘客。

司机终于启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台阶,顺着来时那条被树影覆盖的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梁怀安说:“一舟。”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点。

“有些事情,看见了就看见了。别替别人想太多,也别替自己想太多。这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路?”

梁怀安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你现在还在用外面的眼光看这里。”

“那这里应该怎么看?”

“进去以后,你会慢慢明白。”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梁怀安比以前更可怕。

他可以把叶小贝带来这里,同样也可以把冰茹送到这里。

我终于迈上台阶。

别墅门口的暖光照在我脸上。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会所的酒气。

没有饭局的喧闹。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奢靡。

只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梁怀安站在门内,侧过身,看着我。

“进来吧。”

别墅里面不像会所。

没有浮夸的水晶灯,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墙面。

它更像一座旧式公馆。

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墨很淡,留白很多。

转过玄关,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透出暖黄的光。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梁怀安走在前面。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书房。

空间不算大,却很深。

三面墙都是书柜,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

书柜里除了书,还有一些老照片、瓷器、摆件。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盏台灯、一套茶具,还有几份叠得很整齐的文件。

周衍坐在茶桌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挽得很随意。比上一次见他时少了几分正式,却更让人感到压力。

他坐在那里,整间屋子的重心就自然落在他身上。

周衍抬头看了我一眼。

“一舟来了。”

语气很平和。

像是在招呼一个晚辈。

梁怀安在旁边说:“周先生,人到了。”

周衍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放轻松一点,这里是我家。”

“我坐下。” 来到这地方,是没有办法放轻松的。

梁怀安没有离开,而是在我侧后方的位置坐下。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更沉。

今晚不是老周单独见我。

梁怀安也在。

这意味着他们不准备遮掩彼此之间的关系。

老周到底是不是冰茹嘴里的领导呢?

茶水已经倒好。

周衍端起杯子,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完全不急着开口。

过了几秒,他才说:

“毒跑道那期,我看了。”

我抬起眼。

“您看了?”

“嗯。”他点点头,“做得不错。”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谢谢。还是您素材提供的扎实”

“不是客气话。”周衍把茶杯放下,“也要靠你有新闻判断,你很有耐心。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怎么把一堆散乱的材料,剪成一个普通人能看懂的故事。这点我很欣赏。你是个会做事,能做事的人。”

梁怀安也笑了笑。

“一舟这方面一直很强。最近状态也很好,之前那几个选题推进得都不错。《焦点追踪》也是我们主台的王牌新闻调查类节目。”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像在台里开会。

如果不是我刚刚在门口看见叶小贝,我甚至会以为自己真坐在某个正常的业务汇报场合里。

我低声说:“都是节目组一起做的。”

周衍笑了笑。

“不光会做事,做人还很谦虚”

他说话很慢。

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分量。

“对了,小雅传话过来,说你想见我,说明有些事你已经想明白了。”

我心里一紧。

“我想明白什么?”

周衍看着我。

眼神并不锋利,却让我有种无处可躲的感觉。

“想明白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

我没有说话。

梁怀安坐在旁边,也没有插话。

周衍继续道:

“你以前做《焦点追踪》,总觉得自己是在追真相。这个想法很好,年轻人没有这股劲,做不出东西。”

他停了一下。

“但真相本身没有价值。”

我看着他。

“没有价值?”

“没有。”周衍语气平静,“被放在合适位置的真相,才有价值。”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

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慢推到我面前。

信封不厚。

封口没有完全粘死。

上面没有任何字。

可我盯着它,就像盯着一个已经点燃引线的东西。

周衍说:

“这是你的下一个素材。”

我没有伸手。

“什么素材?”

“另外一个劲爆的素材。”他说,“可能也更适合你。”

我问:“到底是什么?”

周衍看着我,淡淡说道:

“一家上市公司。”

我眉头一皱。

“上市公司?”

“华康新材。”

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

最近财经圈里已经有人在吹这家公司。

各种研报、论坛帖子、行业分析突然多了起来。

当时我只觉得奇怪。

现在看来,那些声音并不是偶然。

周衍继续说道:

“做特种功能膜材料的企业。以前不出名。表面上看,是一家普通制造企业,但手里有几个不错的项目。”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已经隐约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周衍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在替他们宣传?”

我沉默。

周衍却笑了。

“看来你确实不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忽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次普通选题。

如果节目播出,以《焦点追踪》的影响力,再配合外面的舆论和资本市场反应,华康新材的关注度会在短时间内被迅速放大。

说得好听,是价值发现。

说得难听,就是拉抬股价。

我忽然笑了一下。

梁怀安挑眉。

“笑什么?”

我抬起头。

“我发现这个手段挺隐晦。”

两人都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

“先讲技术突破,再讲被打压,再讲国产替代,最后再把公共议题包装进去。节目播出以后,市场自然会觉得自己发现了价值洼地。”

我顿了顿。

“其实就是资本游戏。”

梁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周衍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资本市场本来就是游戏。”

我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们显然已经收集完筹码。

不用说一定是哪个白手套做操盘。

想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下来。

既然如此。

那我能拿到什么?

周衍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他放下茶杯。

“怎么?”

“有条件?”

梁怀安忍不住笑了。

“老周,我就说这小子聪明了。”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要和我们谈条件。”

周衍也露出一点兴趣。

“说说看。”

“今天是你想来找的我,你说说想要什么帮助?”

“钱?”

“资源?”

“还是让老梁给你升职?”

我摇头。

“都不是。”

梁怀安微微一怔。

周衍也看着我。

我缓缓说道:

“我想让迈克从冰茹身边消失。”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

梁怀安直接笑出了声。

“原来是这个。”

他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最近迈克和冰茹走得近,我也听说了。”

他看着我。

“你这是吃醋了?”

我没有解释。

梁怀安摆摆手。

“迈克没什么恶意。”

“有时候主持人之间产生化学反应很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迈克和冰茹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他们眼里,这种事甚至算不上问题。

也可能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冰茹和迈克之间的不可告人的关系, 上次在休息室,冰茹明显警告过迈克,不能让领导知道的。

梁怀安继续说道:

“不过他最近确实有点飘。”

“而且他最近和几位重要的人物走的很近。很多事情你不清楚。”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把他调离体育频道。”

我心里一动。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太太?” 我尝试,我有我的想法,我想捅破这层窗户纸看看。

这个名字,我不是从公开场合听来的,而是之前无意间听到过迈克和冰茹的那次谈话里冰茹提到的。

只是这种事,我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而且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顾太太到底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口。

梁怀安明显愣了一下。

周衍也抬眼看向我。

“你知道点事情?”

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

“台里谁不知道?”

“大家只是没人说而已。”

“迈克最近红的很,自我感觉好的很。”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梁怀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神色明显有些难看。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淡淡说道:

“先不谈这个。”

他看向我。

“节目材料你先拿回去研究。”

“迈克的事情,我们知道了。”

周衍继续说道:

“不过最终怎么安排,不是现在决定。”

“也不是你决定。”

“我们会综合考虑。”

他说得很平静。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我听得出来。

这已经算是一种承诺。

我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周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看着我说道:

“至于你。”

“只要按照我们讨论的方向把节目做好。”

“该有的机会,自然会有。”

“位置、资源、项目。”

“都不是问题。”

他说得很轻。

却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分量。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

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我也懒得再绕。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先生,我问一句直接的。”

周衍看着我。

“你问。”

我盯着他的眼睛。

“您是不是也和冰茹有关系?”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梁怀安原本端着茶杯,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衍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看着我,过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疑心很重。”

“我有理由疑心。”

“有理由疑心,不等于可以胡乱判断。”

他说得很慢。

不像是被冒犯。

也不像急于否认。

这种从容让我更加不舒服。

我冷冷看着他。

“那您否认?”

“否认。”周衍说,“我和你太太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当然不能说,那天我通过冰茹手机定位,看见她来过这里玉泉山。

他否认的如此确信,如果不是周衍还能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

“你老婆还是很爱你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我心里猛地一阵反胃。

“您很了解她?”

“比你想象中了解。”

“所以您才知道她爱我?”

周衍没有生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如果不爱你,很多事情她就不会那么为难。”

我盯着他。

“这算什么安慰?”

“不是安慰。”周衍说,“是事实。”

梁怀安这时终于开口。

“一舟,你现在情绪太重。老周愿意见你,愿意把一些话说开,本身就是诚意。”

我看向他。

“诚意?”

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上次那个U盘里冰茹的视频,也是诚意?”

梁怀安眼神微微一沉。

周衍倒是点了点头。

“是。”

他承认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一时反而说不出话。

周衍说:“我和老梁讨论过,这事你迟早会知道,还不如我们告诉你,所以就把你老婆之前那个视频也放入了那只U盘,”

“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们的坦诚?”

他说,“但你应该明白,我们既然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你看,就说明没打算再瞒着你。”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荒唐。

我看向梁怀安。

“那段视频是真的?”

梁怀安沉默了一下。

周衍替他回答。

“真的。”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点。

可亲耳听他们承认,还是不一样。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他们承认得太坦然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段视频内容的本身就已经踩过了法律边界。

冰茹那个时候明显不是自愿的。

可他们毫不在意。

就这么平静地摆在我面前。

仿佛不是在暴露自己的把柄,而是在向我展示一种威慑的力量。

一种“我们不怕你知道”的藐视。

我看着梁怀安。

“所以,冰茹的第一次,是你?”

梁怀安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过了几秒,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

这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胸口。

“但也就那一次?”

“什么意思?”

“我和冰茹也就那一次而已。”

梁怀安继续说道。

“后来我还找过她,但她没有答应。”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澄清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停了一下。

“她那个时候也很固执,以为只要靠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坐到演播室中间。”

“后来她和你结了婚。”

梁怀安看着我。

“我就知道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你就放过她了?”

梁怀安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喜欢这个说法。

“我没有再找她。”

可以想象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同一种手段在台里做过多少次?

有多少年轻漂亮的女主持被他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梁怀安沉默片刻,又说道:

“我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世界杯开始前,她算是彻底想通了。”

梁怀安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难以言明的意味。

“看来现实还是最生动的课堂,冰茹在台里花了2年时间学懂了一些道理。”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猛地压住。

“学懂什么道理?”

“学懂在这个台里,光靠能力是不够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在他眼里,冰茹两年前的拒绝不是反抗,只是一个年轻女人还没有认清现实。

梁怀安继续道:

“你们那个时候还没有结婚。”

我猛地抬眼。

他没有回避。

甚至没有愧疚。

只是用一种近乎工作汇报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事实。那时候她还不是你太太。你们结婚后,我没有再碰过她。”

我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发冷。

“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动怒?”

我看着他。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第一次面对你们这种掌握资源的人,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是你们让她明白,身体也可以是一种筹码。”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们毁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价值观。”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周衍没有说话。

梁怀安也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

梁怀安才缓缓开口。

“一舟,你还是太理想主义了。”

我冷冷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才会这么痛苦。”

“但社会不是按照理想运行的。”

“社会按照规则运行。”

我冷笑。

“你把这种事叫规则?”

“它本来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你可以讨厌它。”

“但你改变不了它。”

我死死盯着他。

周衍继续道:

“规则从来不是天然存在的。”

“规则是人制定的。”

“谁有力量,谁就制定规则。”

“谁没有力量,谁就遵守规则。”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觉得努力重要。”

“没错。”

“能力重要。”

“也没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决定什么叫能力的人是谁?”

我怔了一下。

周衍淡淡道:

“决定晋升标准的人。”

“决定资源分配的人。”

“决定评价体系的人。”

“决定谁能上桌的人。”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规则。”

我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因为我发现他说的东西,比梁怀安更可怕。

梁怀安至少还承认规则存在。

而周衍根本不把自己放在规则里面。

周衍看着我。

“一舟,你以为冰茹面对的是规则?”

他轻轻摇头。

“不是。”

“她面对的是人。”

“是拥有决定权的人。”

“是能够改变她命运轨迹的人。”

“规则只是这些人意志的外衣。”

梁主任插话:“实不相瞒,我虽然在你们婚后没碰过你老婆,但你老婆倒是主动来找过我几次。”

我猛一回头看向梁主任。

“你别误会,我和她在那之后没有那种关系,她求我给她一些机会,只不过世界杯之前她才算彻底想通而已,这次的世界杯,我们破格提拔了她,效果还真不错,当然她也付出了一些东西。”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愤怒的东西,在他眼里甚至不值得讨论。

我以为问题是规则不公平。

而他告诉我。

规则本来就是强者写出来的。

公平与否,从来不是核心。

核心是谁有资格写。

周衍继续说道:

“年轻的时候,总喜欢讨论对错。”

“到了后来才会发现,对错只是结果。”

“力量才是原因。”

“没有力量的人讨论规则。”

“有力量的人制定规则。”

“更有力量的人,决定什么时候修改规则。”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炫耀。

没有威胁。

甚至没有情绪。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因为他不是在为自己辩护。

他是在描述世界。

而且他显然相信,自己就是描述中的那类人。

他顿了顿。

“你改变不了规则的时候,就只能被规则约束。”

“可当你有一天拥有足够的力量,你就可以参与制定规则。”

我抬起头。

“所以你是在教我?”

周衍笑了笑。

“算不上教。”

“只是告诉你一条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路,不是你老婆开口求我们,你的节目早没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

顿时语塞。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双方力量的差距。

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们掌握的资源、人脉、关系网,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如果我真的把这些东西公开。

如果我真的想掀桌子。

最后被毁掉的人,很可能不是他们。

而是我自己。

甚至还有冰茹。

周衍轻轻叹了口气。

“一舟,没有人想伤害你。”

“我们今天让你来,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看清以后,再决定怎么走,你是一个有能力,脑子又聪明的人。这点我们大家都看到了,所以不光是因为冰茹的原因,梁主任更是很看重你。”

我低头看着桌面。

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2年来冰茹坐在他们面前。

面对的不是规则。

而是制定规则的人。

她最终选择了妥协。

而今天。

坐在这里的人变成了我。

面对的依然是同样的人。

只是交换的筹码不同。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已经彻底凉透。

这一次,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周衍微微点头。

示意我继续。

我看着他。

“既然规则摆在那里,我改变不了它。”

“那我至少应该让自己有资格站到制定规则的人那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怀安眼神微微变化。

周衍则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继续说。”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的态度。

于是我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

“冰茹过去做过什么,和谁有过什么关系,我改变不了。”

“以后她和谁接触,和谁合作,我也不会再过问。”

梁怀安看着我。

“孺子可教也!”

我苦笑了一下。

“我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和人生当赌注。”

周衍轻轻放下茶杯。

眼神第一次真正带上几分欣赏。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冰茹和谁有关系你以后一定会知道的。”

我沉默片刻。

然后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梁怀安眉头微皱。

“迈克?”

我点头。

“对。”

“我不喜欢他。”

“也不希望他继续出现在冰茹身边。”

我再一次提到了迈克,我想他们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

周衍和梁怀安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

周衍才缓缓开口。

“迈克骚扰冰茹?如果只是迈克的问题。”

“那就不是问题。”

“一个黑鬼而已。”

我抬头看向他。

周衍语气平静。

“既然你已经表态。”

“我们自然也会有我们的态度。”

梁怀安接过话。

“有些外国人分不清位置和边界,总要有人提醒他。”

书房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梁怀安重新给我添了茶。

动作比之前自然许多。

周衍看着我。

“欢迎你能想明白。”

我端起茶杯。

第一次没有觉得那股茶香刺鼻。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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