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话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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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王姨店里待到傍晚,和她一起吃了晚饭,她锁上门,我们一起回了家。

按理说。

理发店晚上生意更好才对。

但王姨遵循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

做生意绝对不能影响她打麻将。

我怀里抱着一个假头模,手里拿了顶假发套。

反正也没事。

现在还早。

回家去网上选几个好看的盘发编发造型,照着继续练练。

客厅里

我把头模放在面前的桌上。

手机也放在桌上。

找了个看起来不累的角度。

挑了一个我很喜欢的造型视频播放,这个挺适合我妈的,简约优雅,能很好地衬托她的气质。

“头发梳顺后,我们从左右耳上各取一小撮头发,把它们都扎起来,再把剩下的头发均分成两份,编成麻花辫…”手机里的女性耐心讲述着一个个步骤。

我看完。

按着记忆实操起来,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几分钟的视频还是记得住的,那些步骤在我指尖一点一点还原……

看着眼前的作品。

想到我和我妈的相似程度。

这下好了。

她不在我身边也没事。

我可以拿自己做小白鼠,进行调试。

镜子前。

我打量着带着假发的自己。

坏了,还真有一丝心动。

原来,这就叫自恋吗。

转念一想,爱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我摆弄了几下脑袋上的发套。

轻蹙着眉头。

总觉得不太对味儿。

差了点意思。

行吧,我不具备我妈的气质,空有其形,欠缺神韵,拥有的比展现出来得多,溢出的那部分就成了气质。

长得好看只能算是美女。

要成为大美女,主要还是注入灵魂。

回到客厅。

我继续学着做了几款造型。

然后便犯了难。

好多好看的造型,都需要发夹,发簪等其他工具辅助。

我家里只有我妈的头绳和橡皮筋。

看了眼时间,这个点,王姨应该打麻将去了,我穿起外套,出了门。

打算自己去买点。

……

家门口的东方广场旁边就是购物中心,广场后边有一条步行街,这里晚上人流量很大,华灯初上,道路两旁聚集了不少摆小摊子的摊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我闲庭漫步走在街上。

视线在一个个摊位上搜寻着。

“眼角闪起的泪光,无边无际地游荡,眉下的一记荒唐,庸俗地写在脸上……”不远处有个小姐姐抱着吉他,坐在一颗树下深情地唱着歌。

身旁站了几个驻足听她唱歌的人。

她身边的小摊在闪着灯。

我走过去,在那些亮晶晶的发夹和木质的发簪里挑挑拣拣,选了几个。

“七月的风,八月的雨,卑微的我喜欢遥远的你,”唱歌的小姐姐继续唱着,我停下动作,认真听她唱完后边几句,“你还未来,怎敢老去,未来的我和你奉陪到底。”

摊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姐姐。

二十岁左右。

长相不算出众。

但很甜,带着淡淡的暖意。

“给女朋友买的?”她站在摊子后边,对着我笑了一下。

大概我一个男生来买这些东西。

很少见?

“不是,给我妈买的。”

我语气轻松地说,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了。

摊主姐姐听到我的话,她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来买这些的男生,十个有九个都是哄女朋友开心的。”

我笑了一下:“那我算那第十个吧。”

她接过我选的那些小东西,一个个看着:“这个三块,这两个五块,这个八块,”替我装进袋子里。

她看着最后一个黑色镂空水钻的发夹说:“这个要贵一点,二十,嗯…一共四十一,给四十就行。”

我扫了个码,接着袋子,礼貌地说:“好了。”

就要离开。

摊主姐姐轻声喊道:“稍等一下。”

我侧过脑袋看着她。

她从角落拿过一个小盒子,里边摆放着一根黑色的檀木发簪,木纹细密,打磨得很光滑,顶部有朵不知名的花,黑色渐变,我不太认识,看形状,大概是昙花。

挺漂亮的。

角落里比较暗。

我先前都没注意到。

“这个送你。”

“谢谢姐姐,但我不能要,多少钱,我扫给你吧。”

我知道这个要贵一些。

因为别的都是用塑料小篓子装着。

这个单独有个盒子。

她轻轻摇头,脸带笑意,温柔说着:“没关系,放了好久了,也卖不出去,我不喜欢带发簪,最后不是送人也是扔掉。”

她用一个好看的礼品袋把簪子包好。

递给我:“你妈妈应该很幸福,让她戴上,是这根簪子的幸运。”

“谢谢。”

“不客气。”她边说边把收款码收了起来,留给我一个微笑。

好吧。

那只能是下次多来她这里买点东西了。

“那,姐姐再见。”

她轻声对我说:”拜拜。”

我揣着几个小东西,往回走,口袋里的发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好听的声音。

步行街的喧嚣离我远去。

晚风吹过脸颊带着凉意。

我停下了步子满心欢喜。

对面人看着我僵在原地。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起笑了起来。

“最近忙什么呢,寒哥。”

“噢,接了两个大单子。”

“你在这做什么,舟哥。”

“噢,我来这边办点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找了个花坛。

并肩坐下。

“这两年你干嘛去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剪着寸头,穿着外卖制服的沧桑少年。

他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往后靠去,语气轻松平淡:“没干嘛,就四处晃悠。”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有些无奈,坦白道:“真没干嘛,就哪里有钱赚就往哪跑,去过一段时间沿海,也去过一段时间江城和北市。”

他看着我,笑了笑。

露出一排牙齿,门牙上缺了一块。

语气尽量轻松自然。

可我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们现在都还是未成年,在规则之外,能找到工作已经是万幸,哪里来的高收入。

“你呢,舟哥,最近还好吧?”

“学校,家,两点一线。”

“你现在在哪个学校?”

“市一中。”

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啧,厉害啊。”

“别扯这些,你怎么还能把你爹我拉黑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

他挠了挠头。

苦涩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好点面子,在学校的时候又太招摇了,看我不爽的人不少,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被人瞧不起。”

“这能做理由?”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面色平静:“从我辍学那会儿起,和你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没话说,不如主动点,提前断了,比起落魄,起码还能给你留个潇洒的背影。”

我站起来,没回头。

往前走着,一步一步。

“你要是只想对我说这些,就当我不认识你,走了。”

他沉默着。

我越走越远。

“我怕!”他像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在我身后朝我大声喊道。

我停住脚步。

“我怕…”他声音小了下去,“我怕你会拦着我,我怕,我怕你会找我,我怕,怕我会影响你…拖累你,我怕,怕我自己…不够格和你做兄弟…”

我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蹿到他身前,紧紧拽住他的衣领。

把他从花坛上一把拽起来。

情绪再也压制不住,朝他吼道:“知不知道老子找了你多久!!!”

他没反抗。

任由我把他拽起。

我看着眼前人。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时的他。

又决绝。

又笨拙。

还带着点幼稚。

我松开他的衣领,平静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抽动了一下鼻头:“我单子快超时了,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先送了,就在这附近,马上就回来。”

“好,我等你,你不来,我不会走。”

他给了我一个难看的笑。

“我不跑。”



过了几分钟。。

他回来在我身侧坐下。

“舟哥,你现在还去图书馆不?”

“去。”

“还…打不打球?”他又问。

我抬头看着城市上方的夜空,漠然道:“伯牙死后,子期就把琴砸了。”

我们都沉默着,没说话。

良久。

“牙怎么没的?”我问。

“刚从学校出来那会,找了个黑网吧做网管,老板看我小,没满十八,想让我白干活,不给钱。”

他看了街角一眼。

“就和他干了一架,把他揍了一顿,然后他又找了几个人,把我揍了一顿。”

“就这么没的?”

“嗯。”

“揍得好。”我面无表情地说。

他苦涩地笑了笑。

没反驳。

“被揍了还不找我,我有多能打,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呛了他一句。

但我也知道。

就是因为我能打。

他更不可能把我拖下水。

“说说吧,你干嘛突然就不去学校了。”

“……”

“你也知道,我家做水果批发的,我爸妈这么多年关系一直不好,各玩各的。”

“嗯。”

我应了一声。

这些我以前就知道。

他和我说起过。

他平淡地继续说着:“我妈给我找了个野爹,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还和亲戚朋友借了一堆钱,房子也抵押了…总之,两个人一起跑了。”

“虽然,我爸我妈,以前也就那样,凑合着过。

“但我起码还有个家。

“但那天我回家。

“家没了。

“各种意义上的没了。

“我爸没办法,没钱周转。

“他这个人讲了一辈子诚信,又不喜欢欠别人的,男人嘛,都要点脸面,也没告诉别人我家发生的事情。

“能卖的都卖了。

“又去借了高利贷。

“才堪堪把欠的货款给了,把工人的工资发掉,把那女人留下的窟窿填上……”

“我妈这突然的一拳。

“我爸没接住,我也没接住。

“那段时间一团乱麻。

“我爸借高利贷的时候也没看仔细,太急了,就被人家摆了一套。

“他当初借的那些早还够了。

“但利滚利,根本还不完。

“还了本金还利息,还了利息还本金,来来回回,无穷无尽。

“天天有人在我家门口蹲着。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对不起我,说要是我也联系不到他,那些催债的人也不会难为我,让我好好的,就人间蒸发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

“他还活着,还是死了。”

一会儿后,他接着说:“那时候,每天有人在放学路上堵我,问我爸躲哪去了,我爸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一个小孩,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见我也找不到我爸。

“也就懒得再来找我。”

他安静地说,我安静地听。

他的故事说完了,我也听完了。

我们继续沉默着。

我能怪他吗?

还能说什么。

父子俩。

采取了一模一样的方式。

他这两年怎么走过来的,我不知道,但黑网吧发生的那种事,不会只有那一遭。

“你长大了。”

“你也长大了,现在已经比我高了。”他看着我,笑着说。

“但我们还是我们,那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了。”我说了一句。

接着问:“你接了什么大单子?”

“外卖单子。”

“你办什么事?”

“来给我妈买个发夹。”

我们笑了起来。

他挂在胸前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大单子又来了?”我继续笑着问。

“可不是吗,害,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他满脸轻松,用一种嘲弄命运的语气说着。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朝我摆摆手。

“走了。”

“萧寒。”

他站住,没回头。

“明晚,我等着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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