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奴记

第9章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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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过那一场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一次接客是在第三个月。那天上午柳婆来敲门,说有人点她,让她起来洗洗。沈砚坐在床边问点什么,柳婆说打茶围,先看看再说。打茶围在三楼东边那间。沈砚跟着柳婆上楼,楼梯很窄,走一步要停一下。不是累,是那根角先生还在身上。柳婆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上去以后先跪下,跪下把名字报上来。”



“报名字那句话,你现在会说吗。”



“会说。”



“说一遍。”



沈砚站在楼梯拐角说:“奴家檀奴,见过公子。”



柳婆没有回头。“再软一点。”



“再软。”



“奴家檀奴,见过公子。”



“行了。”



客人已经在了,二十出头,穿一件青色的直裰,头上戴一顶方巾,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他看见沈砚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沈砚跪下,说了那句话。那个年青人没有说话。沈砚抬起头,看见年青人正看着他。那种看法她认得——她从前来的时候,就是这么看人的。不是打量,是掂量,像一个人站在铺子前面看柜台上摆着的东西值多少钱。



“起来吧。”



“谢公子。”



“坐。”



沈砚坐下了。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他念了一遍,“哪个楼的。”



“留春馆。”



“我知道是留春馆,我问你原来哪个楼的。”



“你原来是别处的吧,你这口音不像本地人。”



“算了。”年青人把瓜子放下,“我也不是来问这个的。”



他伸手,把她的一缕头发拨到肩后。“你这头发好。”



“我说真的。”



“谢公子。”



“你不笑。”



“别的姑娘都笑。”



沈砚看着他。“我不会笑。”



“不会?”



“那我教你。”



年青人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说:“嘴张开一点。”



沈砚张开。“往上一点。”“……”“这叫笑。”



后来就上楼了。三楼西边那间是摆好的,一进门年青人就把门闩上了。他没有让她斟茶,直接走过来,伸手抓住她的胸,抓得很快,也很大力,把那一团整个握在手里往两边掰。



“你这儿真大。”



“我问你话。”



“谢公子夸。”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认得,她从前就是这么笑的。



“脱了。”



沈砚把衣裳解开。三个月里这具身体的每一颗扣子她都摸熟了,解得很快。衣裳滑下去,年青人的眼睛跟着动。



“转过去。”



她转过去。



“弯腰。”



她弯下去,两只手扶着床沿。他从后面进来了,没有一点前戏。抵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撞,额头磕在床柱上,疼得眼前发黑。



“啊——”



“疼?”



“说……”



“疼。”



“疼就对了。”



那种撞法她认得。不是有技巧的那种,是那种直直往里撞、撞到底、撞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的撞法。每一下她都往前滑一点,滑到头又被拉回来。



“爷。”



“爷,轻些。”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下,然后笑了。



“轻了没意思。”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继续了。而且比刚才更重。沈砚的额头抵在床柱上,木头是凉的,有一块凸出来的地方硌着她的眉骨。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个地方一下一下地撞进来,撞到最里头,停一下,再抽出去。



“你里面怎么这么紧。”



“你放松。”



“我松不开。”



“我说,放松。”



他伸手掐在她腰上。两个月前这具身体被掐过一次,掐出五个指印,那天晚上她看着那五个指印看了很久。现在又被掐了一次,还是那个地方。



“你从前也这么紧吗。”



“我问你。”



“什么。”



“你从前,也这么紧吗。”



“说。”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生过孩子。”



他停了一下。这句答话他好像没想到。



“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说。”



“唱曲的。”



“唱曲的。”他念了一遍,“那你唱一段。”



“现在?”



“现在。”



沈砚趴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床沿。她想了想。那是一支她从小学的曲子,她娘教的。她娘是秦淮河上的,十七岁生了她,二十岁死了。她唱了两句。声音是断的,因为身后那个人还在动。



“你唱得真好。”



“你有这一手,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后面的事她记得不太清。她记得自己一直在数那个床柱上的纹路。木头上的纹,一条一条,从上往下。数到十几条的时候数不下去了,因为撞得太乱。她记得有一瞬间,她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这间房。是两年前的一间房。那时候她是沈砚,床是另一张,人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哭,说:“爷轻些。”他说:“轻了没意思。”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也被这样对待了”。是另外一件。那件是:那个人哭的时候,是真的疼。不是装的,不是为了让他心软,不是那种女人惯用的手段。



是真的疼。而他那时候,一次都没有信过。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我没哭。”



“你脸上有水。”



“汗。”



他射了。射在里面。一股,又一股。然后他退出去。沈砚趴在那儿,没有动。那人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下回还点你。”



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沈砚趴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撑着坐起来。



桌上有一锭银子。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银子是凉的。她掂了掂——五两。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锭银子,想的第一件事是:这是我挣的。



然后她想起素娥。



两年前,素娥也是这么坐着的。也是这么掂一掂,也是这么放在桌上。



那时候她不懂素娥在干什么。她以为那是在数钱。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钱。那是“我被人这样对待了,而我还活着”。



她把银子收起来,塞在枕头底下。



那一年她攒了十一锭。每一锭她都没有花。



她算过:十一锭,五十五两。



素娥攒了七年,攒了三百两。她没有攒到——被沈砚弄伤那一个月,工钱没有,药钱自己掏。



沈砚在墙上画了一道一道。一道是一锭。数到十一的时候,她把手指按在那十一道线上,想:如果素娥看见这个,会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因为她现在才知道,素娥这两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她一次都没有说过“你弄疼我了”。



说过。



就一次。



那天她说:“爷,轻些。”



然后他说:“轻了没意思。”



第二天早上,柳婆来结账。



“五两。”



沈砚把银子拿出来。柳婆接过去掂了掂,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秤,称了。



“足五两。”她说,“楼里抽三成。”



“三成?”



“三成。吃住都在楼里,衣裳是楼里出的,脂粉是楼里出的。”



“素娥也抽三成?”



“素娥抽两成。”



“为什么。”



柳婆抬眼看他。“因为她是头牌。”



“你什么时候抽两成。”



“等你一天能接四个。”



柳婆数出一两五放在桌上。“剩下的三两五,你收着。”



沈砚把那一两五推回去。“这个呢。”



“这个是我的。”



“凭什么。”



柳婆把钱收进袖子。“凭这楼是我的。”



那天上午他没有下楼。他坐在房里,把三两五摊在桌上,一枚一枚数。



数完了收进枕头底下。然后又摸出来,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两五。他把钱放回去。



然后他坐在那儿,算了一笔账。



一天五两,抽三成,三两五。一个月三十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算到最后他停下来了。



因为他算出来的那个数,是素娥的七年。



素娥七年,三百两。



她算出来,要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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