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妻子榕榕
第5章 何事秋风悲画扇（2）
敲门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这段时间所有压着的东西都涌到了指尖上。
门开了。
郭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子膝盖上磨出了两个洞。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他不认识我。
“你找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客气但有距离。他挡在门框中间，高大的身形把门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我叫……”我顿了一下，“我是榕敏的丈夫。她恢复记忆了，前些天已经跟我回家了。”
郭明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了，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疼，但喊不出来。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嘴唇翕动了几下。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忽然小了一圈。
“你有什么事？”他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能进去吗？”我客气地问。
“进……进来坐吧。”他看了看我的小身板，也不怕我做什么，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我走进那间屋子。
二十平米不到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灶台。窗帘是我在对面旅馆窗口看过无数次的碎花布。
郭明拉了把椅子给我，自己在床沿坐下。他弓着背，双手交握在膝盖前面，拇指来回搓着手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量这间屋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梳子，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长发。是她掉的。她头发长，每次梳头都掉几根，从前在我们家洗手台上也是。
墙角挂着一件女士外套，浅粉色的，是她喜欢的颜色。
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因为她说标签硌脖子。
这个习惯郭明也知道——剪得很整齐，沿着缝线一刀，干净利落。
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多肉盆栽，装在一个吃剩的果酱瓶里。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的字迹——“每天喷三下，别多”。
她从前在我们家阳台也养多肉，也是用果酱瓶，也贴便利贴，写的也是这几个字。
她在失忆的三个月里，把从前的生活习惯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这间小屋。
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烟，摸打火机的时候，颤抖的手出卖了我假装的镇定，打火机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时，看到了床底下塞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条还没洗的床单，上面浮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痕迹。
水蒸发了一半，那痕迹凝在布料上，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我知道那是他们做完爱之后还没来得及洗的，也许就是我和妻子回家的前一天晚上，就是我躲在对面窗口偷看的那个晚上。
他们做完之后，她第二天把床单换下来泡在水里，准备第二天洗干净。
谁知第二天我敲了门，她恢复了记忆，跟着我走了。
这条床单泡了不知道多少天，泡在水里，没人来洗。
郭明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什么。他还低着头，双手搓着手背，喉结上下滚动。
“她……还好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另一句话：“谢谢你救了她。”
郭明愣住了，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应该的。”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又是一阵沉默。我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然后开口：“这三个月……跟我说说吧，你们是怎么过的。”
郭明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我是真的想听。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盯着地面。
“敏敏她……她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缩在床角看着我，像看一个要打她的人。我端水给她，她不接。我把杯子放在地上，退到门口，蹲了快一个钟头，她才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盖前面。
“那几天我睡在地上，把床给她。半夜她做噩梦，嘴里喊一些我听不懂的词，什么'婚纱'，什么'别掉下去'。我就坐起来，隔着老远跟她说话——'没事，你在这里很安全，没人会害你'。我说了好几夜，第四天她才让我靠近床边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逼她。我就把饭做好放在桌上，她吃多少算多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概过了半个月。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买了半只烤鸭——前几天我带她出来散步，走到菜市场门口，她看了一眼那个烤鸭摊子，没说话，但咽了口口水。我记住了。”
“回来的时候她在洗衣服。蹲在厕所里，搓我那件工地上穿的迷彩服。那衣服上全是水泥浆，硬得跟铁皮一样，她搓得手都红了。我说别洗了，这件衣服不值钱，洗不干净就不穿了。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你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
“我在那一刻觉得……”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觉得这辈子值了。”
“吃晚饭的时候，烤鸭我一块没碰，全推到她面前。她吃了几口，抬头看我，问'你怎么不吃'。我说我在工地上吃过了。其实我没吃，我买的只够一个人吃的。她不信，夹了一块非要塞到我嘴里。我张嘴接了，嚼着那只鸭腿的时候，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背影在灶台前面，系着我那件破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挽在脑后。我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她。”
“她忽然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抬头看着我。”
“'郭明，'她说，'你对我真好。'”
郭明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菜市场的嘈杂声淹没了。
“我说，'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走过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一下，在脸颊这里，很快就缩回去了。然后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转身又去洗碗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得有五分钟。”
“后来几天，她会主动靠近我。我下班回来，她站在门口等。我洗了澡出来，她把毛巾递给我。我坐着看电视，她从旁边慢慢挪过来，一点点靠近，最后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我没动，我怕一动她就跑了。”
我没说话。
他讲的每一个画面都在我脑子里铺开——她站在门口等他，她递毛巾给他，她一点一点挪过去挨着他的肩膀。
那是她失忆后才学会的亲近方式，笨拙的、试探的。
可我也想到了床底下那个塑料盆里泡着的床单，想到了那些干涸的白色痕迹。
“她一个失忆的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怎么敢……”
我直直地盯着他，眼眶发烫：“你是不是强迫她了？”
郭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根，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我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乡音都急出来了，“我不是那种人！我从来没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也红了，不是伤心，是被冤屈之后那种急得说不出话的红。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盯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变得很沉、很慢。
“那几天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郭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搓那件迷彩服的时候，蹲在地上，手都搓破了。水泥浆硬得像铁皮，她指甲缝里全是灰。她说'你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干净'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后来去看了，她指节上磨掉了一层皮，红赤赤的一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第二天我没去工地。我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天没亮就起来了。走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给她留了张条：'出去一趟，下午回来'。我怕她一个人在家会慌，条子上写了两遍'下午回来'，怕她看不清楚。”
“我坐了早班车去市里。二手电器市场在城东，我到了的时候天刚亮透。市场还没开门，我蹲在门口等了大半个钟头，看着那些摆摊的人一辆三轮车一辆三轮车地进场。”
“我在里面逛了一整个上午。洗衣机有好几种，新的太贵，我看都不敢看。二手的也有贵的，我兜里没那么多钱。转到市场最角落里，在一堆旧冰箱旧电视后面，看到了一台双缸洗衣机。”
“外壳掉了一块漆，边角磕瘪了一点，但掀开盖子看，内筒是好的，电机还能转。老板要得贵，我跟他磨了半天，最后才全款拿下了。”
“结果，回来的车钱都没留。”
郭明说到这里，伸手搓了搓后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问老板借了一根绳子，把洗衣机捆在背上。”
“从市里走到郊区，我后来算了算，十几公里。那洗衣机看着不大，背起来才知道沉——少说四五十斤。刚开始还行，走了两三公里之后，绳子就勒进肉里了。我把绳子从肩膀换到胸口，换了个角度，又走了几公里。”
“中间歇了三回。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把洗衣机放在路边，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腿像是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有个开拖拉机的路过，问我'要不要捎一程'，我问多少钱，他说二十。我说不用了，快到了。其实当时才走了一半。”
“我不敢花那个钱。二十块钱够她吃好几天的菜了。”
郭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那台洗衣机我背了将近四个小时。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是怎么走到的了。肩膀上的皮磨破了，衬衫黏在伤口上，揭不下来。两条腿走着走着会忽然软一下，膝盖往前跪，又硬撑着站直。最后一个拐弯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坐在门口。”
“她坐在门口那张小凳子上，望着巷子口。”
“我不知道她在那坐了多久。我走近了才看清楚——她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她看见我的时候，从凳子上站起来，愣住了。”
郭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我。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把洗衣机从背上卸下来，靠着墙放好。直起腰的时候，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我看着她，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肉僵住了。我就那么站着，满身的汗，衬衫上全是白色的汗渍，肩膀上的绳子勒痕从领口露出来，一条深红色的沟，皮破了，渗着血丝。”
“她没说话。她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勒痕。立刻变得冷汪汪的。”
“我只会说：'以后不用手搓了。'”
“然后我去拧水龙头。接了半瓢水仰头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喝完水我把洗衣机搬到门口，蹲下来接水管、插电线。我的手一直抖。走了太久的路，手指不听使唤了。拧螺丝的时候螺丝掉在地上两次，我捡起来继续拧。她就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弄。”
“水管接好了，插头插上了。我按下开关。洗衣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我转头看她。”
“她蹲在我旁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郭明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的时候我不太会哄。我就蹲在那，看着她哭。洗衣机转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她在旁边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久，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还蹲在洗衣机旁边，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是我平时放在床头柜里擦腰伤用的。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一点。”
“她说，'把衣服脱了。'”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话总是轻轻的、带着一点怯，但这三个字说得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我把衬衫脱了。衣服从肩膀上揭下来的时候，布料黏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我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到了我肩膀上的勒痕，两道深红色的沟，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皮破了，边缘的皮肤被绳子磨得发亮。”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沾了红花油的手掌贴了上来。”
“她的手很轻。红花油热热的，她的手指沿着勒痕慢慢揉开，从肩膀揉到胸口，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把药油揉进皮肤里。她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低着头，看着她的手在我肩膀上揉。她的手指很白，指节上昨天搓衣服磨破的地方还贴着两个创可贴。”
“揉完了肩膀，她又倒了点红花油在掌心，双手搓热了，按在我腰上。”
“我的腰从中午就开始疼了，背那台洗衣机走了十几公里，腰肌一直绷着，松下来之后又酸又胀，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天的竹片，终于放开之后弹不回去了。”
“她的手掌贴在我后腰上，大拇指按着脊椎两侧的肌肉，一圈一圈地揉。红花油的热劲渗进皮肤里，她的掌心很软，力道温柔又到位。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累狠了。那一下午的精神和体力全部用完了，卸下洗衣机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的手掌在我腰上一下一下地揉着，那个温度和力道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我迷迷糊糊地开始犯困，眼睛睁不开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揉了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我半睡半醒地趴在那里，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浮着。”
“然后我感觉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从我腰上滑了下去。滑到我的裤腰上。她的手指勾住了裤腰的边缘，往下拉了一点。”
“我一下子清醒了。想翻身，但她的手掌按在我后腰上，不让我动。”
“'别动。'她说。声音很轻，还是那个平时说话带着一点怯的声音，但我听出来了她在紧张。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趴在那里，不敢动了。”
“她把我的裤子往下拉了一点。拉到臀部下沿。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皮肤，凉凉的，带着红花油的气味。”
“我又紧张又懵。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趴在枕头上的脸烧得发烫。我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她从我身上跨了过去。”
“半跪半坐着，膝盖撑在床垫上，腿分在我的腰两侧。”
“我整个人僵住了。我的呼吸，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粗得像牛喘。我能感觉到她的大腿内侧贴在我腰侧，热热的，柔软的，隔着她的裤子和我裸露的皮肤。”
“后来，她的手拿开了，又从我背上下去。我趴在床上，胸口的心跳撞得床板都在跟着震。我不敢动，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诚实，我偷偷侧头看过去。她反正也没说”不准看“。”
“她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正要站起来脱裤子。我看见她的手指勾住裤腰的边沿，往下推，裤子从她的腰滑到臀，露出一截光裸的后腰和臀的上半弧，她那条内裤是纯棉的，浅色的，包裹着她臀部的曲线。她又弯下腰，把裤子从小腿上褪下去，脱掉，扔在床脚的凉席上。然后她的手伸到腰间，勾住内裤两侧的边沿，往下推。内裤从她的胯骨滑下去，露出两瓣臀的完整形状，白得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两团月光，圆润饱满……”
“然后她弯着腰，伸手从背后摸到了胸罩的搭扣，用手指捏住，挤了一下，啪的一声弹开了。肩带从她肩膀上往前滑，她用手臂夹住，慢慢地把胸罩从身前抽出来。”
“我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没敢出声，她可能也不知道我在看她。”
他顿了顿，低下头，用拇指的指甲在酒瓶的标签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片湿透的纸。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她，整个人愣住了。手里还握着刚脱下来的那条白色胸罩，攥在掌心，指节泛白。她显然没想到我已经翻过来了，也没想到我从头到尾一直在看。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但没有躲，也没有用手去挡，只是站在那里，赤裸着上身，手里攥着自己刚脱下来的胸罩，低着头，睫毛在那一缕路灯光下微微颤动，整个人像是僵硬了又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等着我来审判。”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没有焦点。
“她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把那条胸罩放在床脚那堆衣服的最上面。奶子随着这个动作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原位，轻轻地晃了晃。那一缕路灯光正好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光线像一条窄窄的金色带子，从她的锁骨一直铺到腰线。”
“她的奶子很白，在昏暗的屋子里白得发光，不像那种画报上刻意打光后的白，是真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浸在温水里一样的白，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血管的纹理，在皮肤底下隐隐约约地透出来。那两团奶子自然地、饱满地垂着，像两只熟透的水蜜桃，底部浑圆，顶端微微上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着。”
“我活了三十年，碰过的全是糙砖烂泥，哪见过这么干净的皮肉？”那对奶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敞在我眼前，白得晃眼。
没有城里女人画报上那种硬挤出来的深沟，它们就这么软趴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中间只陷进去一条窄窄的细缝。
那点肉晕小得可怜，透着股没经事儿的生涩淡粉，像是在白面上揉开了一滴血水。
铁皮屋里透进来的夜风一激，那两粒原本平伏的小奶头颤巍巍地挺了起来，硬生生顶出两颗小小的肉粒。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连粗气都不敢往外哈，生怕一口烟嗓就把这精贵物件给熏坏了。
视线再往下挪，我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把干土，咽口水都刮得生疼。
白生生的小腹底下，堪堪盖着一撮细软的黑毛。
那么规矩、那么听话地卧在耻骨上，衬得底下的皮肉更加白得刺目。
两条细腿并得死紧，中间那处鼓囊囊的肉户连一道缝都没舍得露出来。
外面围着的那圈软肉是极浅的粉褐色，严丝合缝地闭紧着，干干净净，生嫩得就像枝头上刚打苞、还没被人掐开过的花骨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泥，再看看这副连重话都舍不得听一句的白净身子，脑子嗡地一下全炸开了。
他停下来，把空了的酒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像被人把脑子从颅腔里掏出去扔进了河里。我张着嘴看着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呼吸好像也停了，又好像是我自己忘了呼吸。我活了三十年，在工地上见过光膀子的男人，在小录像厅里见过那种打着马赛克的碟片，但我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她整个人站在那里，赤裸着全身，低着头，脸红透了，整个人在那一缕灯光下白得发光，睫毛微微颤着……她明明害羞得要死，却还是把自己脱光了给我看。”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他想了想，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酒瓶，“就好像……你是一个在垃圾堆里翻了一辈子东西的人，忽然有人把一件从来没有人碰过的、完美无缺的东西放在你面前，跟你说——这是你的了。你不相信，但你伸出手去摸的时候，它是温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喉结滚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还是她主动伸手，勾住我短裤的边沿，慢慢地往下拉。我那根东西唰地弹出来，直挺挺地竖在她面前。她明显顿住了，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根部看到顶端，又从顶端看到根部，来来回回的，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一样。她没有说话，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它。她的手很小，指节上还贴着创可贴。她的手心里有汗，热热的，滑滑的。她没有马上动，就那么握着，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和硬度。”
“她低头看我那里的时候，刘海遮住了半边脸。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亮的，里面有一层水光，像是忍着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嘴里出来，一下一下的，热热地扑在我的那根东西上。”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在水汽里沉了一拍。
“她往前挪了挪，握着它，引到自己两腿之间。我能感觉到我的前端抵到了她那里……一个湿热的、柔软的凹陷。”
“她往下坐了一点。”
“只坐进去一个头，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停住了。从我这个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没入她身体的样子，粉色的肉缝被撑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含住我的前端。”
“她的脸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眼角挤出了细纹，嘴唇咬得发白。她的膝盖在发抖，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两条腿上，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琴弦。我伸手握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我两只手几乎能合拢。腰上的皮肤烫极了，滑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她停在那里，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我在她里面能感觉到她的收缩，一阵一阵的，像一张小嘴在一下一下地嘬。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水光，有委屈，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然后她咬着嘴唇，又往下坐了一点。”
“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撑开的人本能地发出的一声吸气。她的身体僵了几秒钟，双手死死按在我胸膛上，指甲抠进了我的皮肤。我能看见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奶子跟着微微颤动，腹部绷紧了。我看着她的小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收一缩，那里把我吞进去了，吞得满满的，两瓣柔软的肉被撑到了两边，紧紧箍在我根部。”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她和我结合的地方渗出来，沿着我根部往下淌，顺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慢慢滑下去。血的颜色很深，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它流过她白得发光的皮肤，像雪地上拖出的一道痕迹。她动了一下，又有一小股血流出来，比刚才多一点，滴在我小腹上，温热的，然后顺着我腹股沟往下淌，洇进了我身下的床单。”
“那是她的第一次，落在我身上，也落在我的床单上。”
“我不敢动。我躺在那里，整个后背全是汗。我不知道她疼不疼。她没喊疼，但她的呼吸在一直发抖。”
“她停在那里适应了一会儿。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她开始动了。”
“很慢，很轻。她撑在我胸膛上的两只手微微发力，身体往上抬了一点，又慢慢坐下来。每次坐下来都比上一次深一点。我看着自己一点点没入她体内，又一点点退出来，上面带着晶亮的湿痕，还有淡淡的血丝。她的动作生涩得不像话，就是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往下坐。”
“我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响。我的鸡巴在她里面被她一下一下地吞进去，那种被湿热包裹的触感是我这辈子从来没体验过的东西。她里面很紧，紧得我每一下都觉得自己要被夹断了。但她每次都把我吞到最深，坐到最底下的时候她会停一秒，整个人抖一下，然后再抬起来。”
“我看着她的脸从皱眉变成了另一种表情，嘴唇不再是咬着的，微微张着，往外呼着热气，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发抖，眼角的泪还没干，但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岸边的石头，又惊又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庆幸。她的奶子随着每次坐下来的动作微微跳动，乳尖的颜色变深了，像两粒熟透的果实。底下那里被撑得满满的，两瓣肉紧紧裹着我，每次她抬起来的时候会翻开，露出里面更深更红的肉，连带着淡淡的血水混着透明的体液，拉成细细的丝。”
“她开始低声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词——'郭明'……'你把洗衣机'……'你走了那么远'……'你肩膀上的'……。每坐下去一下，就挤出一个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伤心的哭，是情绪堵在胸口太多太满了，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背了那么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十几公里。你走着回来的。'”
“她骑在我身上，一边笨拙地动着一边掉眼泪。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我胸口上，一滴一滴的，热热的，顺着我的肋骨往两边滑。我看着她哭，她的脸在昏暗中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着，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她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然后她俯下身，趴在我胸口上，从上面抱住了我。她的奶子压在我胸膛上，软软的，热热的，乳尖硬硬地抵着我的皮肤。她的脸埋在我颈窝里，眼泪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她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在我胸口上，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我的。”
“我环住她的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在她里面，被她含着，被她裹着，被她身体的热度泡着。我们就这样叠在一起，一动不动的，像两块被汗水黏在一起的拼图。”
“我捧着她的脸，把她从我颈窝里抬起来，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着我，眨一下眼就掉一颗。我说了一句话，'你怎么不跟我说你疼。'”
“她摇头，不停地摇头。然后她抓住我的手，十指交扣，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她的丰乳皮肤，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鸟。”
“'不疼。'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一点都不疼。'”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
“'郭明，我想给你，不是因为报恩，就只是因为我想给你。'”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
“'因为，我想……我爱上你了。'”
郭明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拇指在手心里来回搓着。
“那后面的事我不太会说了。她浑身抽着筋，流了很多水，我也忍不住喷在她身体里。她最后软趴趴地伏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胸口，腿还缠在我腰上。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一直抱着我，一直抱着……”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
“第二天早上，她下不了床，我把她抱到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换床单。那床白床单上除了我和她白色的液体干涸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落了好几处血，不大，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梅花瓣，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我把床单扯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我想洗，但走到水龙头前面又停住了。然后我把它叠好了，没有洗。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箱子底下。那上面有她的血，有她的第一次，有她把自己交给我的那天晚上。我舍不得洗，也舍不得丢，这辈子都舍不得。”
“她给了我，我也给了她。不是她欠我的，也不是我欠她的。就是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那个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郭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的，长满茧子的，指甲缝里还带着工地上的灰。
“你问我是不是强迫她。”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有闪躲，“我没有。她给了我，我也给了她。我给了她我这辈子拥有的全部东西，这条命，这颗心，这双手。也许在你们城里人看来不值钱，但我能拿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了。”
他站起来，腿站得笔直，脊背挺着。
“我知道你今天来是论理的。我没什么可说的。她本来就是你的，是我坏了她的贞操。我就是个种地的，是个搬水泥的，是个她生命里该过去的人。但你说的'强迫'……”他咬着牙，声音颤抖但字字有力，“我不认！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认！”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准备迎接我接下来的责骂，也许是一拳，也许是一句更难听的话。
他已经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郭明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她在他背回洗衣机的那个晚上主动骑到他身上，她明知道自己还是第一次却还是笨拙地坐了下去，她说“我想好了，我想给你”。
我该恨他。
坐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墙角挂着她那件浅粉色外套，看着窗台上她用果酱瓶养的多肉，看着床底下那个泡着没洗床单的塑料盆……我有足够的理由恨他。
他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那层我等了十几年的处子之身，她在一个男人背回洗衣机的晚上主动把自己交给了那个男人。
她为他脸红，为他心跳加快，为他在破晓时分流着泪说“谢谢你”。
她给他的每一份温柔，都是从我的未来里偷走的。
恨意像胃酸一样翻上来。喉头发酸，眼眶发热。
可我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那番话说得有多动人，是因为我想起了妻子榕敏六岁时，父母带她来我家拜年，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扎两个羊角辫，躲在门后面偷看我，被发现了就咯咯笑。
高中图书馆里，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做笔记，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她每隔几分钟就用笔尾拨回去，拨了二十几次也没舍得把头发夹起来。
拍婚纱照那天，化妆间里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不信，非要摄影师说好看才肯出去。
那个榕敏，在三个月前的黄昏落进河里，被水冲走了，其实已经没有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疯了一样地找她。
她缩在陌生房间的床角，看着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走向她。
她一定怕极了，像一只被水打湿了翅膀的鸟，瑟瑟发抖，无处可逃。
然后呢？
那个男人蹲了下来。
没有走过去，没有俯视她，而是蹲下来，把自己缩小，把杯子放在地上，退到门口，蹲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在那一个小时里想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失忆了，脑子是空的。
但她的身体一定感觉到了：这个人是安全的。
之后的事就是一件件细小的善意堆起来的。
每天早晨一杯温水，她睡着了才敢躺下，煮了五次西红柿鸡蛋面，唯一一把伞给她，走了十几公里背回一台洗衣机，肩膀勒出两道血沟。
没有一个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连续几个月，每天都做，每件都做。
我想起那个下午，她坐在巷子口的凳子上望着他回来的方向。
她那时已经不怕他了。
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女人，选择在一台二手洗衣机嗡嗡转动的时候流下眼泪，在红花油的气味里跨到一个男人身上。
她跪在他腰侧，用自己的身体把那道勒痕揉进了骨头里。
在那个傍晚，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家。
我又想起她在我们婚礼前夕那些失眠的夜。
她翻来覆去的背影，她对着窗帘发呆的凌晨，她凌晨在被子里压抑到无声的颤抖，她高潮后的抽泣，她睡梦中喊的那声“郭明”。
她不是水性杨花。她只是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重新学会了爱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不是我。
她白天配合婚礼，试婚纱微笑，看场地点头，讨论菜单认真记笔记。
她是真心想嫁给我，十八年的感情刻在她骨头里，记忆恢复了，骨头里的东西就回来了。
但三个月的新感情也在骨头里。
两根骨头长在一起，谁也拔不掉谁。
所以她白天微笑，晚上对着窗帘叹气，凌晨在被子底下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这个女人不可恨。这个女人太可怜了。
我抬起头。
郭明还站着，脊背绷得笔直，等我的审判。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躲闪。他在等我说“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她”，或者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还爱她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爱。”他毫不犹豫地说了一个字，顿了一下，又说，“比什么都爱。”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带你去见她。她……她也很想再当面谢谢你一次。”
郭明愣住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几根碎发吹得晃了晃。
他眯了眯眼睛，然后认真地看着我，像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幻听。
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真的？”
“真的。”
他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三十岁的汉子在满是沙土的工地上，朝一个比他小五岁的男人弯着腰。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谢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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