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乱
第9章 所求
江风扑面,带着尘土和淡淡的脂粉气。岸上人声嘈杂,船工吆喝着缆绳,脚夫扛着货物来回挤撞。
郗道怜站在船头,眯眼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没有急着下船,反倒将船舷边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四处张望。
刘砚之已屏退部曲,独自站在岸边的柳荫下,才见她下来,便缓步迎上,特意送了她一程。
“诶呀呀,刘郎,你这么舍不得,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盗版的朋友你好,原文在uaa。com等你。她轻飘飘地调笑。
刘砚之微微抿唇,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只是有些话想和郗小姑说。”
他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已是在暗示云岑子避嫌。可云岑子不懂人眼色,还杵在原处,一双清越的墨瞳澄澄澈澈地望着两人,没有半点要挪步的意思。
还是郗道怜无奈开口提醒:“先生,你在那棵柳树下等我,我一会就来。”
云岑子这才乖乖踱步到树下。
柳枝被风拂得轻轻晃荡,渡口的船篷掩映在水雾里,艄声幽幽远去。
刘砚之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郗小姑,若是往后不顺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和我开口。”
郗道怜眯起眼睛笑。
“真是奇怪,刘郎明明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为什么还要帮我?你与他,不是同僚么?”
她虽在笑,眼底却是无神的。江风吹得她鬓发微乱,几缕碎发贴着面颊,精致的五官不曾清减,却衬得这张脸越发苍白,没有生气。
刘砚之甚至可以感觉与昨夜类似的无声的癫狂感。
他清楚地知道,眼下这个女人所经历过的事情,早已让她的三魂七魄彻底变了模样。
而他却还沉浸在青涩的回忆里,甚至就连她现在这幅模样,都让人迷恋非常——
他也怕是魔怔了。
刘砚之唇角挂上淡淡的笑意,将那一点恍惚藏进温文尔雅的皮相下。
“郗小姑怀疑我的用心,可真是让我颇为伤感啊。”
“在我这个位置,需要考虑得太多,我承不了那种生生世世的情,一时的照拂却是可以做到的……既然能多个朋友,何乐而不为?”
郗道怜可不是会轻易相信男人的单纯小姑娘。
“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会来找你。”更新最快的永远是有爱爱,别的站都要晚几天。她指尖不经意撩过鬓旁长发,温柔婉转的音色犹如爱人的呢喃。
“刘郎,保重。”
头顶柳枝婆娑飘摇。
刘砚之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多说。风将他袍角吹起来又放下,他伸手压了压,并无挽留。
两人接连十几日皆行水路,难免劳顿,很快在一处逆旅住下。
逆旅不大,院中一棵老槐,叶子落了一半,余下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天色有些灰,茶盏里泡的水也带着一股涩味。
店家是约莫四十有余的年纪,笑起来一团和气,端茶送水格外殷勤。
郗道怜状似无意,对送上茶水的店家开口问道:“进城门时盘查好生严苛,是近来建康城中有什么要事么?”
“倒也不是要事,喜事罢了。”店家笑呵呵地答,拿抹布在桌角一抹,“卢家要后娶新妇了,据说是琅琊王氏的女郎,倒是璧玉成双,嘉偶天成,满城都在传呢。”
听闻,郗道怜神色未变,反而笑得愈加明媚。
“店家,舟车劳顿,我有些累了,麻烦吃食一会送到客舍来吧。”
店家应声退下。
吃食很快送来,热气腾腾的麦饼,还有一碗羹汤。郗道怜坐在桌边,拿筷子拨了拨,没什么胃口。
“反正也没什么味道。”她喃喃自语,咬了一口麦饼就随手丢开了,连眼也没抬。
舌尖上依旧是索然无味。
这一具死而复生的身体,味觉几乎消失了,痛觉也有些迟钝。毕竟,死过一次,总不能奢望一切都恢复如初。
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大抵就是如此。
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上,她每一秒都感觉度日如年。
她迫切地想要忘记那种感觉。
郗道怜直接躺倒在床上,脚上的鞋子被蹬到一旁,裙下露出一双白净秀气的足。
她仰躺着,看着头顶的青纱帐:“先生,我好累,来帮我按按脚。”
云岑子一直都是郗道怜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顺从地蹲下身,抓起她的脚,指腹沿着脚心的穴位慢慢揉捏,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动作十分熟稔。
郗道怜垂眸看他。
不得不说,云岑子这张脸,实在好看得过分。虽然她曾经的夫君也是被人盛誉譬如芝兰玉树般的相貌,但云岑子比之他,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恰如其分的眉眼,多一分则过柔,少一分则过刚,是只有在画中才能被描摹出的样貌。
而生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却对她言听计从,任取任夺。
“你啊你……”郗道怜将脚踩在他的脸上,脚趾抵着眉心,“你怎么这么听话,和条狗似的。”
云岑子没有动,略微抬起眼,墨瞳底一片澄澈,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羞辱。
“你这是什么眼神?”
郗道怜却带着笑意,转手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舍里格外刺耳。
云岑子的脸歪到一侧,指印迅速浮起来。
可他的神色分毫未变,甚至连茫然无措都没有。他不知道疼吗?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做被羞辱?
郗道怜觉得他太乖顺了,甚至到了可怖的程度。
所以她又问:“你,当真对我无所求?”
“何所求?”云岑子脸上这才出现了一点困惑,“无所求。”
她抬手又挥了一个巴掌过去。
手心泛红,火辣辣的,但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而被她这样对待的云岑子,也似乎并没有任何反应。羞辱也好,施暴也罢,郗道怜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能令他动容。
“先生……”
这样不够。
她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她伸出双手,慢慢收紧,紧扼住云岑子的喉颈。指腹底下,他的喉结抵着她的掌心,呼吸稳得没有一丝紊乱。那双墨瞳安静地望着她,里头既没有惊恐也没有哀求,清澈可见,倒映出她无声落泪的脸。
她想要锐器刺破血肉的快感,想要鲜血喷溅的腥红,她想要看到痛楚……因为痛楚而扭曲的表情、哀求、哭嚎、后悔,她想要看到这些。
但她的指尖只是微微发颤,始终没有真的发力。
云岑子又错了什么?
她不能这样对云岑子。
她得忍耐,她得忍耐,等到把那个男人开膛破肚的那天,这种干渴想必就能消失了。
郗道怜低下头去,手转而捧起云岑子的脸,毫无征兆地吻住了他。
她咬破了云岑子的唇。
血渗在唇角,她终于久违地尝到了味道,一点点稀薄的铁锈味。可这还远远不够,她想要感受更多,得到更多,这种渴望得不到满足,她快要发疯了。
眼角酸涩,她忽然抑制不住眼泪,任凭它们流下。泪滴落在云岑子脸上,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淌进脖子里。
“你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为什么让我拥有这样的身体,我不如就那样死了……为什么要带复活的我来建康……”
郗道怜的声音碎得不成调,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让我、让我看到那种画面……”
那时候她死而复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建康去,回到属于她的家里。
结果呢?
她兴冲冲地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满心以为会有人迎出来,结果却亲眼看见,那个男人在院中与部曲清点聘礼,那一箱箱玄𫄸束帛、俪皮玉璧,已经到了纳征的步骤,无疑是在对外宣告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
比起枕边人的背叛,她那一瞬间,最先察觉到的,竟是这偌大天地之间,她却再无家可归!帛书聘牍、玄𫄸束帛、契约婚仪,那些能为他们感情作证之物都变做了对过往无声的嘲笑。
“抱歉,此事是我之过。”云岑子和她道歉,声音里终于有了起伏,似乎是当真在为她哀恸。
“哈哈。”郗道怜歪着头笑,“你错哪了?原站读者都知道,这章下面还有彩蛋。这分明不是你的错。”
“对,对,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是他,是他该死!”
郗道怜忍不住,一边拍手一边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疯了?不,我没疯。”
她忽然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在屋里转了个圈,衣裙旋开又落下,最后她缓缓停下,又捧起云岑子的脸,痴痴地说:
她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最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先生,先生啊。
我本就,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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