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她
第2章 意外
昨晚那套酒红色的内衣已经洗好晾干,他重新穿上,卫生棉、蕾丝内裤、胸衣、吊袜带、黑丝,一样一样,比昨晚熟练了许多。吊带裙套上去以后,他没有急着去照镜子,而是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化妆包。
那是三个月前买的,一直没敢拆。里面有一支豆沙色的口红、一盒四色眼影、一支睫毛膏,还有一块粉饼。他看过很多教程视频,收藏了一整个文件夹,却一次都没真正动过手。
今晚他想试试。
他坐在梳妆台前,戴上那只黑色的细发箍,把头发往后拢好。先是粉饼,他学着视频里的样子,用粉扑轻轻按在脸上,镜子里的皮肤变得匀净了一些。眼影太难了,他刷了两下,眼皮上多出一团不明不白的棕色,赶紧用纸巾擦掉。睫毛膏刷上去,眼睛一眨就在下眼睑上印了几个小黑点。
最后是口红。
他拧开盖子,豆沙色的膏体露出来,带着一股甜甜的香味。他凑近镜子,微微张开嘴,从上唇的中间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嘴角抹。手有点抖,第一笔就越过了唇线,他抿了抿嘴,想把多出来的那点抿掉,结果反而晕开了一小片。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自己笨。
可是镜子里那个人涂着口红、戴着发箍、穿着吊带裙,冲他笑的样子,竟然有一点好看。
他站起身,从鞋柜里拿出那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四十三码,是他在一家专门做大码女鞋的网店里找到的,鞋跟有五公分。他不敢买更高的,怕本来就高的个子再被拔高一截,也怕自己根本走不稳。他坐在床边,先把右脚塞进去,扣上脚踝的细带,正要去穿左脚,门铃响了。
叮咚。
林澈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外卖,下午点的奶茶说是要晚一点送到。他光着左脚,右脚踩着高跟鞋,一高一低地走到玄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伸手就拧开了门锁。
门链没挂。
他昨晚挂了,今早出门买菜时摘了,回来以后忘了。
门开了一道缝,又被他自己拉宽了一些,因为他想伸手去接外卖。
门外不是外卖员。
……
周屿是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那个包裹的。
快递员大概是看错了门牌,把一个写着“1702小清”的纸箱放在了他1602的门口。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想着反正就在楼上,顺手送一下就走。他甚至没换衣服,还是那身刚从健身房回来的灰色运动背心和黑色运动裤,手里夹着半根还没点的烟。
他按了门铃,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一轻一重,节奏很怪。
然后门开了。
……
林澈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截锁骨。
很宽,很平,皮肤是晒过的小麦色,从灰色背心的领口露出来。他下意识地往上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得抬起头。
一百八十公分的他,从高中开始就在人群里高出别人半个头。同事跟他说话要微微仰着脸,坐地铁时他的头顶总是快碰到扶手杆,拍集体照永远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他早就习惯了低头看人,习惯到忘了抬头看人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门框里站着的这个男人,比他还高。
肩膀宽得几乎把楼道里的灯光挡住了,在他身后投下一大片影子。背心的布料被胸膛撑得很满,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清楚楚。林澈的视线一路往上,越过喉结,越过下颌,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很硬朗的脸。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颧骨和眉骨都有清楚的棱角,鼻梁很高,浓眉下面一双眼睛正微微眯着,看着他。
淡淡的烟草味飘了过来。
林澈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穿着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细细的肩带挂在锁骨两侧。裙子下面,胸口是平的,空荡荡的罩杯被布料压出一道明显的褶。嘴上的豆沙色口红越过了唇线,在嘴角晕开一小片。眼睛下面还有两个睫毛膏的小黑点。头上戴着黑色发箍,左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右脚却穿着五公分的高跟鞋,整个人站得一高一低,歪向一边。手腕上还戴着那块上班用的黑色运动手表,表盘亮着,显示着心率:一百三十二。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周屿轻轻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这一声把林澈惊醒了。他猛地往后退,伸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挡在了门板上。不重,只是轻轻抵住,可那扇门就再也推不动了。
“别紧张。”周屿说,声音低沉,和昨晚在楼下笑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你的快递,送错到我家了。”
他把纸箱从门缝里递进来。
林澈伸手去接。
林澈伸手去接,目光落在箱子侧面的面单上,整个人僵住了。
收件人那一栏,打印着两个字:小清。
那是他这五年来每次网购女装时填的名字。五年前买第一条白裙子,下单页面跳出“收件人”那一栏,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天,最后打下了这两个字。澈,就是清。他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大概就会叫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所有寄到1702的裙子、内衣和丝袜,收件人都是小清。快递员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而现在,这两个字就印在周屿递过来的箱子上,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解释眼前这一切。
“我……这个……不是,我是……”
一开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细又轻,因为紧张,尾音还在发颤,飘在空气里,软得不像话。
林澈的声线本来就偏细。从变声期开始就没怎么变过,平时说话稍微轻一点,就会被人当成没睡醒。有一次他打银行客服电话,对方一直叫他“女士”,他纠正了两次,对方还是没改过来。从那以后,他在外面说话总会刻意把嗓子压低一些,压得沉一点、粗一点,压成别人眼里一个三十五岁男人该有的声音。压了这么多年,他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本来的声音了。
可这时候他慌得什么都忘了。原本的声音就这么漏了出来,在安静的楼道里听上去,几乎像个女人。
周屿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林澈的脸一下子烧透了。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想把声音压回去,可越急越压不住,说出来的话一会儿粗一会儿细,乱成一团……
“这是……我在帮朋友试衣服,她、她买大了,让我帮忙看看……不对,是我在……我在拍东西,工作需要……”
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哪个朋友会让一个大男人试吊带裙?哪个程序员的工作需要涂口红?
他越说越乱,腿也开始发软。穿着高跟鞋的那只脚站不稳,脚踝一歪,他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鞋柜。
周屿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林澈。他的视线从那张涂花了口红的脸往下,扫过平平的胸口、细细的吊带、被真丝贴着的腰,然后落到那双腿上。黑丝从裙摆下面一路延伸到脚踝,一只脚光着,脚趾紧张地蜷在地板上,另一只踩在高跟鞋里,脚背绷得很直。
他的目光在那双腿上停了一瞬。
林澈看见了。他想把腿藏起来,可是根本没地方藏。
然后周屿开口了。
“很好看。”
很自然,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林澈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屿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嘴角弯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刚才那个声音,比你平时说话好听。”
林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周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口红涂出去了。”
林澈下意识地想去擦,可是周屿的手比他快。那只手伸过来,很大,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意,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嘴角,往外一抹。
只是一下。
林澈仰着头,看着那张有棱角的脸低下来,离自己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宽阔的肩膀把他整个罩在了阴影里,烟草味混着一点汗水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抬头看过一个男人了。
被人俯视的感觉陌生得让人心慌。好像他忽然变小了一点,变成了可以被谁护着、被谁低头看着的那种人。他的心跳快得厉害,手表上的数字一路往上跳,他连呼吸都忘了。
周屿收回手,看了看拇指上沾着的那点豆沙色,笑了一下。
“晚安。”他说,“把门链挂上,你这样太不小心了。”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声控灯亮了又灭。
……
林澈关上门,挂上门链。
咔哒一声。
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高跟鞋从脚上掉下来,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抱着膝盖,裙摆堆在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乱撞。
完了。他想。他会不会告诉别人?会不会在业主群里说?会不会以后在电梯里看见他,就露出那种眼神?
可是另一个念头不停地冒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很好看。
他说很好看。
林澈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被拇指擦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一点烟草的味道。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口红花了,睫毛膏晕了,发箍歪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看着镜子,犹豫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没有压嗓子,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那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
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讨厌。
……
那一夜,林澈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终于决定下楼去买早餐,顺便让自己清醒一下。他换好衣服,洗干净脸,确认镜子里是那个普普通通的林工以后,才摘下门链,拉开门。
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张对折的便利贴。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字写得很大,很潦草。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字:
“楼下1602,周屿。口红的颜色很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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