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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3小时前 都市 1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再次被推开,严卫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神态从容,仿佛刚刚只是去散了个步,迈步走进房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区的三人身上。

【那个尚总没问题了,他会对林世宇保密的。】

严卫东一边说着,一边朝沙发区走来。

凌然站起身来将位置让了出来,目光与严卫东短暂交汇,耸了耸肩,侧身站在一旁。

【我把底都交了,现在古天有话想和您说。】

严卫东没有多问,微微点头,顺势在凌然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一条腿随意地搭上另一条膝盖,目光落向对面的古天。

【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古天坐在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目光低垂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与严卫东对视,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严局,坦率地说,到现在这个地步,地位资产财富什么的,对我来说都比不上亲人的安危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

【况且你们要对付的是那位,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能帮你们的。】

严卫东听完这句话,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与古天平视,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这一点上你大可放心,那个级别的事情本来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原本就不指望你提供什么。我们只专心拔除林世宇的网络和那个圈子,即使需要你们作证也仅限于这方面。】

【可是,凌然也说了,专案组是为了配合更大的行动,如果上面……】

古天的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严卫东听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换了个姿势,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直直地看着古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担心专案组会不会中途收手,你的亲人会不会被变本加厉的报复。】

他声音带上了一种更重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空气里:

【孩子,上面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专案组既然成立了,要做的事就不会半途而废,抓几个证据确凿的小逼崽子,我还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古天坐在那里,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处的布料,像是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方若雨身上,又转向严卫东,声音里带着经过深思后的沉稳与一丝谨慎:

【既然如此,古氏的股份没有问题,我可以做主。】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他能感觉到方若雨的视线落在他侧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

【但是通云,毕竟涉及方家,可不可以再等等,让我们再商量……】

他的话没有说完。

方若雨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响起的,打断了他。

【不需要。】

那两个字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像是一把剪刀直接截断了古天的话头。

古天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小姨,发现她的表情已经变了,方才那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几乎要绷断边缘的情绪。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空气,像是透过那层暖黄色的灯光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抿紧,又松开,呼吸明显比方才急促了一些,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颤抖:

【这个条件我们接受。方家会怎么样我才不在乎。】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这个家族早就烂到根子上了,死绝了才好。】

古天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至少应该和我妈商量一下】,但当他看到方若雨的样子,那双平日里妩媚隐忍的眼睛此刻像是烧着一团火,连指节都因为用力攥紧而微微泛白,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凌然的目光在古天和方若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察觉到古天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嘴角微微一弯,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是在给这紧绷的空气松一松弦:

【不用这么着急的。】

她的目光落在方若雨身上,语气带着温和的安抚:

【若雨姐姐的态度,我们已经明白了。但是方若云阿姨的态度我们也要尊重。等你们回去商量后再做决定也来得及的,对吧严局?】

凌然转向严卫东问道。

严卫东靠在沙发靠背上,闻言微微点头,姿态松弛,语气平稳:

【没错。】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古天和方若雨之间平稳地扫了一圈。

【时间上不着急的,你们可以回去后和方若云商量好再答复我们。】

古天听到严卫东的话,眼神里明显亮了一下,追问道:

【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严卫东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地回答:

【接你回去就是我来的目的之一。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安排国外的一些事情,我们要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停留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一起回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古天和方若雨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补了一句:

【对了,方磨已经在那里等你们了。】

古天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坐直了身体,眼神里迸发出掩饰不住的惊喜。他转过头看向方若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你们把磨哥捞出来了?太好了小姨!】

然而他发现小姨的反应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方若雨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表情像是一张被风突然吹皱的水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目光低垂下去,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弯起一个弧度,却没有成功,反而在牵动的瞬间显得有一丝僵硬。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膝前某个不聚焦的点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是抗拒,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近乎心虚的沉默。

古天注意到了小姨的反常。那副表情太过微妙,像是喜悦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缠绕在一起,让人一时难以分辨哪一种占上风。

严卫东的目光在两人的神色之间游移了片刻,随即开口,语气依然沉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轻微的、刻意的平静:

【方小姐,还有件事我希望和你单独谈谈。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涉及一些你的隐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方若雨身上,又自然地补了一句:

【凌然也有事情要和古天交代。】

方若雨听到这话,缓缓抬起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的手轻轻抬起,握住了古天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不必了,严局。】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古天的侧脸上。

【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避着我外甥,您直接讲吧。】

古天被她握住手掌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顺势收拢了手指,回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地回答:

【我也是,您请讲吧。】

严卫东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点头,没有再多做坚持。

【好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方若雨。

【方小姐,先说你的事情吧。关于你体内的那个芯片,我们给你安排了取出的手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方若雨的脸颊腾地一下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那种红色不是淡淡的粉,而是从脖颈开始迅速蔓延到耳根、再到脸颊的、带着窘迫与羞耻的潮红。

她握住古天的手骤然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用力,像是下意识地在寻求某种支撑。

她的目光闪躲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抬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然明显的不自然:

【您怎么也知道……】

严卫东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语气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尽力温和的、在解释一件令人尴尬的技术问题的口吻:

【关于那个芯片,有人托我替他们给你道个歉。那个芯片其实是从实验室留出的原型产品,是两个研究员在业余时间做出来自己玩的。因为本来的适用对象是亚人,所以根本没有考虑用于普通人时如何排出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和地看着方若雨。

【如果是后来商用化的产品,24小时内就会自然排出体外。那种原型芯片因为实验室内部的管理问题,有数枚流入了黑市。现在他们已经追回了大部分,并为受害者做了善后和赔偿。你体内的那枚,是最后一枚还遗留在外的了。】

古天的目光在严卫东和方若雨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带着明显的不解。他他转向方若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关切与疑惑:

【小姨,你们在说什么芯片?你身体里有什么东西?】

方若雨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她别过脸去,目光低垂,睫毛轻轻颤动着,脸颊上那片未褪尽的潮红又深了一层,轻轻摇了摇头。

【别问了。】

那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短促、干脆,带着明显的不愿回忆的羞愤。

她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给古天继续追问的空间,而是直接抬起头,目光越过古天落在严卫东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波动: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严卫东对她的态度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语气平稳地回答:

【到了新的地点会安排手术。本身是个小手术,很简单。】

【知道了,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你们要和古天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古天身上。

严卫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了凌然一眼。

凌然接收到那个眼神,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转向古天,目光与他对视着,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却不得不说的沉重:

【古天,刚收到消息…】

她停顿了一秒。

【你父亲去世了。】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水中,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但那股波纹沉重地、缓慢地扩散开来。

古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空白的。

他没有立刻做出强烈的反应,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凌然,像是那几个字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穿透他的认知,到达那个能够理解它们含义的位置。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发生了…什么?】

凌然看着他那张过于平静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她没有回避,轻声将收到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古天听完,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没有聚焦。

他的表情没有崩溃,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正在努力消化信息的沉默。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对他最为重要却随后在他生命中缺席了太多年的人,那个他已经放下却仍悄悄怀有一丝希望,以为还有机会再见的人,就这样以一种平淡、猝不及防的方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是什么感觉。

是悲伤?

是遗憾?

还是一种因为太过遥远而近乎麻木的空落?

它们全部混在一起,沉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严卫东的目光在古天那张沉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多做停留,只是以平静、稳重的语气留下一句话:

【我们就先出去了,一个小时后会有直升机来接。】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凌然看了古天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跟在严卫东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咔嗒一声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古天和方若雨两个人。

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窗外有淡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古天依然坐在那里,目光低垂,沉默着。

方若雨轻轻转过身来,原本握着古天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轻柔地贴着他的手背,像是要用这份温度将他从那股突然袭来的寒意中拉回来。

【小姨……】

古天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仍在微微颤抖的尾音。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茶几上某个不聚焦的点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力地把它推出来。

【他怎么就这么走了?明明……明明已经有希望了……】

方若雨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明白此刻古天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解释,只是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古天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温柔而坚定地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与颈侧之间,然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上,指腹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抚摸着。

古天的身体在那样的怀抱里先是僵了一瞬。

然后,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一道口子,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剧烈的颤抖,只是将额头缓缓地、深深地抵进了方若雨的肩窝里,呼吸变得有些重,又有些不稳。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份不需要言语的、亲人之间独有的依偎。

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他们的轮廓,晨光在窗帘边缘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窗外的世界正在慢慢苏醒,而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刻,只为了让他们在这一刻里,一起承担那份突如其来的失去的重量。

不久之后,一架直升机正平稳地飞行在云层之下。

机舱内的氛围很是沉闷,螺旋桨持续不断的噪音给了所有人一个合理的沉默理由。

方若雨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云层和地面上细小的建筑轮廓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古天坐在方若雨旁边,目光低垂了一路。

直到直升机穿过一片云层,颠簸了一下,他才像是从某种沉思中被拉回了现实。

他抬起头,目光在机舱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严局,我能问问你们会怎么处置那些家伙吗?】

严卫东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古天脸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那取决于他们都做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

【我想你也不关心那帮老的会怎么样吧?至于那些小的,除了林世宇,判刑,枪毙,他们大部分人身上的事儿足够吃枪子儿了。】

【为什么林世宇除外?】

方若雨的声音几乎是在严卫东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插了进来。

她原本看向窗外的目光转了过来,直直地落在严卫东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加掩饰的追问意味。

严卫东的目光转向她,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稳地回答:

【因为凌然的条件是林世宇交给她处置,上面同意了。】

机舱里安静了一秒,除了螺旋桨的轰鸣,没有人立刻接话。

【还可以这样的吗?】

古天微微侧过头,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凌然。

凌然原本闭着眼,感觉到他的视线后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古天的目光,然后她轻轻耸了耸肩,动作在直升机座椅上显得有些随意,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确实如此。】

方若雨的目光在凌然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转向严卫东,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我们能不能提同样的要求?其他人可不可以交给我们处置,股权,资产,什么条件都可以。】

严卫东的目光与她对视着,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回答:

【我没有答应你的权力。不过回去之后,我可以把你们的要求报上去。到时候再说吧。】

方若雨听完严卫东的回答,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微微靠回座椅,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看着云层下方逐渐清晰的地面轮廓,没有再说话。

机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螺旋桨的轰鸣声,和耳机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随着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螺旋桨搅起的气流让下方的草坪泛起层层波纹。

一个小型机场出现在视野中,停机坪旁,两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在那里,车身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直升机稳稳落地,引擎声由轰鸣渐变为低沉的怠速,螺旋桨的转速缓缓减慢。

舱门被从外侧拉开,清新的空气裹着一股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涌入机舱,与机舱内沉闷了许久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五人依次走下直升机,弯腰穿过仍在缓慢旋转的螺旋桨下方,向等候的车辆走去。

车门被侍者拉开,几人分别坐进两辆车内。

车队没有多做停留,很快驶离停机坪,沿着一条两侧种满高大杨树的笔直道路向前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迅速从开阔的田野过渡为精心修剪的绿地。

道路两旁出现了规整的林荫树,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约莫一刻钟后,车速放缓,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铁艺大门,门柱由深色石材砌成,上方饰有简洁而庄重的家族纹章。

古天透过车窗注意到,大门旁的岗亭里站着两名身着深色制服的人员,战术背心前后印有醒目的【Politie】字样,腰间佩带装备,姿态警觉且专业。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查验了头车的证件,又向车内扫视了一眼,随即点头示意放行。

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方若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确认般的语气:【我们到泽文博姆了?】

坐在前排的严卫东微微侧过头,声音平稳地回答:【没错。】

车辆驶入大门。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截然不同,一条宽阔的碎石车道向前延伸,两侧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宽阔草坪,草坪尽头是层层叠叠的法式花坛,黄杨树篱被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状,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铺展。

视野开阔,绿意盎然,几座白色大理石喷泉点缀其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水光。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更远处是连绵的低地平原与风车的剪影。

车道尽头,一座白色石材的三层城堡式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中央塔楼高耸,深灰色的芒萨尔式陡峭屋顶在阳光下呈现出优雅的层次感。

正立面对称庄重,高大的窗户在立面上排列整齐,映照着天空流动的云影。

整座建筑不张扬,却自有一种积淀了百年以上的沉稳与底气。

车辆在城堡正门前缓缓停稳。

车门被从外侧拉开。

一名身着黑色正装的老管家站在门前的台阶下,身后站着几名同样着装整齐的侍者,姿态恭敬而从容,显然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

老管家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面容清癯,神态沉稳,带着一种管事特有的庄重与得体。

他见几人下车,微微向前迎了一步,目光首先落在严卫东身上,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节:

【阁下,欢迎来到奥德瓦特宫,女爵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老管家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随即迈步走在前面,引领一行人跨过城堡正门高高的门槛。

主入口大厅的挑高远超外立面给人的预期,近三层楼的高度,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晶莹的棱面在透过高窗的午后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洒落在下方光洁如镜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大厅四壁以浅色大理石铺就,间以金色线条勾勒出优雅的边框装饰。

正对入口的主楼梯通向二楼,深色木质扶手在每一级转角处雕有精细的涡卷纹饰,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二楼平台。

两侧墙壁上悬挂着数幅等身大小的古典肖像画,画中人衣着华贵、神态庄重,目光仿佛穿越百年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访客。

整个大厅的空间感宏大却不压迫,光线充足而不刺眼,金色与白色的组合营造出一种庄重而温暖的迎宾氛围。

老管家在众人站定后,转身面向大厅中央的主楼梯方向。他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庄重的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尊贵的客人们,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

他微微停顿,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艾尔黛贾特·范·奥德瓦特女男爵,泽文博姆王国空军中将,拉兹瓦德埃米尔国空军元帅,银堤骑士团骑…】

【阿尔弗雷德。】

从楼梯上方的二层平台处,传来一个女声。

那声音带着优雅的轻笑,语调温和,使用的是一种在场大多数人并不熟悉的语言,但那种柔和的抑扬顿挫本身就传达出了足够的态度:

【在友人面前不需要如此循规蹈矩。】

话音刚落,楼梯上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汇聚。

一道身影出现在二层平台的楼梯口。

那是一位身材修长饱满的年轻女性。

银白色的及腰长直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银光泽,仿佛流淌的水银般光滑而纯净。

她的肤色苍白如瓷,五官深邃精致,带有一种古典的、近乎雕塑般的美感,冰蓝近灰的瞳孔在光线中显得清冷而锐利,却被此刻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柔和了几分。

她穿着一袭剪裁优雅的古典长裙,深色调的面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长裙的线条流畅地勾勒出她修长匀称的身形,肩颈线条优美,胸前曲线饱满,腰肢纤细,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裙摆下方偶尔闪现的鞋尖。

在她身后半步,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跟随而下。

男子的身形高大结实,面容沉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稳重;女子则身姿端庄,眉目柔和,气质与男子有几分相似,却又各具特色。

两人的步伐与前方银发女性的节奏保持着一致的韵律。

老管家在楼梯底部再次微微欠身,退让到一旁。

艾尔黛贾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在大厅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严卫东身上。

她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向前走了两步,在严卫东面前站定,开口时,声音从方才的泽文博姆语切换为一种极其流利优雅的中文,音色温和,咬字清晰,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帝都口语。

【小卫东,你有些年头没来看我了。】

【好久不见,艾尔姐。】

严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位银发的女爵,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弛了许多,嘴角带着一个自然的、带着几分敬重与亲切的微笑。

艾尔黛贾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抬起手,姿态优雅而自然。

严卫东也顺势俯身,接过她伸出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艾尔黛贾特收回手,然后侧过身,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一男一女,语气自然平缓:

【我的儿子,路德维克;女儿,阿德莉丝。】

她身后的中年男子和女子同时向前一步,微微欠身。男子的声音沉稳低沉,女子的声音温和清晰,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各自报上姓名:

【阁下。路德维克·范·奥德瓦特。】

【阁下。阿德莉丝·范·奥德瓦特。】

严卫东面对两人的行礼,微笑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留了一瞬,声音平和地回应:【路德维克、阿德莉丝,幸会。】

行礼之后,两人后退半步,重新站回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敬而得体。

严卫东微微侧身,目光落向身后的几人,依次介绍。

众人纷纷欠身行礼:【很荣幸见到您,女士。】

【孩子们,欢迎你们来到奥德瓦特宫。不用这么拘谨,请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

艾尔黛贾特的语气依旧温和优雅,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单独落在了方若雨和古天身上。

【小若雨和小天吗?小磨提起过你们很多次,刚才已经派人通知他了。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

古天与方若雨几乎同时点头。方若雨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轻声回应:

【谢谢您。】

寒暄过后,严卫东的目光与艾尔黛贾特交汇了一瞬。

【她到了吗?】

艾尔黛贾特的目光与他对上,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

【还没有,应该也是今…】

从楼梯上方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那脚步声沉重而匆忙,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快,在空旷的楼梯空间里形成了清晰的回响。

紧接着,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

那是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的呼吸带着奔跑后的微急,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先是急切地在大厅中搜寻,然后,他看到了古天。

【小天!】

那声呼喊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激动。

但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在喊出那个名字的同一瞬间,扫到了古天身旁站着的那个身影,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若雨……】

楼梯上方,一个穿着女仆装束的年轻女子气喘吁吁地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弯下腰,显然是完全没能追上这位突然冲出去的客人。

方磨没有在意身后的女仆,也没有在意大厅里其他人的目光。

他迈开脚步,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几步就跨过了最后几级台阶,落在方若雨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方若雨被他抱住的一瞬间,身体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回抱住了他,但那个回抱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没有用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空中的某个点上,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茫然。

【磨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努力维持的平稳,却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方磨没有在那个拥抱中停留太久,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要确认这个拥抱是真实的,然后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古天,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小天,你小子还活蹦乱跳的呢。】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粗粝中含着温暖的语调。

古天被他拍得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随即也抬起手,用力回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高兴。

【磨哥,你出来了真是太好了。】

方磨松开古天后,直起身,转向艾尔黛贾特的方向。他微微欠身,姿态利落,语气诚恳:【抱歉,女爵阁下,我失礼了。】

艾尔黛贾特轻轻摆了摆手,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温和地回答:【没关系,我理解。】

她说完,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老管家。

【阿尔弗雷德,带我们的客人们安顿一下。】

老管家微微欠身:【是,女爵阁下。】随即侧过身,向众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艾尔黛贾特则自然地转向严卫东,两人并肩向大厅一侧的走廊走去。

【小卫东,今天晚上陪我啊?】

严卫东的脚步没有放慢,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不买账的笑意。

【算了吧,那我还不如去镇上酒吧逛逛。】

艾尔黛贾特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两人的身影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留下一阵断续的、带着轻松氛围的谈笑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老管家将几人分别引至二楼西侧的客翼,分配好了各自的房间,几人相邻,而方磨原本的房间则在走廊转角不远处。

简单安顿之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古天的房间里。

窗帘半掩,午后的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色木质家具和厚实的地毯上。

古天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方若雨坐在床沿,方磨拉过一把椅子,在两人之间坐下。

房门已经关好,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交换信息的过程比古天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古天简要说了自己被凌然救走、在古堡中度过的日子、以及严卫东提出的条件。

方磨则讲述了自己在奥隆加共和国监狱中被释放的经过,关于那段牢狱生涯的具体细节,他没有多提,古天和方若雨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题,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

方若雨没有提那些她被侵犯的经历,古天也没有详述他在古堡中看到的那些视频的内容。

方磨则没有问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方若雨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些过于沉重的事情,像是三人之间一种无声的默契,现在不是谈论它们的时候,或者说,在这个刚刚重逢的时刻,谁也不忍心用那些话题去破坏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当话题转到专案组的条件时,方磨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发表过多的意见。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斟酌之后的慎重,目光没有看向方若雨,而是落在前方地毯上的某个花纹上。

【若雨的那个决定……我没什么好多说的。只是有一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抬起,落在方若雨侧脸上,又移开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

【若雨……方家的事,还是应该听听你姐的意见,不能越过她去,她毕竟也是方家的人。】

方若雨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沉默着。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我会和姐说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古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个话题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方磨也没有再追问,对方家他没有太多留恋,但那个人,那个曾经收留身为孤儿的他、将他当作半个儿子看待,甚至将女儿嫁给他的老人,他没法当作不存在。

他的目光重新低垂下去,落在地毯的纹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唏嘘:

【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个家最后会走到这一步,不知道会怎么想。】

房间里的谈话告一段落后不久,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古天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侍者清晰而礼貌的声音,告知午餐已经备好,如果几位不愿前往餐厅,也可以将餐食送至各自房间。

侍者随后补充道,女爵将在今晚举办正式的欢迎晚宴,请各位注意时间。

方若雨从床沿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衣摆:【出去走走吧,不想闷在房间里了。】

古天点头,方磨也站起身来:【行,我带路,在这儿住了几天,好歹认得厨房在哪儿。】

三人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向楼梯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高窗斜斜洒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带。

下楼后穿过几道走廊,方磨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镶着磨砂玻璃的门,一间明亮宽敞的餐厅出现在眼前。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绿地,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浅色的墙面上。

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错落分布,其中一张靠窗的长桌旁,严卫东、凌然和柳薇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简单的餐盘和饮品。

凌然最先看到三人进来,抬手朝他们招了招。

几人走过去,在桌旁各自落座。

侍者很快上前添上餐具和菜单。

午餐的氛围比预想中轻松——或许是落地窗外的阳光和开阔的视野让人不自觉地松弛了一些。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没有触及任何沉重的内容,只是随意地聊了聊这里的风景、泽文博姆的天气,以及方磨前几天在庄园里散步时看到的那几匹漂亮马匹。

吃过午餐后,几人一同起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穿过走廊,重新踏入主入口大厅时,午后的光线正透过高窗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菱形光斑。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响。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午后的阳光伴随着一阵带尘土气息的清风涌入大厅,一道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

那是一个年轻的东亚面孔女子。

身形高挑匀称,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修身长裤和一双便于行动的短靴。

一头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凌乱,像是刚从长途旅行中下来的。

她的肤色是自然的浅小麦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五官冷艳而立体,眉眼间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锐利感,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挂着一个灿烂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她一只手拖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其中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声,她干脆单手一提,把箱子拎过门槛,动作利落得像拎一个空盒子,大步跨进大厅,扬起声音喊道:

【艾尔姐!我来玩了!】

她的身后,老管家阿尔弗雷德正快步追上来,步伐明显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微微喘着气,显然没能跟上这位客人风风火火的脚步。

大厅里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严卫东站在人群前方,目光落在那位刚闯进来的黑发女子身上。

他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的调侃意味:

【终于来了,华狼。】

【华狼】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站在古天身旁的方磨的目光骤然变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剧烈的动作,甚至没有改变站姿,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锐利起来。

他的肩膀没有动,但颈部和下颌的线条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线,目光像一把被无声抽出鞘的刀刃,直直地锁定了门口那个黑发女子的身影。

门口的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道目光。

她原本正准备继续往里走,却在大约同样的时间点里察觉到了大厅中某道不同寻常的视线,她的目光微微偏移,对上了方磨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静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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