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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别

3小时前 都市 1
中考成绩出来了,陈西荔考上市一中。

大夏天晚上还是热得慌,她刚洗完澡,身上汗涔涔的,在地堂里坐着吹夜风。

陈奶奶在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荔啊,明天要去上学了,行李都收拾好了?”

陈西荔点点头:“收拾好了。”

陈奶奶又絮絮叨叨地嘱托。

“在路上要注意安全,去到学校要好好吃饭,不要太节省了。”

“荔啊,你从小就懂事,除了好好学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

……

陈西荔一面听一面应,手里掰着不知哪里扯来的草茎,一小段一小段掰着,扔了脚边一小堆,眼睛却看着大门口外面的陈墟青,他正背对着她,看远处的田野和山色。

暮色沉沉,光线渐渐暗了,陈西荔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

他似乎一下子长高了,窜到了一米七,比她还高半个头。还没到十五岁,他的肩膀单薄,却隐隐有了撑开的架势,身形也趋于挺拔硬朗。

自从一个月前,一中的通知书送到,知道自己明天22号开学,陈西荔就觉得他身边围着微妙的低气压,话越来越少,白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和隔壁男孩到处去玩,要么自己一个人去山上捡柴火,要么就去河边竹林捡竹壳子。

做饭干农活还是积极,独独不想和她说太多话。

陈西荔似是猜到了他赌气的原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墟青,你也初二了……好好念书。”

“平时多听听爷爷奶奶的话,别惹他们生气。”

陈墟青低垂着眉眼,踢着脚底下的石子,不说话,只是呼吸有些乱,许久才嗯了一声。

“姐。”

他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略微沙哑,陈西荔看见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起伏。

“嗯?”

“你忘了什么事吗?”

“什么?”

“没什么……就想提醒你,别忘了调闹钟,明天早点起来。”

少年的声调听不清情绪。

夜色深了,白开水一样的清透月光洒下来,能见路面,可陈西荔看不清他的面容。

“嗯,我知道。”

少年似乎深呼吸了下,然后停滞两秒,转身就回去。

“我回去洗澡了。”

他走了一步然后定住:“早点回去,天黑了这里蚊子多。”

促狭的浴室里,灯光昏黄,陈墟青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尾,透入骨髓的清凉。

他甩甩额间湿漉漉的碎刘海,两只手掌撑在墙壁上,眼睫毛一小撮一小撮黏在一块,下巴滴滴答答落下一串水珠。

他狠狠闭了眼。

陈西荔食言了,半年前,她说过,如果她考上市一中,就会带他去看风车,前两年县里筹办的,在集市再往西北走的很高很高的山上的发电风车。

他曾经在去学校的路上遇见过大卡车载运一页风车的翼,从上坡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坡底的灰白色的翼,远比他见过的四五层的自建房要高。

当时陈墟青就想,如果是去看四页风车,应该很壮观吧?

他睁开眼,视野由暗转明,令人眼花,过了几秒才聚焦到墙壁上。

可他姐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

夏天天亮的早,才是早上七点,天幕爬满晨光。

陈西荔摁灭闹钟,起身洗漱,做早餐,又把行李证件等检查了一遍,这才准备出门。

为了送陈西荔去镇里车站乘车,陈老汉借了村里的一辆三轮车,停在家门口。陈西荔把行李搬上车斗。

陈奶奶递来一个大布袋,里面装满了新鲜摘的荔枝龙眼,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玉米鸡蛋,让她在路上饿了吃。

陈西荔嗯嗯应着,有点心不在焉。

从她起来到现在,大半个小时了,陈墟青的房门还是紧闭着。

他屋里竟然是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是没醒?

还是不想见她?

太阳逐渐升起来,艳黄的阳光已然从东边照到半个村庄。

陈西荔朝那木门看了好几眼,但终究没出声叫陈墟青,转头对爷爷说:“走吧,爷爷。”

声音平静无波,如静悄悄的海。

三轮车的引擎“突突”响动,陈西荔坐在车斗后面,看着坐在前面驱车的爷爷满头白发,像铺的很密的雪。

陈西荔手心攥紧车斗壁,清凉的风迎面扑来,有朝露水汽和潮湿的草木气息,车在路上晃晃荡荡,也带着她的心晃晃荡荡。

昨天她也察觉到陈墟青似乎有话要说,只是他们都慢慢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直近距离黏在一起。

刘海被风吹得飞扬,挠她的脸。

出村子这段路此刻显得如此长,快到村头,即将看不见自家的老房子时,陈西荔回头。

再看一眼。

忽而见家门口高大的龙眼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兀自伫立在那里。

是……陈墟青。

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正远远地望过来。

距离很远,他面容模糊。

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姐姐会回头,愣了下,很不自在地扭过头去,踢着脚底下的石子,假装路过。

陈西荔张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同他说,没出声。

车子拐过弯,家门口和那个身影都彻底看不见了。只见郁郁葱葱的花草。

风还扑在脸上,带着阳光的温度,可她却觉得,那风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冬天吹来的。

她终于转回身,坐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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