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

第15章 宋夫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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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盛回过神来,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在她心里,那些账早就一笔勾销了。那自己还留在宋府,是因为无处可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好了,明天印子就消了。”宋怜月收回手,将青瓷瓶仔细盖好,低头看了他一眼。

谢盛睁开眼睛,却一时没有动作,依旧蹲在她跟前,微微仰着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宋怜月将瓷瓶收入袖中,低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了弯:“是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谢盛嘴唇动了动,他是有很多话想问。

譬如,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总是给他一种朦胧的错觉,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他。

心绪纷乱,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谢谢夫人。”

宋怜月看着他的眼睛,她终究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藏着话,但她什么都没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

“去休息吧。旁边有一间空置的偏房,里头都收拾好了,以后你就住那儿。”

“你自己看看还缺什么,明日再给你添置。”

谢盛站起身,躬身告退。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宋怜月的声音:“等一下。”

谢盛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宋怜月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摊开,那只手白净纤细,五指如玉。

“我的绣帕。”她抬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给我吧。”

谢盛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像在马车上那样争辩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从怀中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双手递还到她掌心。

帕子上绣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很符合她的气质。

宋怜月接过帕子,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抚过,抬起眼看着他:“这帕子脏了,等我洗干净了,再送给你。”

谢盛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不用了,多谢夫人美意。”

宋怜月面色一僵,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望着谢盛的脸,以为这小子又在怄气,故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殊不知谢盛是真的觉得不用麻烦了。

一条帕子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犯不着让她亲自洗了再送一遍。

况且人家是有夫之妇,自己揣着她的贴身帕子算怎么回事?

方才宋怜月还在想,他多半会继续耍赖,届时她再顺水推舟说洗干净再给他。

结果他不仅还得痛快,还拒绝了她,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等一下。”她脱口而出。

谢盛刚转过身,又被她叫住了。

他疑惑地回头,就见宋怜月已经走到旁边的柜子前,背对着他,蹲下身翻找着什么。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的贴身衣物。藕荷色的肚兜,素白的亵裤,还有几双叠成小方块的罗袜。

她的手指在这些衣物间拨来拨去,指尖触到肚兜的丝滑面料时,内心涌起一阵羞臊。

谢盛站在门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柜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夹着几不可闻的布料摩擦声。

肚兜、亵裤、还有好几双常穿的罗袜,可就是没有多余的绣帕。

她越翻越急,耳根却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

“夫人,你在找什么?”谢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她肩膀微微一缩。

宋怜月背对着他,没有回答,耳根的薄红却渐渐蔓延到了脖颈。

她的目光在柜子里扫了好几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最后只能望着最上层的那几双罗袜上。

送这种东西给他,真的合适吗?

宋怜月咬了咬下唇,心一横,伸手拿起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罗袜。袜子是真丝质地,入手轻盈,薄如蝉翼,攥在手心里只有小小一团。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最上面那双罗袜,攥成一团捏在手心,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口。

她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耳朵尖却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把手伸出来。”

谢盛好奇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她便直接抓过他的手,将掌心里那团东西塞了进去,然后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好。

那团东西入手轻盈,软得像一团云絮,隔着皮肤传来丝滑微凉的触感。谢盛下意识地想低头去看,宋怜月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握紧。”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回去了才能看。”

说完她就开始挥手赶人,按着他的肩膀,给他转了个身,推着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怎么也不肯跟他对上:“快去吧,我要歇了。”

谢盛被半推半送出了厢房,手里攥着那团神秘的软物,回头看了她一眼。宋怜月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烛光从她背后透出来,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夫人早些休息。”他说了一声。

宋怜月点点头,然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闩落下,宋怜月转过身,后背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下的肌肤烫得吓人。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咬着嘴唇,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宋怜月啊宋怜月,你到底在做什么?

刚才义正词严地敲打谢盛的是谁?在马车上被他那般无礼对待的是谁?转脸就把自己的贴身之物送给人家啦?

这算什么?一边教训他不要动歪心思,一边又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却一点都没消散。

最让她心乱的还不是这个。

是刚才谢盛笑着摇头说“不用了”的时候,她心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不

是松了口气,而是不舒服。

明明只是一条帕子,她却觉得好像是自己被拒绝了一样。

在马车里,他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时候,她会生气,会愤怒,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可他真的规矩了,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宋怜月靠在门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那块绣帕。

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矛盾。

另一边。

谢盛沿着廊道往偏房走去,手里握着那团软物,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触感,有点像帕子,又不太像。

丝质的,入手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攥在手心里小小一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想低头看看,又想起宋怜月方才的叮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收紧了。

偏房就在正房旁边,隔了不过十几步路。

谢盛推开房门,屋里果然已经收拾好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显然是有人提前来打理过的。

走进屋内,在床边坐下,摊开手心。

只见,一团纯白色的丝质物静静躺在掌心,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玩意?”

他拎起来抖开,一双轻薄透气的白色罗袜在灯光下现出了全貌。

袜筒及踝,面料是上等的真丝,薄得几乎透光。

袜口收了一圈细细的弹力带,带着几分柔软的弹性。

盯着手里这双袜子,谢盛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是……夫人的罗袜?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确实是罗袜,女人的罗袜。

她送自己这个干什么?

谢盛回想了一下整个事情的经过。他非要抢她的绣帕,她不肯给。然后他把帕子还回去了,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塞给他一双袜子。

所以他这是在她心里被贴上了什么标签?

一个非要拿她贴身手帕的年轻男子,在她那儿,自己该不会被当成有什么特殊癖好的人了吧!

想到这里,谢盛老脸一红。

冤枉啊,真的冤枉。

他当时在马车里抢帕子,纯粹是看她那一本正经教训人的样子觉得有趣,想逗逗她。什么癖好不癖好的,他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可这话现在还能去解释吗?

谢盛低头看着手里的罗袜,只觉得掌心都在发烫。

有心去找她说清楚,告诉她自己对她其他贴身物品没兴趣,让她别误会。可转念一想,真要这么说了,反倒更尴尬。

夫人能拉下脸送他这种东西,她心里肯定也是挣扎了很久的。

自己若是是再跑去义正词严地说“我对你的贴身之物不感兴趣”,那岂不是在打她的脸?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况且,他说得清吗?

越描越黑的事他见多了。

谢盛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罗袜叠好,塞到了枕头底下。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在夫人那儿,我的脸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从那晚喝醉了趴在她怀里睡了一夜开始,再到今晚在青楼被她当场逮住,再到马车里那档子事,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够丢人的?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脱掉外衫,随手搭在椅背上,吹灭油灯,在床上躺了下来。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影。枕头底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幽香,和宋怜月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盛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隔壁房间那个人的事。

偏房离正房只隔了一堵墙。此刻宋怜月应该也已经躺下了,她会不会也在想刚才的事?会不会也睡不着?

停。打住,不能再想了!

谢盛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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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苏州城外,三十里。

一处偏僻的山洞隐在密林深处,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特意寻找根本无从发现。

洞内却别有洞天,石壁上凿出了几盏壁灯,昏黄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石室里影影绰绰的几道人影。

五个人,五张面具,围着一张粗糙的石桌各自落座。

为首的男子身穿黑色锦袍,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紧抿的薄唇和方正的下颌。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声开口:“前几日针对宋家的行动,失败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对面的红裙女子发出一声冷笑。

她脸上的面具只遮住了眼周,露出殷红的嘴唇和尖俏的下巴,身段妖娆,斜倚在石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

“何止失败?”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讥诮,“八个人出去,只回来了一个活口。剩下的全被人剁了扔进了金麟卫的停尸房。”

她身侧一个矮胖的面具人敲了敲桌面,接口道:“赤将,你手底下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三个七品五个八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都杀不死,这也能叫圣教徒?”

另一个瘦高个靠在椅背上,语气凉飕飕的:“最关键的是,尸体全都落到金麟卫手里了。以那群疯狗的手段,顺着尸体查到点什么只是时间问题。”

锦袍男子,也就是被称为赤将的那位,面对众人的指责,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说道:“是我低估了宋怜月。这事的责任在我,诸位怎么说都行,我听着。”

他这么干脆利落地认了,其他人反而不好再咄咄逼人。

红裙女子冷哼一声,也不再针对他,转而抱怨起了别的事:“我现在最烦的不是金麟卫。是我的功法正修到紧要关头,急需血食进补。你们说,现在我上哪去找血食?杀个凡人都搞出这么大动静,要是再弄出点什么风吹草动,金麟卫闻着味就来了。”

提到血食,在座几个人明显都有些躁动。

矮胖面具人叹了口气,嘟囔道:“谁不是呢。这一年来被金麟卫压得越来越紧,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瘦高个嗤笑一声:“还不是你们上回在无锡搞的那档子事,一口气屠了半个村子,把金麟卫全引过来了。搞得整个江南道风声鹤唳,连累大伙一起遭殃。”

“你——”

“行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不高不重,却让石室里的争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同时起身,朝洞口方向躬身行礼:“属下参见舵主。”

来人同样戴着面具,一身白衣,身形颀长,步履从容。

他的面具与其他人的不同,是全脸的,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在场众人,看不出丝毫锋芒,反而透着几分儒雅的敦厚。

白衣人走到主位前,撩起衣摆坐下,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吧。”

五人这才重新落座。

白衣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针对宋家的行动,其实不怪赤将。”

众人对视一眼,赤将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白衣人继续说下去:“我也是今日才得到消息。那宋怜月身边,有一位五品化罡境的侍卫。”

话音落下,石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众人纷纷炸开了锅。

“五品?”

“宋家哪来的五品武者?”

“怎么可能?宋家连个撑门面的男丁都没有,从哪找来五品高手?”

以宋家如今的底蕴,自然招揽不到五品武者效力。宋家虽是朝廷钦点的药商,但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这几人从中出力。

宋家男丁或意外或人为,这些年下来死得七七八八,如今沦落到要靠一介女流当家做主。

一个只剩妇孺的家族,能翻出什么浪来?所以赤将只派了三个七品过去,也是情理之中的判断。

赤将微微低下头,面具下看不清表情,但攥紧的拳头透出了他的不甘。

矮胖面具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舵主,那位五品侍卫……究竟是什么来路?”

白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座个别几人变了脸色。

“那少年名叫谢盛。消息灵通些的,应该多少听过这个名字。”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茫然。

赤将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谢盛?可是京城谢家那位小公子?”

白衣人轻轻颔首。

红裙女子皱了皱眉,左右看看众人的反应,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这谢家很厉害吗?我没怎么听过。”

白衣人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不算很厉害。在大唐境内只能算作二流世家,与我白龙圣教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谢家有一位老祖宗坐镇,名唤谢朝生。在座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个名字。据说他很早以前便是一位武道天王。”

“武道天王”四个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静若寒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武道天王。那不是他们能仰望的境界,甚至不是他们能触碰的领域。那四个字本身就意味着绝对的力量。

红裙女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眸色骇然。

赤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道:“那……针对宋家的谋划,还要继续吗?”

白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计划暂缓。”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强调下面要说的话。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怕了谢家,而是教中有大人物传了话下来,让我们不要动谢盛。”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矮胖面具人瞪大了眼睛:“不对吧,谢家的人脉这么广?连咱们圣教里都有他们的人?”

瘦高个也忍不住接口:“还是说……谢家本身也是圣教的人?”

“白痴,谢家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果是我们的人,早就被连根拔起了。”

赤将终于找到机会,怼了瘦高个一句。

白衣人抬手打断,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谢家当然没这么大的能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总之,从今日起,所有人各自静默,不要生事。”

他的目光落在红裙女子身上,语气加重了几分:“尤其是你,红蝶。你的功法需要的血食,我会另想办法。这段时间你管好自己,别给我惹麻烦。”

红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面具下的嘴唇撇了撇:“知道了,舵主。”

白衣人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无外乎是各自潜伏、减少联络、不要引起金麟卫的注意之类的老生常谈。

众人一一应下,然后鱼贯起身,从山洞的另一个出口悄然散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壁灯里的火苗跳了跳,将石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白衣人独自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洞口,负手望向远处月色下隐约可见的苏州城轮廓。

灯火万家,一片安宁。

“谢家,谢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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