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蓦得被攥痛，惟光转头看着身侧之人，未解其意。
裴镜微怔松望着镜中人，抬起手，触向镜中人皎白的面颊，镜中女子亦含笑静静相望，仿佛已经等待他无数个朝朝暮暮。
指尖刚刚接触到镜面，那张清丽的容颜就如涟漪一般层层散开，镜中女子含情凝睇的景象也一同镜花水月般化为泡影。
他猛地收回手，那张玉净花颜复再呈现，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惟光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大王，我们还是去将白六郎的魂魄送去往生之地吧。”
似从幻境中清醒，裴镜微眸子里的水意霎时褪去，“好。”
忘川河，奈何桥，望乡台，皆鬼影憧憧。
白六郎的魂魄怯生生立于忘川河畔，鬓发斑白的孟婆笑吟吟端着陶碗上前。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身侧随行的一个青面鬼差对孟婆道：“上头有令，这鬼不须喝孟婆汤，直接放我们通行即可。”
孟婆眉梢微竖，嗔怒道：“岂有此理，我老婆子怎么没有接到诏令？”
另一名瞿瘦鬼差无奈道：“阿婆，您今天是不是又喝了这汤？”
“那是自然，咸了淡了，我总要先试试。”
“哎哟说了多少遍了，您不能喝这个，会误事啊。”
“误什么事，你小子今年两百一十七岁，加上做人的时间统共也才两百四十岁，换了几回獠牙，老婆子记得一清二楚。”
几人争执间，一位锦衣卿相徐徐走了过来，眉目温润沉稳，气度翩翩和悦。
众鬼唯唯行礼：“见过左弼相。”
桓焉对孟婆道：“阿婆，此鬼情况特殊，便依从阴差所言，放他登奈何桥去往轮回。”
孟婆笑道：“既是桓相吩咐，老婆子有什么不依的。”
白六郎回头，朝着惟光所在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便随着阴差，去往往生之处。
惟光见此事轻轻松松化解，忽而不明白自己来冥界一趟的意义。难道，只是为了在孽镜台前一照。
用余光觑了一眼身旁神情晦暗不明的冥王，深觉自己这次可能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她又困惑于师父长久以来的缄默，从未与她提起过前生之事，致使她全无防备。
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思绪紊乱间，那位锦衣卿相已经行至近前，对裴镜微稍稍行了个礼，见到惟光，柔和的目光陡然冷峻下来，如同见到世雠。
此人为阴司左弼相，地位尊崇，惟光面含浅笑，本欲颔首示礼，不料桓焉冷眼斜乜她，目光淡漠憎恶，径直略过她，抬步就与她擦肩离去，只留一阵阴风。
裴镜微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极柔和道：“他一直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携她手，“跟我来。”
孟婆看到裴镜微领了一个仙女过来，仔细端详了半晌，不等他开口，便先自絮叨起来：“大王啊，我真没有见过这个女子，这种天仙一样的美人儿，我若是见过，一定会记在心上的。一千年前有位桃花夫人哭哭啼啼从这经过，我至今还记得她的漂亮脸蛋和眼尾那颗泪痣，这位姑娘，老婆子是真的没见过。她倘若真到了冥界，定然是没有上我这来讨碗汤喝的。”
惟光无心再参与冥界的纠缠，又或是什么前世今生，抽出手指，语气疏离坚定：“事已了结，我要回玉笥山复命了。”
桓焉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横隔在二人中间，抢先道：“如此甚好，大王，那些乱党余孽又在蠢蠢欲动了，事发紧急，我们得去无间狱看看。”
裴镜微全然无视身侧的桓焉，墨色眼眸幽暗沉沉牢牢锁着惟光，似要将她四肢百骸尽数看透，压低声线，一字一字问道：“你当真不记得前生之事吗？”
“惟光入道以来，从无前尘之说，只有眼前一路。” 惟光脊背挺直，坦然抬眸迎上他的压迫。
“阿征，她既没有喝忘川水，怎会不记得前生，如今人家已入仙门，前途光明灿烂，怎会与我们幽冥鬼族为伍？”桓焉急急道，投向惟光的目光满是厌憎，如同看着一捧祸水。
阿征……这或许是他本来的名字吧。
惟光不愿再多做纠缠，垂眸敛去心绪：“小仙告辞了。”
说罢便举臂飞升，指尖却骤然被人攥紧，惟光冷冷回眸，语气已然冰冷：“大王要将小仙强行留在阴间？”
话音落下，她袖间清冽仙力涌动凝聚，周身灵气泛起银光，已然做好不顾一切也要脱身离去的准备。
裴镜微勾了勾唇角，将冥王印置于她掌心，松开手：“桓焉，你送她一程。”
桓焉极不情愿地领命，随惟光而行。
行至鬼门关处，桓焉抬眼望向头顶层层翻涌的厚重阴云，神色冷硬，淡淡开口：“穿过这层阴阳屏障，便可抵达人间，公主请自便。”
“多谢。”惟光正色道，“但请不要叫我公主”。
桓焉低嗤一声：“不然叫你什么，我已经够客气了，王嫂？我是断然不会承认的。姬家阿纾，姬十一，这些前世俗谓，历时千载，想必仙子也早已抛却了吧，惟光，呵呵，惟光同尘，凌雾飞升，真是个好名字。”
如此浓厚的怨怼，嘲讽她的道名，惟光也不由得满腔恼火。
“且不说我究竟记不记得，如你所言，一千年过去了，怎么，我还要沉沦在过往旧事中，生生世世不能解脱是吗？虞国，一个已经灭亡千年的蕞尔小国，倘若他是派往虞国的质子，想必是昭朝的宗室。大昭，虽兵临天下，不也在列国灭亡后十年倾颓，你们权欲熏心，甘愿困在那段过往，沦为执念怨鬼，我无从置喙，只是我实在不解，你对我，何至于怀有这般深重敌意？”
“我大昭为何十载而亡，公主当真不知道吗？”桓焉白皙的脸有些扭曲，声音也狞裂起来。
空气中漂浮凝聚起缕缕杀意，桓焉平稳气息道：“放心，我不会杀你，倘若公主的魂魄再跌入阴间，乱我幽冥，岂不再重蹈覆辙？”
惟光凝他一眼，不愿再与之争执，飞身隐入云层。
再也，再也不要到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来了。
一切似乎变得清晰。
前二百二十七年，虞国大乱，上卿周氏篡权弑君，姬氏社稷倾覆，宗室王族，尽遭屠戮。
有史记云，十一公主姬纾，殁于国乱，身死宫倾。
又有后人作注，姬纾当时活了下来，被昭人所救，后来野史中传闻的那位祸水昭后，便是此女。
这与她何干，与她何干。
万般疲惫翻涌上来，惟光忽然无比想念玉笥山，想沉沉睡上一觉，醒来喝杯师父亲手做的花酿，再伴着闲云野鹤，日日彩霞青山。
裴镜微怔松望着镜中人，抬起手，触向镜中人皎白的面颊，镜中女子亦含笑静静相望，仿佛已经等待他无数个朝朝暮暮。
指尖刚刚接触到镜面，那张清丽的容颜就如涟漪一般层层散开，镜中女子含情凝睇的景象也一同镜花水月般化为泡影。
他猛地收回手，那张玉净花颜复再呈现，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惟光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抿了抿唇，“大王，我们还是去将白六郎的魂魄送去往生之地吧。”
似从幻境中清醒，裴镜微眸子里的水意霎时褪去，“好。”
忘川河，奈何桥，望乡台，皆鬼影憧憧。
白六郎的魂魄怯生生立于忘川河畔，鬓发斑白的孟婆笑吟吟端着陶碗上前。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身侧随行的一个青面鬼差对孟婆道：“上头有令，这鬼不须喝孟婆汤，直接放我们通行即可。”
孟婆眉梢微竖，嗔怒道：“岂有此理，我老婆子怎么没有接到诏令？”
另一名瞿瘦鬼差无奈道：“阿婆，您今天是不是又喝了这汤？”
“那是自然，咸了淡了，我总要先试试。”
“哎哟说了多少遍了，您不能喝这个，会误事啊。”
“误什么事，你小子今年两百一十七岁，加上做人的时间统共也才两百四十岁，换了几回獠牙，老婆子记得一清二楚。”
几人争执间，一位锦衣卿相徐徐走了过来，眉目温润沉稳，气度翩翩和悦。
众鬼唯唯行礼：“见过左弼相。”
桓焉对孟婆道：“阿婆，此鬼情况特殊，便依从阴差所言，放他登奈何桥去往轮回。”
孟婆笑道：“既是桓相吩咐，老婆子有什么不依的。”
白六郎回头，朝着惟光所在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便随着阴差，去往往生之处。
惟光见此事轻轻松松化解，忽而不明白自己来冥界一趟的意义。难道，只是为了在孽镜台前一照。
用余光觑了一眼身旁神情晦暗不明的冥王，深觉自己这次可能招惹了一个大麻烦。
她又困惑于师父长久以来的缄默，从未与她提起过前生之事，致使她全无防备。
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思绪紊乱间，那位锦衣卿相已经行至近前，对裴镜微稍稍行了个礼，见到惟光，柔和的目光陡然冷峻下来，如同见到世雠。
此人为阴司左弼相，地位尊崇，惟光面含浅笑，本欲颔首示礼，不料桓焉冷眼斜乜她，目光淡漠憎恶，径直略过她，抬步就与她擦肩离去，只留一阵阴风。
裴镜微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极柔和道：“他一直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携她手，“跟我来。”
孟婆看到裴镜微领了一个仙女过来，仔细端详了半晌，不等他开口，便先自絮叨起来：“大王啊，我真没有见过这个女子，这种天仙一样的美人儿，我若是见过，一定会记在心上的。一千年前有位桃花夫人哭哭啼啼从这经过，我至今还记得她的漂亮脸蛋和眼尾那颗泪痣，这位姑娘，老婆子是真的没见过。她倘若真到了冥界，定然是没有上我这来讨碗汤喝的。”
惟光无心再参与冥界的纠缠，又或是什么前世今生，抽出手指，语气疏离坚定：“事已了结，我要回玉笥山复命了。”
桓焉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横隔在二人中间，抢先道：“如此甚好，大王，那些乱党余孽又在蠢蠢欲动了，事发紧急，我们得去无间狱看看。”
裴镜微全然无视身侧的桓焉，墨色眼眸幽暗沉沉牢牢锁着惟光，似要将她四肢百骸尽数看透，压低声线，一字一字问道：“你当真不记得前生之事吗？”
“惟光入道以来，从无前尘之说，只有眼前一路。” 惟光脊背挺直，坦然抬眸迎上他的压迫。
“阿征，她既没有喝忘川水，怎会不记得前生，如今人家已入仙门，前途光明灿烂，怎会与我们幽冥鬼族为伍？”桓焉急急道，投向惟光的目光满是厌憎，如同看着一捧祸水。
阿征……这或许是他本来的名字吧。
惟光不愿再多做纠缠，垂眸敛去心绪：“小仙告辞了。”
说罢便举臂飞升，指尖却骤然被人攥紧，惟光冷冷回眸，语气已然冰冷：“大王要将小仙强行留在阴间？”
话音落下，她袖间清冽仙力涌动凝聚，周身灵气泛起银光，已然做好不顾一切也要脱身离去的准备。
裴镜微勾了勾唇角，将冥王印置于她掌心，松开手：“桓焉，你送她一程。”
桓焉极不情愿地领命，随惟光而行。
行至鬼门关处，桓焉抬眼望向头顶层层翻涌的厚重阴云，神色冷硬，淡淡开口：“穿过这层阴阳屏障，便可抵达人间，公主请自便。”
“多谢。”惟光正色道，“但请不要叫我公主”。
桓焉低嗤一声：“不然叫你什么，我已经够客气了，王嫂？我是断然不会承认的。姬家阿纾，姬十一，这些前世俗谓，历时千载，想必仙子也早已抛却了吧，惟光，呵呵，惟光同尘，凌雾飞升，真是个好名字。”
如此浓厚的怨怼，嘲讽她的道名，惟光也不由得满腔恼火。
“且不说我究竟记不记得，如你所言，一千年过去了，怎么，我还要沉沦在过往旧事中，生生世世不能解脱是吗？虞国，一个已经灭亡千年的蕞尔小国，倘若他是派往虞国的质子，想必是昭朝的宗室。大昭，虽兵临天下，不也在列国灭亡后十年倾颓，你们权欲熏心，甘愿困在那段过往，沦为执念怨鬼，我无从置喙，只是我实在不解，你对我，何至于怀有这般深重敌意？”
“我大昭为何十载而亡，公主当真不知道吗？”桓焉白皙的脸有些扭曲，声音也狞裂起来。
空气中漂浮凝聚起缕缕杀意，桓焉平稳气息道：“放心，我不会杀你，倘若公主的魂魄再跌入阴间，乱我幽冥，岂不再重蹈覆辙？”
惟光凝他一眼，不愿再与之争执，飞身隐入云层。
再也，再也不要到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来了。
一切似乎变得清晰。
前二百二十七年，虞国大乱，上卿周氏篡权弑君，姬氏社稷倾覆，宗室王族，尽遭屠戮。
有史记云，十一公主姬纾，殁于国乱，身死宫倾。
又有后人作注，姬纾当时活了下来，被昭人所救，后来野史中传闻的那位祸水昭后，便是此女。
这与她何干，与她何干。
万般疲惫翻涌上来，惟光忽然无比想念玉笥山，想沉沉睡上一觉，醒来喝杯师父亲手做的花酿，再伴着闲云野鹤，日日彩霞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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