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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苏州宋家

16小时前 武侠 204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

清晨,三艘满载而归的商船缓缓驶入了苏州城外的码头。

这座码头修得极为气派,青石板铺就的岸堤绵延数里,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挨挨地停靠在岸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搬运工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苏州作为江南东道首屈一指的大城,经济繁荣,交通便利,人口常年稳定在六百万左右。光是这座码头,每日进出的货物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管事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们有条不紊地靠岸。

翠儿和谢盛并肩站在船舷边。

离家近三个月,翠儿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她踮着脚尖朝码头上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公子你看那边!那家面馆是老字号了,他家的阳春面可好吃了,回头我带你尝尝!”

“还有那边的糕点铺子,桂花糕和松子糖都是一绝,每次路过我都得买上一包。”

“对了对了,城里头的观前街最是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晚上还有杂耍班子表演,到时候让阿春哥带咱们去逛逛!”

谢盛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可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到船舱门口那道身影上。

宋怜月今日穿了一身银色的立领长衫,搭配一条雅致的马面裙,腰间的绦带系得整整齐齐。

一头青丝挽成好看的发髻,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耳畔垂着两缕碎发,衬得那张温婉娴雅的面容愈发端庄动人。

她站在舱门前,望着越来越近的苏州码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

明明阔别家中数月,此刻终于回到故土,可她却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谢盛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娘——”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谢盛循声望去,只见码头上站着一位年方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生得粉雕玉琢,和宋怜月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青春少女特有的活泼与朝气。

少女兴高采烈地挥着手,踮着脚尖朝船上喊:“娘!这里这里!”

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文士衫的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儒雅,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短须。

他负手立在码头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稳稳地落在船头的宋怜月身上。

看见自家夫人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了。

苏州城,港口。

商船缓缓靠岸,跳板刚刚架稳,翠儿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离家三个月,这丫头早就归心似箭,双脚一踩上码头的地面,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回头朝船上喊道:“夫人,快些!”

宋怜月望着她那副猴急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搭着兰儿的手,款步走下跳板。

她今日这一身雍容大气的打扮,端庄又不失雅致,再加上那熟美的身段和柔婉的气质,引得码头上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许彦生早已快步迎了上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自家夫人的手臂,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面颊上,眼中满是疼惜。

“夫人,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手指在她小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言罢,他便自然地张开手臂,想要将阔别数月的妻子揽入怀中。

然而宋怜月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掐了一把。

“还有其他人在呢。”她低声嗔道,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许彦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脸上的笑容依旧儒雅温和,顺势收回手臂,改为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怜月垂下眼帘,心里有些乱。

方才那一瞬间,她竟下意识地不想让谢盛看到自己和其他男人亲密举动,哪怕这个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见过姑爷!见过小姐!”

翠儿和兰儿齐齐上前,朝许彦生和宋知瑶行了一礼。陈春和张显也抱拳躬身,神色恭敬。

一时间,码头上就只剩下谢盛一个人还杵在原地,既没出声,也没动,有种鹤立鸡群的突兀感。

许彦生目光一转,落在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朗,身形颀长。虽是护卫打扮,却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气质。

“这位是?”许彦生温和地问道。

谢盛这才回过神来,刚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宋怜月却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这位是谢盛。”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像是在介绍一个寻常的朋友,“此番我在岭南道上偶然结识的少年英杰,武艺高超,被我招揽到宋家,做了我的贴身侍卫。”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就在两日前,有歹人夜袭商船,多亏了谢公子出手,才保得一船人平安无事。”

许彦生眉头微动,朝谢盛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随后忧心不已地看着自己妻子。

“遇袭?夫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回去我再慢慢与你细说。”

宋怜月又转向谢盛,语气自然地为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夫君,许彦生。天靖七年举人,无心入朝为官,如今在苏州城里的青鹿书院担任夫子,你唤姑爷即可。”

她又抬手指了指身边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打量谢盛的少女:“这是小女,宋知瑶,今年十六,也在青鹿书院读书。”

谢盛抱拳躬身,朝许彦生行了一礼:“见过姑爷,见过小姐。”

许彦生连忙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反过来给谢盛行了一礼:“谢公子客气了。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艺,实在难得。往后我家夫人的人身安全,可就劳烦公子了。”

谢盛连道应该的,嘴上客套了几句,心里却在暗暗打量面前这位姑爷。

相貌堂堂,谈吐斯文,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雅气度。

怪不得宋夫人能看得上他,这位许先生确实算得上人中龙凤。

只不过,他总觉得许彦生看自己的目光里,除了客套和感激之外,还掺杂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对方便已将视线移开了。

宋知瑶挽着自家娘亲的胳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谢盛身上瞟。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最好奇最藏不住事的年纪,她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俊俏少年充满了探究欲。

可她家教极好,虽然心里猫抓似的想凑上去问东问西,面上还是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只是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珠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彼此认识一番过后,宋怜月看向林管事,吩咐他留几个船工在码头上看着货,其余人先行回府休整。

林管事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了。

宋怜月一家三口上了最前头那辆青帷马车。

临上车前,宋怜月掀开车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盛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谢盛,你跟着阿春去领一匹马,先回宋府。”

谢盛抱拳应是。

她这才放下车帘,坐回了车厢里。

谢盛跟着陈春去码头旁边的马棚领马。说是领马,其实就是从随船运回来的那几匹马中挑一匹。

陈春给他挑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四蹄踏雪,看着颇为神骏。

“这马性子温驯,脚力却好,适合城里的路。”陈春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递到谢盛手里。

谢盛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和陈春、张显二人打马在前开路,宋夫人的马车则跟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地驶上了官道。

苏州城的官道修得又宽又平,两旁栽着成排的垂柳。秋意已深,柳叶泛了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进了城门,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

谢盛骑在马上,一路看过去,眼睛有些不够用了。

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连街上的女子都比别处生得水灵。

光是这一路走来,他就瞧见了好几位官家小姐带着丫鬟在街上闲逛,个个样貌都是中上之姿,说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像是含了一口糯米酒。

谢盛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江南之地盛产美人,今日一见,所言非虚啊。

一旁的张显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打马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怎么样?咱们苏州人杰地灵,女子生得个顶个的水灵。谢兄弟头一回来,今晚上老哥带你去感受感受?”

闻言,谢盛干咳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意动之色,却还是故作矜持道:“这……怎么好意思让张兄破费。”

张显一听有戏,顿时来劲了,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贵的地方老哥去不起,但喝个小酒听听小曲还是没问题的。咱们这帮兄弟,哪个不是常客?”

说着,他朝谢盛抛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笑容里的含义,但凡是个男人就懂。

谢盛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陈春就黑着脸插话了。

“张显,你别把谢兄弟往歪路上带。”陈春皱着眉头,语气颇为不满,“谢兄弟天赋卓绝,正该潜心修炼,不该把时间浪费在那种地方。”

张显被他说得一噎,反过来瞪了他一眼:“我说阿春,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咱们习武之人本来火气就重,练功练得浑身是火,适当的排解那叫养生,更有利于武道修行!你一味憋着,迟早憋出毛病来。”

还有这种说法吗?

谢盛在旁边听得直眨眼睛,暗道一声长见识了。

陈春一张方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说的全是歪理!谢兄弟你千万别信!”

张显还要再说,陈春一鞭子甩过去:“闭嘴!”

张显侧身躲开,嘿嘿一笑,却也不再吭声了。

三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嘚嘚,不知不觉间离城门越来越远,拐进了一条更为宽敞的大街。

马车里。

宋怜月端坐在软垫上,面色微微有些沉。

车厢不大,和外面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和帘子。方才陈春三人的对话,她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张显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想带谢盛去喝花酒?还什么“适当的排解有助于武道修行”?这种鬼扯的理由他也编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张显记了一笔。

看来他的月俸还是太多了,该给他酌情削减一二。否则让他三天两头带着谢盛往花街柳巷里跑,那还像什么样子!

谢盛年纪轻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被张显这种老油条一带,能学出什么好来?

宋怜月越想越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娘,娘!”

宋知瑶不满地晃着她的胳膊,小嘴撅得老高。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都不理我?”

宋怜月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了女儿一眼:“你方才说什么?”

宋知瑶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抱怨道:“我说,岭南好不好玩?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回来给我?”

“岭南道那边山地多,瘴气重,没什么好玩的。”宋怜月耐心地应付了一句,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帘外面。

宋知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三个骑马的背影,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她叽叽喳喳地又问了几个问题,可宋怜月明显心不在焉,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娘!”宋知瑶终于忍不住了,用力摇了摇她的胳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说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许彦生在旁边温声替妻子解围:“你娘舟车劳顿,一路上辛苦了,你让她歇一歇,别一直吵她。”

宋知瑶瘪了瘪嘴,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往车壁上一靠,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车厢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

“对了,娘。”她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那个姓谢的侍卫,你是从哪找来的呀?长得好俊俏,一点都不像个护卫。”

许彦生闻言,也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看向宋怜月。

显然,他对这个问题也有几分好奇。

宋怜月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父女,两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求知欲。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段经历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在湖边捡到一个重伤的少年,救了他一命,然后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可若是细说,就免不了要解释很多细节。

她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挑了个简单的说法:“在岭南道回来的路上,碰巧遇见他在湖边受了伤,我便顺手救治了一下。后来他伤好了,无处可去,我见他武艺不错,便招他做了护卫。”

这话说得含糊,许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是一笔带过。

宋知瑶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萍水相逢,湖畔,救命之恩。

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救命之恩,那不得以身相许啊?

当然,娘亲肯定是不行的。但我可以呀!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最爱幻想的年纪,脑子里已经自行脑补出了一部完整的戏码:冷面俊俏的少年侠客,被温柔美丽的女子所救,从此忠心耿耿地守在她身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她越想越离谱,小脸不自觉地泛起了两团红晕,眼冒桃心,嘴角翘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许彦生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异样,他微微蹙着眉,低声念叨着谢盛的名字。

谢盛,谢盛……

他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抬头看向宋怜月,问道:“夫人可知道这位谢公子的籍贯出身?是哪里人氏?”

宋怜月摇了摇头:“他口音像是北地人士,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北地。

许彦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脸上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缓缓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前。

终于到了。

青砖黛瓦的院墙足有丈许来高,正门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头写着“宋府”两个端正的大字。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台阶下站着七八个下人仆妇,为首的正是宋府的管家徐安。

徐安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精神头却极好。

一见车队停下来,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亲自搬了踏脚凳放在马车旁边,躬身朝车厢里唤道:“夫人回来了!老奴给夫人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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