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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小比

4小时前 玄幻 1
青玄峰大校场在日出时分已经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按田区排成方阵,丙字区在东南角,紧挨着杂物房那边的石阶。

石阶往上,是内门弟子观战区,摆了两排蒲团。

再往上,是筑基执事们坐的松木椅,椅背上刻着青玄门的山纹。

最高处立着一杆阵旗,旗面在晨风中缓缓翻卷,上面绣的是一柄断山剑,青玄门开山祖师的遗物。

葛能忍站在丙字区第三排第四个位置,灰袍洗过,腰带扎得比平时紧二分,脸上的神色和平时一样木讷。

他身旁的弟子们有的攥拳,有的闭眼默念口诀,有的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

小比三年一考,考不过的今日之后便不再是青玄门的人。

赵全站在方阵前方,手里捧着花名册。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袍,领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

干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丙字区,何元庆。”

“到!”

“丙字区,周小鱼。”

“到。”周小鱼的声音从第二排传来,不高,但稳。

她站在一群炼气二层的弟子中间,个头最小,灰袍洗得发白。

突破之后她体内的灵力波动比从前强了一截,可她把自己的位置站得很靠后,不往前挤,不抬头。

“丙字区,韩大年。”

“到。”韩大年的声音比往常洪亮,还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

他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葛能忍从他身后看过去,能看到他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是刚抹上去的药油。

单火灵根的修士在斗法中比旁人吃香,韩大年知道这一点,也不介意让别人知道。

“丙字区,葛能忍。”

“到。”

赵全念到这个名字时,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葛能忍脸上停了半息。然后继续念下一个。

葛能忍垂下眼。

他感觉到韩大年的后脑勺微微偏了一下。

不重,只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随即转回。

韩大年今天的注意力不全在他身上,但也没有完全放过他。

就像一只苍蝇停在后颈,不咬,只爬。

内门弟子观战区那边忽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小声说了句“柳师姐来了”。

葛能忍放眼望去,石阶上走下来一个身穿青缎道袍的年轻女子。

道袍袖口绣着两道银线,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在脑后。

眉眼很清,嘴角平直,不看任何人。

炼气十二层的灵力波动从她身上隐隐透出,比在场所有外门弟子加起来都厚上一截。

柳扶音。青玄门内门第一天才,单一木灵根。

她走到蒲团前坐下,旁边立刻有人让开了一个身位。她没看那人,也没道谢,只是把袖口整了整。

“柳师姐真的来了。”旁边一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小声说。

“废话,今年外门小比和内门小比一起办。她肯定是内门的头名。”

“听说外门头名能听筑基讲法,说不定是她来讲。”

“做梦吧你,外门头名才炼气三层,听柳师姐讲法那是糟践她的时间。”

柳扶音似乎听到了什么,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外门方阵时,在某个位置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去。

葛能忍不确定她看的是谁。也不打算去猜。

铜钟响了。

三声。

悠长沉厚,从青玄峰顶往山脚灌下来,震得大校场上的碎石地微微发颤。

钟声刚落,一个身穿灰白长袍的中年修士从筑基执事席上站起。

筑基九层的灵压轻轻一放,整个校场的声音瞬间被压下去,连风都停了片刻。

“青玄门外门小比,第一项,测灵。”

他袖中飞出一道青光,落在大校场正中央,化成一座半人高的玉碑。

碑面光滑如镜,底部刻着五个灵纹阵——金木水火土,五色循环明灭。

炼气期弟子把手按在碑面上,碑上的灵纹便会亮起对应数量的条纹,显示当前修为境界。

一条纹是炼气一层,两条纹是二层,依此类推。

这是测修为,也是测灵根。碑上一旦亮起灵纹,做不了假。

葛能忍看到玉碑时心口微微一紧。

敛息阵纹能不能瞒过测灵碑,他在灵泉边试过无数次——收敛气息时碑上只会显示炼气一层巅峰,放开时才会显示炼气二层。

但“试过”和“在几百个人面前演示”是两回事。

他默默调整丹田里的敛息阵纹,让修为波动稳稳停在炼气一层巅峰与二层之间那个模糊的临界点上。

何元庆第一个上去。

他是丙字区头名,炼气三层。

把手按在碑面上,金木火三条灵根纹路亮起,同时碑顶浮现三道青纹。

筑基执事面无表情地念了句“炼气三层”,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何元庆退下时,脸上没有得意,也没紧张,只是吐了一口气。

韩大年排在他后面。

他大步走到碑前,单掌拍上去,火灵根的纹路亮得比别人刺眼,碑顶浮现两道半的青纹。

炼气二层巅峰。

筑基执事看了他一眼,念了句“炼气二层”,正要勾名册,韩大年忽然开口。

“师叔,弟子近来服用辟谷丹后丹田时有灼痛,不知是否与火灵根冲克有关?”

筑基执事笔尖一顿。

“辟谷丹是中性丹药,不与五行冲克。你灼痛多久了?”

“约莫一个月。常在夜里发作。”

“夜里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

葛能忍站在人群里,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收。

韩大年不是真的在问丹药。

他在当着筑基执事的面,往“子时前后”四个字上钉钉子。

这四个字在场的其他弟子听了也许不觉什么,可若有心人把“子时前后”“废竹林”“夜间修炼”这些词语串起来,就能拼出一个指向。

筑基执事看了韩大年一眼。

“小比后去炼药堂查。”

“多谢师叔。”

韩大年退下,脸上带着笑。

周小鱼排在中段。

她走上台时,身后的窃窃私语忽然响了些。

“她就是那个三年不突破忽然破了的三灵根。”“听说赤须草卖了四块灵石。”“赵管事说她苗好。”“好什么好,运气。”周小鱼置若罔闻。

她把手按在碑面上,水木土三条灵根纹路亮起,碑顶浮现两条青纹。

炼气二层。

筑基执事念了句“炼气二层”,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周小鱼退下时,头埋得很低,脚步很稳。

然后是葛能忍。

他走上台时,身后的私语反而停了。

没人对他抱有期待,也就没人费心议论。

一个五灵根废柴,两年没长进,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走到碑前,伸出手。

掌心贴在碑面上,凉意沿着手腕往上爬。

丹田里敛息阵纹微微一亮,将真实修为压住七分。

五条灵根纹路——金木水火土——在碑面上亮得很慢,比别人慢了不止一拍。

每一条都只亮出极淡的光芒,像快燃尽的灯芯。

碑顶的青纹开始浮现。

一道。

缓慢的、稳稳的一道。

第二道纹在碑顶闪烁了几下,始终没有完全成形。

它在成形与未成形之间反复跳动,像一盏在风里飘摇的灯,忽明忽暗。

筑基执事抬眼看了看碑,又看了看他。

“手不要抖。”

“弟子没抖。弟子是五灵根,灵气驳杂,碑面不易辨识。”

筑基执事没有再说话。过了几息,第二道纹终于勉强凝成了一条极淡的线,挂在第一道纹下方,若有若无。

“炼气一层巅峰,勉强算摸到二层的边。批炼气二层,待定。”执事在名册上写了几笔,语气淡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葛能忍退下时,感觉到两股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一道来自韩大年,带着一种仔细的审视。

另一道来自周小鱼。

她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走到人群中时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只一碰便收回去。

测灵完毕,外门弟子淘汰了十几人。

全是修为连炼气一层巅峰都不到的。

他们红着眼眶从方阵中出列,走到校场边沿等候。

等小比结束后,会有执事带他们去杂物房清算贡献值、交还令牌,然后下山。

没人安慰他们,也没人看他们。

在这个地方,淘汰不是悲剧,是日常。

铜钟又响一声。第二项,演法。

演法不是对打,是站在校场上将最基础的法术施展出来,让筑基执事评断灵力的纯净度和控制力。

外门弟子修炼的功法都是《青木引气诀》,能施展的法术极少,大多是引火诀、凝水诀、土墙术一类入门级的五行基础术法。

演法的规则很简单——在香炉中插一支三寸长的线香,弟子须在香燃尽前施展一套完整的法术,评委根据法力波动和法术完成度打分。

葛能忍被排在丙字区最后几个。

他前面的弟子们一个个上台。

引火诀烧了袖子,凝水诀洒了自己一身,土墙术只冒出个膝盖高的土堆。

炼气一二层弟子的灵气稀薄,施展法术本就勉强,能完整打出一套便算及格。

轮到韩大年时,他大步走到香炉前,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引火诀。

一道拳头粗的火焰从他掌心窜出,在空中凝成一条火蛇,绕着他周身转了一圈,然后直冲三丈高空,在半空炸成一朵火花。

火光照得校场东南角一片通红。

筑基执事点了点头。

“灵力尚可,控制稍欠。火蛇绕身时出了三次抖动,说明灵气输出不均匀。整体合格。”

韩大年低头退下,脸上的笑还是挂着,但笑意比上台时浅了几分。他本来以为能拿个“良”。

周小鱼排在他后面。

她走到香炉前,选的不是火诀,是凝水诀加木系催生。

两手结印,掌心涌出一团清水,水在空中凝成一只巴掌大的水球缓缓旋转。

然后她左手换印,木系灵气从指尖射出,钻进水中。

水球里冒出一株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叶、长高,在香燃尽前长成了一株半尺高的翠绿小苗。

场上有片刻安静。水木双系叠加,对炼气二层来说控制难度不小。筑基执事多看了一眼。

“控制力不错。灵根互补运用得当。良。”

周小鱼退下时,脸颊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灵力消耗太大。

炼气二层施展双系法术介于勉强和从容之间,她方才站得稳全靠一口气撑着。

葛能忍在她走回队列时借缝隙看去,她的灰袍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然后轮到他自己。

他走到香炉前,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身上。

这些目光有漠然的、有不在意的、有韩大年那种带着打量的、有周小鱼那种藏着关切的、还有一道来自石阶上方——柳扶音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这边。

葛能忍收回目光,双手结印。引火诀。这是他练得最多的入门法术,从原身的记忆中继承,又用承露阴阳诀的灵气重新打磨过。

火苗从他掌心跳出来,只有鹤卵大小,软软地飘在掌心上方三寸处,晃晃悠悠,像随时要灭。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没有理会,控制着火苗从左手跳到右手,再从右手跳回左手,动作很慢、幅度很小、没有任何花样。

然后他换了一道凝水诀。

指尖渗出一团拳头大的水,和火苗一般大小,慢慢飘到火焰上方,水与火在空中接触。

嗤的一声,水灭了火,自己也蒸发了大半。

剩下的水珠落在地上,湿了巴掌大一片碎石。

香烧完了。

筑基执事看了他一眼。

“引火诀力道不足,凝水诀勉强成形。法术叠加的尝试失败,说明灵力转换不够流畅。整体合格。”

合格。不是良,不是优,不是待定。

合格。

足够了。

葛能忍低头退下,回到队伍里。

他的呼吸很稳,背也没有湿。

方才那一套法术他只用了丹田中不足三分之一的灵力,引火诀的火苗故意压缩到最弱,凝水诀的水量也故意控制在勉强成形的边缘。

水火叠加的“失败”是刻意为之——在火最弱时把水压上去,火当然会灭。

他要的就是刚好合格。不多不少,不起眼不垫底。

演法结束淘汰的人比测灵时少了一半。

剩下的人进入第三项——实战对练。

这是小比的重头戏,外门弟子两两抽签对练,输者若此前演法成绩好,有时也能留下;赢者若演法太差,也未必保得住。

规则不透明,全看筑基评委的综合判断。

抽签时葛能忍摸到的竹签上写着“丁一”。

他的对手是一个丁字区的弟子,炼气二层,土火双灵根。

看年纪不过十七八,手上老茧很厚,像是干惯杂役的。

葛能忍在签到时见过这人,姓马,名虎,名如其人。

脾气急,下手重,去年小比打伤过一个同门。

周小鱼的签是“丙四”,对手是一个炼气一层巅峰的女修,同是丙字区。

两个人抽完签后互相看了一眼。

她动了动嘴唇,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葛能忍微微点头,走向校场东南角划定的第七号小比斗场。

场子是碎石地上画的一圈白色灵纹,直径三丈。

踏出圈外算失位,倒地不起算认输,主动举手算弃权。

不准用符,不准用丹药,不准用超出自身境界的法器。

犯规者直接淘汰。

马虎已经在圈里等着了。他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厚,双手骨节粗大,拳面上结着硬茧。看到葛能忍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五灵根的废物?听说你刚摸到炼气二层的边,别被我打哭了。”

葛能忍没应声。他站在圈内,双手垂在身侧,不结印,不摆架势。

圈外的执事举起铜铃。

“第七场。马虎对葛能忍。开始。”

铃响的一瞬,马虎就冲上来了。

右拳裹着一层淡红色的灵力,直砸葛能忍面门。

火系灵力的灼热扑面而来,碎石地上的尘土被拳风卷起。

这拳若打实,鼻梁骨就碎了。

葛能忍往左偏了半步。

拳头擦着耳根过去,灼热的气浪燎得他耳廓生疼。

马虎一拳落空,左脚已经跟上,膝盖顶向他小腹。

动作很快,比刚才演法时的表现强了一截。

他在演法时藏了拙,只展示火系法术,没用土系。

葛能忍侧身再让,膝盖擦过他的胯骨,带得他身形微微一晃。

马虎第三招是双手抱摔。

粗壮的手臂直揽他的腰,想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摔在地上。

炼气二层的土系灵力在双臂上凝成一层淡黄色的光芒,这一抱的力道能把一棵小树连根拔起。

葛能忍没有躲。他沉腰,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抱。

嘭的一声闷响,两个人撞在一起。

马虎的双臂箍住了他的腰,可箍到一半就卡住了——葛能忍的腰腹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稳稳当当立在原地。

炼气二层的土系灵力从马虎手臂上涌过来,与葛能忍体内的灵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马虎的脸色变了。

他的灵力撞上去的时候,对方体内纹丝不动,像一拳打在厚牛皮上。

葛能忍趁他愣神的一瞬,双手扣住马虎的手腕,往外一分,将他双臂掰开。

力道不大,方向很准。

马虎的重心被带偏了半步。

葛能忍脚下往前一送,膝盖顶进马虎腿弯。

马虎膝弯受力,身体往下一沉,单膝跪地。

他没有追击。

按理说他可以趁马虎膝盖弯曲的瞬间一个肘击后颈结束战斗,可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等着马虎重新站起来,又抡拳冲上来。

马虎打了十五招,十五招都打在葛能忍身上。

每一拳他都接下来,每一步他都抢先半个身位避过要害。

在别人眼里马虎攻势凶猛,葛能忍被揍得东倒西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招架。

但马虎自己感觉到了异样——他每一拳的力道打在这人身上都像打在棉花里,拳面的反震震得自己手腕酸麻,而对方的身体在每一次接触时轻轻一旋,把力卸掉大半。

累的是他。

到了第十八招,马虎的呼吸乱了。

拳劲渐弱,挥拳的幅度变大,脚底下也浮了。

葛能忍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马虎一记直拳落空后,左脚踏前半步,右手托住马虎肘关节,左手扣住他手腕,借马虎自己前冲的力道一送。

马虎整个人飞出了白圈。重重摔在圈外的碎石地上,手臂擦出一道血痕,尘土沾了半边身子。

圈外的执事举了旗。

“第七场。葛能忍胜。”

场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没人鼓掌,也没人叫好。

大多数人没看懂这一场是怎么赢的,只看到马虎连出十八拳把葛能忍打得东倒西歪,然后莫名其妙自己摔出了圈。

葛能忍低头走出圈子。

额角有一块青紫,是马虎第三拳掠过的拳风擦出来的。

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他用袖口蹭了蹭,回到方阵里。

周小鱼侧头看他,用目光在他身上飞快检查了一圈——没有大碍,伤势很浅。

她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筑基执事在名册上写了几笔。他写得很快,但写完后看了葛能忍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韩大年在他自己的场地上正和对手缠斗。

他的引火诀在对练中比演法更凌厉,火蛇从掌心窜出后不再飘摇,直直射向对手胸口。

对手是炼气二层的水灵根弟子,竖起一道薄水幕挡了一下,水幕被火焰蒸发大半,剩下的热浪还是打在他胸口,将他打出圈外。

赢得很干脆。

韩大年退场时朝葛能忍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旁人说话。

不久另一侧的场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被对手击倒后满脸是血,鼻梁歪向一侧,被执事扶出场地。

那弟子挣扎着喊道“他用了不该用的法器”,执事检查后否定了指控,把人架下去止血。

周小鱼的比试排在午前最后一场。

她的对手是丙字区一个炼气一层巅峰的女修,水木双灵根,年纪比她小两岁。

两个人站在圈里,同是瘦小身材,同是灰袍洗白,像是两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在争同一块骨头。

周小鱼没有用凝水诀和木系催生的组合,也没有用刚突破后丹田里积攒的全部灵力。

她只用了一个最基础的水盾术——把灵力凝成一面薄水盾挡在身前,从水盾中伸出三道细如竹筷的水箭进行反击,左右各一道,正面一道,速度和力道都控制在刚好够用的程度。

然后耐心等着对手每一轮爆发后喘气的间隙,趁其退后调息时用一道方位精准的水箭点中她支撑腿的膝弯。

对手的腿一软,重心偏了,急忙举手认输。

赢了。

不漂亮。但赢得很稳。

周小鱼退场时,恰好和葛能忍的目光对上。她用嘴唇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了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然后被转身的动作抹去了。

午间歇场时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分散到大校场边上吃干粮。

丙字区在杂物房那一侧有几块青石,韩大年坐在正中间,周围的跟班散去多半,只剩下一个还蹲在他旁边剥花生。

何元庆坐在远处闭目调息。

周小鱼独自坐在石阶最下面一级,手里拿着半块饼。

葛能忍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没有说话。

头顶的太阳正烈,碎石地上的灵纹被晒得微微发亮。

内门弟子观战区那边摆了瓜果和茶水。

柳扶音仍旧坐在蒲团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杯,茶水已喝了大半。

她的目光从外门方阵上缓缓扫过,在周小鱼身上停了一下,又在葛能忍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继续看茶。

下午的比试更激烈。

接连三场都见了血。

一个弟子在斗法中用错了土墙术,反噬到自己身上,肋骨断了三根。

还有一个在认输后被人补了一脚,执事当场取消了伤人者的资格。

筑基执事从松木椅上站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不合格可以明年再来,下黑手的人这辈子都不用来了”。

这话让后半程的比试规矩了不少。

韩大年第二场的对手主动弃了权,大概是看了他上午的比试后觉得自己架不住火蛇。

何元庆打到决胜局时的表现反倒平平,最后以半分险胜。

葛能忍的第二场对手是个炼气二层的木灵根弟子,个子瘦高,用木系缠绕术。

他挥出三股藤蔓把葛能忍双腿缠住,想把他掀翻。

但藤蔓收力时葛能忍纹丝不动,对方自己却因为灵力耗得太急气喘吁吁。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那人灵力续不上,藤蔓自己松了,葛能忍上前一步将他推了个趔趄。

对方的脚正好踩在灵纹圈外。

赢了。

赢得漫不经心,让人说不出是好是坏。

周小鱼第二场输了。

输给了一个炼气三层的水灵根弟子。

对方实力碾压,她撑了二十回合,最后被一道水弹打出圈外。

她摔在地上时膝盖破了皮,执事上前扶了一把。

她站起来拍拍灰,自己走回了方阵。

输了对她来说不影响大局。

演法良等、实战一胜一负,足够她留下。

葛能忍看在眼里,没有上前安抚,只是趁众人都在看下一场时,不动声色地把一小瓶月华清露放在石阶边上离她较近的位置。

两人没有交谈。

小比落幕时天色已近傍晚。青玄峰顶透下来的暮光中,筑基执事宣布最终结果。

丙字区头名何元庆。

韩大年排在丙字区第三。

周小鱼排在丙字区中游。

葛能忍排在丙字区倒数第六——三个项目全在及格线上,没有一项亮眼,没有一项垫底。

稳稳当当踩在留任线上。

赵全合上花名册时,干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表情。

不是笑,不是皱眉,而是某种接近“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卷起册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散场后弟子们渐次散去,几个刚被淘汰的弟子在杂物房门口排队换令牌。

葛能忍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那支队伍,又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被蛇毒浸透的夜晚。

“你果然会演。”周小鱼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轻得被山风一推就散。

葛能忍没有回头,把袖口卷下来盖住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擦伤。

“名次不好不坏。回去继续拔草。”

她将一个布团悄悄塞进他手里,是他留在石阶上的那瓶清露。瓶身上还沾着她膝盖伤口边缘的一丝血气。

“用掉了两滴。剩下的还你。”

“留着。练新法术时用得上。”

她没再推辞,将布团揣进怀里。走出几步,停了一下。

“赵管事刚才走的时候,朝我们这个方向停了三息。”

葛能忍抬头看杂物房的方向。赵全已经进了屋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盏油灯的光。窗纸上映着他伏案写字的影子,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让他看。”葛能忍说。

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了片刻。

她的眼珠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睫毛上有灰尘,嘴唇发干。

但眼里有光。

那光是炼气二层之后才有的——不是修为带来的,而是“可以留下”这四个字带来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能继续拔草了。”她说。

“嗯。”

“能继续修炼了。”

“嗯。”

“能……”

她没说第三个“能”。转身往草棚方向走了。

葛能忍独自站在杂物房院外。小比结束了,他没被淘汰,韩大年暂时没有抓到新的把柄,承露盏里两滴真露静静地悬在阴阳鱼小印上方。

夕阳沉到山脊那一边。青玄峰顶亮起了内门的第一盏阵灯,青色光柱穿透暮霭照在大校场上,把他脚下的石阶阴影往东推了半尺。

他低头看着那半尺阴影,片刻后转身往庐舍走。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

明天开始,继续拔草,继续修炼,继续忍。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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