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孽

第13章 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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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是家里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父亲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炖汤买菜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

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满足的笑容——那种"中年得女"的、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满足。

他给婴儿换尿布的动作笨拙而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地跟那个还听不懂人话的小东西说着什么。

母亲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

产后的虚弱让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喂奶、睡觉、喝汤、再喂奶。

婴儿哭闹的时间不分昼夜。凌晨两三点,一阵尖锐的啼哭声会把全家都惊醒。父亲第一个跳起来,冲过去换尿布或者把婴儿抱到母亲身边。

我有时候也会起来。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间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婴儿含混的吮吸声,母亲低声哄孩子的呢喃声,父亲在旁边的鼾声。

那间房间里有三个人。一家人。

我站在走廊里,像是一个被隔在玻璃外面的观众。

有一天下午,父亲出门买东西了,母亲在睡觉,婴儿在小床里也睡着了。

我走进他们的卧室。

阳光透过半拉着的窗帘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母亲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均匀。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因为几天没洗而有些油腻地贴在额角。

小床就在大床旁边。

婴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

她的脸颊比出生那天饱满了一些,皮肤上的皱褶已经展开了,露出了底下白嫩的底色。

我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她睡得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母亲。鼻梁扁扁的,看不出像谁。嘴唇微微嘟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奶。

我伸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该碰她吗?

她是我的女儿。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打转——女儿。我十六岁。我有了一个女儿。她的母亲是我自己的母亲。

我的手缩了回来。

我站在小床边,看着那张沉睡的小脸,心脏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涨得发疼的东西填满了。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我以后要怎么办的茫然。

母亲在月子里的话比从前更少了。

不是不高兴——她依然会回应父亲的话,会在我进来看她的时候勉强笑一下。

但那种笑很淡,短暂的,像是嘴角的肌肉机械地牵动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状。

她大多数时候看着婴儿。

不是在照看——是在看。

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张小脸,像是在那一团还没有长开的面孔上寻找什么。

有时候她会在凝视中皱眉,然后松开,然后又皱眉。

有一次,父亲把婴儿抱出去晒太阳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靠在床头,半躺着。产后两周,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下依然有一圈青灰——夜里反复起来喂奶的痕迹。

我在床边坐下来。

"妈。"

"嗯?"

"你——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不疼了。就是还有点虚。"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名字?"

"你爸说叫念恩。"

"念恩。"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念恩。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觉得呢?"她问。声音很轻,不像是真的在问我的意见。

"……挺好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被子的边缘上来回拨弄着那根松了的线头。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你记得吗?记得那个醉夜吗?记得那晚张叔来的时候,你喝多了,我进了你的房间吗?

但我的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

我看着她的侧脸。

产后的她有一种和从前不太一样的气质——不是衰老,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好像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冲击之后,人的状态反而会变得特别安静。

她没有看我。她继续拨弄那根线头。

我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手指拨弄着那根线头,目光落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念恩满月的那天,父亲张罗了一桌菜。

他特意去市场买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还炒了几个拿手菜。

他把婴儿从母亲怀里接过来,笨拙地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正常的、疲备的、看着丈夫抱着孩子的女人会露出的笑。

她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汤,慢慢地喝着。蒸汽氤氲着她的脸。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坐在餐桌对面。

我看着父亲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看着母亲低头喝汤的侧脸。我看着碗里那碗米饭,热气一缕一缕地上升,在空气中消散。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给自己选的路。

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奇怪的梗阻感。

不是噎住了,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那块鸡肉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婴儿在父亲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母亲放下了汤碗。

她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窗外的天快黑了。秋天的傍晚,天空是一种很深的、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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