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黑人老板的游戏
第1章
“你刚才说什么?”凯莉的声音从浴室那个方向传过来,穿过敞开的门洞,却被洗手盆里哗哗倾泻而下的水流声冲散了大半,听起来影影绰绰的,有些模糊不清。
“我是在问那家餐厅,”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纽扣对准了扣眼,指节微微用力,将它稳稳当当地穿了过去,严丝合缝地卡在了该在的位置上,“它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贵得让人咋舌的地方,还是那种规矩多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讲究排场的地方?”
“我觉得应该都不是吧,”凯莉在浴室里应了一句。
紧接着,水龙头被她伸手拧上了,那持续不断的哗哗水流声像是被一刀切断似的,骤然停了下来,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不过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地方,这一点肯定没错。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不用为这顿饭掏一分钱。唐说了,今晚全算在他账上。”
“嗯,我记得,”我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从镜子里那副过于专注的形象中抽离出来,然后低下头,用指尖拨了拨衬衫领口,仔细检查着左右两边是否对称,“他请客这件事我记着呢。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我需要打领带吗?那家餐厅是不是那种非打领带不可的规格?”
“什么规格的餐厅?”她的声音从浴室里飘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像是正在把心思全放在另一件需要她集中注意力的事情上。
“我是说,我需要打领带吗?”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耐心即将耗尽之前的克制,“这怎么也算是一家档次不低的餐厅,对吧?你觉不觉得我该打条领带才合适?”
“嗯,”她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心神不宁的腔调,仿佛我的问题只是从她意识的边缘轻轻擦过,并没有真正落进她注意力的中心地带,“行。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来吧。”
我伸手拉开衣柜最上层的抽屉,把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内衣拨到一侧,开始在抽屉的边边角角翻找我的领带——那几条被我冷落了许久、此刻不知道被压在哪一层衣物底下的领带。
尽管我们夫妻俩都已经应承下来了——今晚要和凯莉的顶头上司一起吃这顿晚饭——但我心底里对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期待,甚至连一丝期待都谈不上。
我跟那个人压根儿就没什么交情,几乎可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就在上次那场圣诞派对上见过他一面,仅此而已。
我记得当时我向他自报家门,说我叫德里克,可那天晚上音乐声实在太吵了,震耳欲聋地灌满了整个宴会厅,他根本听不清我嘴里在说什么,于是整晚他都理所当然地管我叫“狄克”。
我中间试着委婉地纠正过他那么一两次,可他照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喊我狄克,仿佛那个错误的称呼一旦在他脑子里安了家,就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它赶出去了。
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在我脑海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个子很高,相貌称得上英俊,体格健硕匀称的黑人男子,年龄大概落在四十岁刚出头的样子——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记得我这么一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说到领带,我的选择余地实在小得可怜。
我总共只有三条领带——一条是深红色的,一条是纯黑的,还有一条是深蓝色的。
今晚我穿的是黑色西裤,上身配的是一件淡蓝色衬衫。
黑色那条是葬礼专用,平日里我绝不会让它见到光,所以这个选项可以直接划掉。
深红色领带搭淡蓝色衬衫?
天哪,绝对不行,那简直是一场没眼看的灾难。
这么算来算去,看来今晚只能是蓝色衬衫配蓝色领带,走个同色系深浅搭配的路子了。
我伸手从抽屉里把那条深蓝色领带捞了出来,另一只手把衬衫领子往上竖起,准备动手打结。
我思来想去,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一件事——凯莉的老板,为什么偏偏挑在今晚要请我们夫妇两个吃饭。
他在那家银行公司里是一位声望颇高、受人敬重的高级顾问,而凯莉呢,不过是个层级低微的私人助理,在她之上隔着整整三级,才能勉强够到他所在的那个位置。
说句实话,我甚至都不知道凯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了他关注的视野范围之内的。
在那之前,她几乎从来没有在家里提起过唐·麦克莱恩这个名字,直到上周某一天她下班回到家,冷不丁地告诉我,说唐邀请了我们夫妻俩共进晚餐。
我当时问她问了不下几十遍,反反复复地和她确认是不是听错了。
像他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凭什么要请凯莉吃饭?
更让人费解的是,凭什么连我也要算在受邀之列?
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通的古怪。
过去这整整一个星期,我几乎把所有闲暇的心思都花在了琢磨这件事上,试图揣摩出这个邀请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动机,可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到头来什么也确定不了,什么也猜不透。
眼下我能想出来的、勉强算是说得通的解释,无非只有两种。
第一种可能是,他打算炒掉凯莉,但又不想让她在公司里当场崩溃,所以想让我陪伴在侧,在她接到那个坏消息的时候,至少有个人能搭把手、照顾一下她的情绪。
第二种可能则是,他单纯想跟自己手底下的员工多一些私交上的了解。
但这说到底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又知道什么呢?
也许他对自己所有下属都这么做——挨个儿邀请他们带上各自的伴侣,一对一地吃一顿私密晚餐。
这种做法听起来或许有些异乎寻常,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这位姓唐的老兄恰好就是那种你偶尔会在坊间传闻里听到的、待人随和又没什么架子的富豪老板——那种人确实是有,虽然稀罕,但总归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的。
我把领带绕过衣领,开始试着打结。
是左边压右边,还是右边压左边来着?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手上却已经不管不顾地动了起来,结果一拉末端,那个结就松垮垮地散开了,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揉碎的花。
“你能帮我弄一下这个吗?”我朝浴室方向说道。
“现在不行,”凯莉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干脆,“我正忙着呢。不能等一会儿吗?”
“行吧。”我说。
今晚该戴哪块手表出门?
我站在衣柜前,目光在三块并排躺着的手表之间来回游移。
一块是我平日里天天戴的那块,朴素、实用、不起眼,表带上已经有了日积月累的磨损痕迹,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朋友;一块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凯莉送给我的,表壳底面的内侧刻着一行细细的铭文,那行字我每次翻过来看都会觉得喉咙微微发紧;还有一块,是我三年前在度假时冲动之下买的那只贵得离谱的手表——它绝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不见天日,因为它的价格实在高得让我心虚,我甚至不敢冒任何让它磕着碰着的风险。
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你应该戴凯莉送的那块,那块表底刻着字的手表,它承载的东西远不止时间本身。
可我脑子里另一个更现实的声音却在提醒我,今晚你将要和一个人同席进餐,那个人开的一辆车,价钱比你住的这栋房子还要贵。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把手伸到了我和凯莉婚礼当天那张合影的背后,指尖碰到了那个覆盖着天鹅绒的小盒子。
盒面触感细腻而温润,我把它取了出来,掀开盖子——里面的手表仍然在嘀嗒嘀嗒地走着,分秒不差,表盘光洁如新,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和三年前我买下它的那一天毫无二致。
我把表套上手腕,扣紧金属表扣,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咔嗒声响,然后再次退后一步,对着镜子把自己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看上去应该还算不错吧,我希望如此。
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下巴上刚刚刮过,干干净净,透着股清爽的气息。
这件衬衫穿在我身上还算合身——当然,腰腹那一块或许稍微紧了那么一点点,但也说不上太糟糕。
毕竟过去这两三个星期我一直窝在家里办公,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的小生意拉扯起来。
让一个人连续八个小时都待在一罐糖果触手可及的地方,任谁的腰身也扛不住这样的考验。
浴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凯莉披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走了出来,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扎成了一条整齐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今晚化的妆比平时要浓上不少。
往常我们俩单独出去吃晚饭的时候,她顶多也就是打一层粉底,刷一层睫毛膏,再淡淡地扫一笔眼影,清清爽爽,点到为止。
可此刻她脸上的妆容明显下了更多功夫,层层叠叠,精致而考究。
我猜她这会儿心里恐怕比我还要紧张上一倍。
“你看起来美极了,”我由衷地感叹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舍不得移开,“你就穿这一身去吧。”
她甩给我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这种老掉牙的俏皮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这傻瓜——然后她抬起一条腿,把脚踩在了床沿上。
她用手掌沿着小腿一路向上抚过,从脚踝到膝盖,动作缓慢而仔细。
“我刚刮过腿毛,”她侧过头,认真地问我,“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我凑近了些,伸出手,指尖轻轻复上她的小腿,然后上上下下地来回摩挲。
她的皮肤温热而柔滑,摸上去像是最上等的丝绸,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手感很好,”我说。
我的手继续向上游移,越过了膝盖,指腹触碰到她大腿的肌肤。
那触感妙不可言——结实、紧致、线条分明,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这里手感也很好。”我的手此时正朝着她大腿内侧的方向缓缓移动,“那这儿呢?”
她把脚从床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笑容。
“我们可没时间干那个,”她语气坚决地说,“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该到了。”
“十分钟就能搞定,”我说,声音里带着不肯轻易放弃的试探,“而且结束之后还有时间搂着腻歪一会儿呢。”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转身朝向衣柜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白色的浴袍从她肩头滑落,无声无息地堆在了她身后脚边的地板上。
我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把喉咙里快要冲出口的、充满渴望的低吟给压了回去。
我们在一起已经七年了,结婚也有五年了,可每次看到她的身体,我仍然会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心潮翻涌,完全无法自控。
我们俩都是三十出头的人,可是岁月对她显然比我仁慈得多。
我的发际线已经开始往后撤退,两鬓也冒出了灰白的痕迹,肚子也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的势头慢慢向外扩张,而她呢,看上去依然光彩照人。
她身材纤细,线条紧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充满弹性的力量感,尤其是她那个臀部——我敢说,那曲线之完美,足以让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此开始相信上帝的存在。
她看起来仍然和我们交换誓言那天一样美得令人屏息。
她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光芒,一种对生活的热忱,正是这种东西让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她一点点。
我整天闷在家里的办公室工作,到了傍晚就已经筋疲力尽、什么都不想干了。
而她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到家,却永远还有足够的精力——仅仅靠做她自己——就能让我从心底里感到幸福。
凯莉的笑容——那才是我当初爱上她的原因。
我们大概先做了六个月左右的朋友,是共同的朋友在一次派对上牵线介绍认识的。
她的笑容是我注意到她的第一件事。
那个笑容是那么温暖,那么舒展,带着一种让人毫无抵抗力的邀请意味。
每次她笑起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像是云层背后忽然绽出了阳光,整个空间都跟着亮了起来。
我当时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可她那时候身边已经有了男朋友,所以我只能恪守分寸,保持着体面的距离。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系,但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熬了。
她美好得让人心折——善良、风趣,又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遇到一个如此出色的女人,却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感觉简直像是命运在故意捉弄我。
我当然想把她据为己有,但我并不打算成为一个那种混蛋——那种对她施加压力、怂恿她背叛自己男朋友的下三滥。
再说了,她当时的男朋友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我见过他一两次。
我注意到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他触碰她身体的方式,还有当着他面亲吻她时她发出的那种咯咯的轻笑声。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秀恩爱,因为他心里清楚我对她有好感。
就像一头野兽在自己的领地上做标记一样。
我倒不在乎。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坦白过这件事,但确实有那么几次,我一边在脑子里想象着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一边自慰。
我当然希望她是跟我做爱,而不是跟他,可是——那个在旁观看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有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我特别喜欢想象他的双手在她身体上游走,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嘴里发出那种克制不住的呻吟。
再自然不过地,当她跟男朋友分手以后,我立刻抓住机会采取了行动。
我就在那里——那个随时可以把肩膀借给她哭泣的贴心朋友,那个认真听她倾诉每一个故事的男人,那个手里永远备好了红酒和冰淇淋的家伙。
我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陪她走过了那段伤心的疗愈期,然后把自己那些阴暗的欲望、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和幻想,全都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她恢复单身之后仅仅三天,我们第一次上了床。
那一切完全是计划之外的、猝不及防的……而且美妙得超越了语言。
前一分钟我们还在凯莉的住处一起看电影,下一分钟我们就在沙发上纠缠在了一起,她的舌尖温柔地舔舐着我的舌尖,她的双手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狂乱紧紧抓着我的身体,她那滚烫的、压低了嗓门的、气息急促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在颤抖,她在求我和她做爱。
那是她成为单身女人以来,第一次真正地露出了笑容。
我经常回想起那一刻。
到目前为止,那大概能排进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三个时刻里面。
有时候我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意识就会被传送回那个夜晚,回到我们作为恋人的第一段——那种不顾一切的、炽热燃烧的、滋味无穷的美妙时刻里。
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度贴在我皮肤上的温度。
我能听到那些兴奋到极点的呼喊声从她的双唇之间逸出。
我能看到她眼眸里那种难以言喻的动人神采。
然后我睁开眼睛,她就正站在我面前。
我的妻子。
我的灵魂伴侣。
我人生的合伙人。
有时候她会恰好捕捉到那个瞬间——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记忆和现实刚刚完成交融的那一刻——她会问我为什么在笑。
而我每一次都会告诉她,我在想你。
凯莉从衣柜里抽出一条深绿色的连衣裙,举在自己赤裸的身体前面,对着柜门内侧镜子里的倒影打量着自己。
“这条看起来怎么样?”她问。
“美极了。”我说。
“我不想看起来美极了,”她把那条裙子重新挂回衣柜里,“我想看起来专业一点。优雅。有成熟的韵味。那这套呢?”
她摆了一个姿势,把一套白色的长裤套装挡在自己的身前。
我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去看那套衣服到底怎么样,可我的目光几乎是在违抗我的意志,拼命地往她赤裸的臀部上瞟。
“专业,”我说,“优雅。有成熟的韵味。”
她翻了个白眼,把长裤套装也挂了回去。
“好了好了,”我说着,穿过房间走到她身后站定。
我张开双臂,把她那纤细的、一丝不挂的身体整个儿揽进怀里,轻轻地拢住,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放松。这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
“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里满是焦虑,“跟公司里最高层的那几个人之一一起吃的饭。我怎么放松得下来!”
我在她的脖颈上落下一个吻。轻柔的。缓慢的。全按着她最喜欢的那种节奏来。
“冷静下来,”我贴着她的耳根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美的。”我吻了她一遍,又吻了一遍。
更轻柔了些。
更缓慢了些。
一切照旧,依着她最喜欢的那种方式。
“不管你穿什么,你看起来都会很棒。”吻。
吻。
轻轻浅浅,慢慢吞吞。
我的手抚上她的腹部,缓缓地向下滑去。
我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双腿之间那一小片修剪整齐的、柔软的毛发。
她叹息一声,身子微微一颤,那是欢愉的战栗。
“我们真没时间,”她说。
“有的。”
“真的没有。”
“真的有。”
“德里克!”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脸上挂着笑,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生气,但完全失败了。
她把我从身上推开,“你要是管不住自己,就下楼去等着。”
“但是你在楼上光着身子呢,”我理直气壮地说。
她笑出了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等晚一点我们可以好好享受,”她说,“晚饭之后。我现在神经绷得太紧了,实在进不了状态。晚一点。好吗?”
“晚一点,”我说。
“这么着吧,”她把双手往自己光溜溜的腰上一搭,忽然来了主意,“你来帮我挑内衣怎么样?你决定我今晚穿哪条内裤。没准这样能给你找点东西集中一下注意力。”
我脸上绽开了一个活像偷到腥的猫那样得意的笑容,大步走到她放内衣的抽屉前。
我弯下腰,在她的胸罩和内裤之间翻翻拣拣,努力在脑海里勾勒着今晚我想看到她穿着哪一套的样子。
什么颜色呢?
紫色,粉色,红色,还是黑色?
什么款式?
什么样的蕾丝?
“快点呀,”她用一种故意挑逗的腔调催促道,“我得穿衣服了……”
我选出了我最心爱的那套内衣。
那是一套淡紫色的胸罩和内裤。
或许算不上是最性感的组合——它没有镂空蕾丝,也不是紧绷绷的剪裁,布料也不比别的款式更少——但它对我而言承载着一些极为美好的回忆。
上一次她穿这套内衣的时候,我们正在从她父母家开车回来的漫长路上,在车里足足闹腾了好几个小时。
我至今仍然会带着温柔的怀念回想起那一路的情形:我们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一路上都在慢吞吞地、撩人地相互挑逗,直到最后,我们终于再也忍不下去,把车停靠在一条幽暗偏僻的公路边上,在狂热的激情中狠狠地做了一回。
她一看到我挑选出来的这套内衣,嘴角就浮起了一抹了然的微笑,显然,她非常清楚我为什么选它。
“我希望你别指望着今晚能重演一次那种场面哦?”她双手叉在腰上,就这样大大方方地、一丝不挂地站定在我面前,“这回,在那套内衣脱下来之前,我们是要一路安安稳稳地开回到家门口的。”
我咧开嘴笑了笑,把手里那条内裤递给她,然后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下楼去等着吧,”她说。
我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下了楼。
****
凯莉在十分钟之后下楼来和我汇合了。
她最终选定的还是她最先向我展示的那一套——那条深绿色的连衣裙。
她看起来美得令人窒息。
不,不止是令人窒息,那个词甚至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裙子的面料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像是一层第二层皮肤似的,将她身材上每一处值得称道的起伏都勾勒得纤毫毕现——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饱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线一一牵引过去,游移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颜色衬得她眼眸里的光彩分外明亮,像是把里面原本就藏着的那种灵动一下子全都被点亮了。
我望着她,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重,每一下都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我到底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居然能娶到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
“你看上去简直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我说。
她抿嘴笑了,那是一个带点羞涩的、在她漂亮的双唇唇角微微一颤便荡漾开来的浅笑,像是一朵花苞在最安静的清晨里不声不响地舒展开第一片花瓣。
“你还没准备好呢,”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我脖子下面那根仍然松垮垮地挂在衣领两侧、完全没有打成结的领带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领带还像两根被遗忘的布条似的,软塌塌地耷拉在脖颈两侧,毫无形状可言。
凯莉抬起手,将一缕垂落在她那张美丽面庞前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然后迈步朝我走近。
她伸手握住领带的两端,修长灵巧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穿绕、打环、收紧,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熟练到近乎本能的从容。
“我真没法相信,你到现在还不会打领带,”她一边收拢最后的结口,一边说道,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的宠溺。
“我从来不需要会,”我说,“——我倒是更没法相信,你竟然会打。”
“我以前的学校,校服规定严得很,”她把领结往上推了推,推到恰到好处的位置,手指轻轻拍平最后一丝褶皱,“每天必须打领带、穿衬衫、穿裙子、穿规定的袜子,少一样都不行。”
“我脑子里正在使劲想象那个画面呢,”我说,脸上挂着一个半开玩笑的、又带了点恍惚怀念意味的微笑,“再多讲点。那个学校到底有多严格?”
“非常严格,”她说,唇边也浮现出一个和我如出一辙的、带着几分恍惚怀念意味的微笑,眼睛却一直盯在自己正在打领带的手上,“要是我们不听话,校长是会动手打我们屁股的。我那小屁股老是红通通的,火辣辣的疼……”
“真的假的?”我说,心脏又开始跳得比刚才更猛烈了些。
“假的,”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阵清亮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她把领带结好,往后退出一步,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
“好了。我觉得我们两个此刻看起来都挺体面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们两人一起转过身去,面对着镜子里的倒影。
我们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很搭。
我们是一对相当吸引眼球的组合。
她微微偏过头,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合上了眼睛。
那个姿态里有一种全然信赖的安静,像是她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关在了眼皮外面。
“你在想什么?”我问。
“没想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好。”
我张开双臂把妻子整个儿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们其实还来得及……”我说,声音里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她笑了起来,从我怀里挣脱出去,转身朝门口走去。
“再不出门真要晚了,”她说,“走吧。”
****
我们提前五分钟抵达了餐厅。
傍晚时分那一层朦胧的玫瑰色暮霭已经完全褪尽了,夜幕正在不紧不慢地铺展开来。
街道上,一辆辆驶过的轿车亮着前灯,两道雪白的光柱扫过路面,将暗下去的街景一段一段地照亮。
那些尚在营业的店铺和临街的橱窗,从内部透出明亮的灯光,把自己装潢精致的内部景象毫不吝啬地投射给外面这个正在沉入夜色中的世界。
凯莉握着我的手,我们并肩站在餐厅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张望。
她在紧张。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我的手,微微发着抖。
在刚才开车过来的那一路,她在副驾驶座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出神。
此刻她的目光在左右飞快地扫来扫去,在搜寻着那个人的身影。
我透过玻璃窗望向餐厅内部。
那的确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地方,整个空间像是从某部年代电影里直接搬出来的布景——橡木制成的餐桌厚重而温润,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墙壁上的搁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董摆件,整个房间沉浸在由深棕色与暗红色交织而成的色调里,既庄重沉郁,又不失优雅的格调。
服务人员全都穿着类似女仆和管家的制服。
这地方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你在英国电视剧里才能见到的场所——满屋子都是目中无人的勋爵老爷和伶牙俐齿的贵族遗孀。
我在这条街上走过不知多少回了,每次经过都会忍不住猜想,在里面吃一顿饭到底是什么感觉,可要想在这里吃上一顿三道菜的正餐,我大概得先卖掉一个肾才付得起账。
“我没看到他,”凯莉说,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们要不要在外面等他?”我一边说,一边左右张望,心里盘算着唐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街角。
“我们先进去吧,”凯莉说,“他总该提前订好了桌位什么的吧?”
我瞥了一眼餐厅内部那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装潢。
“我估摸着他为了让这张桌子留住,恐怕连押金都交过了,”我说。
凯莉抿紧了嘴唇——她实在太紧张了,连对我这句试图缓和气氛的玩笑话都笑不出来。
她伸手握住餐厅门上那枚装饰繁复华丽的门把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了。
进到里面,餐厅里温暖而舒适,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殷勤迎候。
空气中弥漫着十几道不同菜肴交织在一起的气味,每一道似乎都经过了完美的烹制,那股香味钻进鼻腔,惹得我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来一阵轻柔的弦乐声——我四处张望了一圈,却找不到任何一只显眼的音响——而那些已经有人在座的餐桌上传来的交谈声,全都是压低了的、彬彬有礼的絮语。
今晚的食客构成颇为混杂。
有成双成对来约会的恋人,有趁夜色还在洽谈商务的客户和经理,有穿着笔挺西装的男士,也有身着优雅礼裙的女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一种权力和金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气氛,就像是走进了一家珠宝店,里面每一件东西的标价至少都有三个零,而那些店员则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你——你只不过是个随便看看的、根本买不起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前来,在餐厅入口处的迎宾台后站定,身上穿着一套无可挑剔的女仆制服。
女仆装通常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走性感路线的,一种是走实用路线的。
眼前这套显然是后者。
她没有露出任何一块不必要的皮肤,裙摆老老实实地垂到了膝盖以下。
她朝我们恭敬地低头致意,询问我们是否有预订。
“我们是来这里见一个人的,”凯莉说,“他可能提前预订过了。唐·麦克莱恩?”
那个年轻女人扫了一眼面前那份预订名单,然后点了点头。
“麦克莱恩,三位,”她确认道,“请随我来。”
她转过身,朝餐厅深处走去,在餐桌之间穿梭自如,步法精准而娴熟,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弋的鱼。
凯莉紧跟在后面,我则落在最后压阵。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让它往两侧那些已经坐了人的餐桌上瞟。
我总觉得后脑勺上仿佛被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看,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在这个地方,我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自惭形秽。
我本该穿一件更体面的衬衫来的。
我甚至该穿整套西装才对。
跟周围这些衣冠楚楚的食客比起来,我这副模样简直像是个流浪汉。
我们一路穿过餐厅,走到最靠里的位置,那位年轻女仆停下脚步,伸手示意了一下藏在侧面墙壁凹龛里的一个卡座。
这里的软垫座椅围绕着餐桌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布局,而座位上已经有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体格健壮的黑人男子,四十出头的光景。
正是唐·麦克莱恩。
他站起身来——那感觉就像是从桌子后面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一直站到了他完全的身高——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一口完美的白牙在灯光下几乎闪闪发亮。
他的头剃得干干净净,下巴上也不见一丝胡茬的痕迹。
身上那套灰色西装裁剪得天衣无缝,恰好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和收得很紧的腰身,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
我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似的不太舒服——这家伙连领带都没打。
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可以去打职业橄榄球,可他偏偏是做金融的。
谁能想得通呢。
“凯莉!”唐招呼道,向我妻子伸出手来,“见到你太好了。非常感谢你们能接受我的邀请。”
凯莉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肤色在凯莉那几根白皙手指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沉。
他那双大手将她的手衬托得小巧无比,几乎是把她的手整个儿包裹在了掌心里。
我从来没有觉得凯莉长得矮小或是单薄过,但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比,她简直称得上娇小玲珑了。
他比她高出将近整整一个头,比我,也足足高出好几英寸。
“谢谢你邀请我们,”凯莉说,“我一直想在这家店吃一次饭呢。”
“价格确实不便宜,”唐说,“不过这里的氛围绝对值回这个价。”他低下头朝凯莉笑了笑,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转向了我。
“又见面了,迪克。领带不错。”
我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那个,呃——其实叫德里克,”我说。
“你确定?”他说,脸上挂着半个若隐若现的笑容,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他朝桌子的方向一摊手,“请,快坐吧。希望你们不介意,我已经先点了一瓶酒。是我个人最喜欢的。”
唐在半圆形卡座的一端落座。
凯莉脱下外套,沿着弧形座椅滑了进去,落座的位置大致在正中间。
我在唐的对面坐下。
我们三人各占据了圆桌上的一个方位,像是三枚落在表盘上的指针。
唐从桌上拎起那瓶酒,往三只水晶玻璃杯里一一斟上。
那是一瓶白葡萄酒,酒液在杯中轻轻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唐把其中一杯递给凯莉。
我伸手从桌上取过另一杯,端到唇边,长长地灌了一口。
这酒非常甜,也非常烈,闻起来带着浓郁的果香,气泡在我的鼻尖下细细碎碎地炸开。
我把酒杯放回桌上。
“这酒真不错,”我说。
“这是一瓶产自上世纪初的法国陈年佳酿,”唐说,脸上挂着一个觉得很有意思的笑容,“两百美元一瓶,它最好是真不错才行。”
凯莉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瞪得老大。
“两……两百?”她拔高了声音。
“别操这个心,”唐摆了摆手,把她的顾虑轻轻拂到了一边,“拜托,今晚就是我对你们二位的一点心意。”
凯莉瞥了我一眼,眼睛仍然瞪得圆圆的。她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又重新放回桌上,那动作轻得像是生怕洒出哪怕一滴。
“我们对你发出这个邀请确实挺惊讶的,”我说,“我们之前都不知道,你居然认识我们两个。”
“这个嘛,”唐把酒杯放下来,将两只宽大厚实的手平摊在桌面上,“说实话,直到上个月之前,我对你——凯莉——的了解其实也不算太多。”
凯莉皱了皱眉头,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她问。
“不不不,”唐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挂着那个觉得颇为有趣的笑容,“事实恰恰相反。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告诉我,拿下洛曼和莱斯特这两家客户的人,就是你。”
“哦,”凯莉应了一声,目光落到了桌面上,两颊泛起了一层红晕,“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事已经……”
“我知道,”唐说。
他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把他那只宽大厚重的手掌覆在了凯莉的手背上。
一股细微的、啃噬般的紧张感,就在我胃窝的最深处悄然滋生了出来,像是有只小小的河狸正不紧不慢地啃咬着我的五脏六腑。
这个我几乎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对我的妻子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亲昵和肢体接触,这让我很不舒服。
“你做的这件事,”唐凝视着凯莉的眼睛说,“漂亮极了。我们已经花了好几年时间想跟他们建立业务关系,结果一直没能成。你跟他聊了不过五分钟,他当天就把合同签了。不管你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请你接受我最诚挚的谢意。”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客户,”凯莉说,脸又红了。
她转向我,“我是在休息室里偶然碰到他的,他当时正在翻钱包,我正好看到一张他孩子的照片。我们就这么聊起了孩子的话题。那时候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恰恰很欣赏这一点,”唐说,“昨天我们一起打高尔夫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很享受和一个普通人之间的、一场正常的闲谈。没有那种步步紧逼的推销,只有一个友善的女人,真心实意地对他表示友好。我回来以后四处打听了一下,才发现这件事是你做的。凯莉,你替公司争取到了一个每年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客户。”
凯莉的下巴顿时张了开来,合不拢了。
“天哪,”我说,完全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所以呢,我想我拿一瓶——相对而言——还算说得过去的酒来回报你一下,应该不算过分,”唐说,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浅笑,“这是最起码的了。”
我朝凯莉举起杯子。
“太厉害了,宝贝!”我说,“我完全不知道你这么能干!”
“我也不知道,”她说,脸颊又一次浮起了红晕。
“所以,”唐一面说着,一面将一只大手放在了凯莉的肩膀上,目光却望向我,“请你们把今晚当成一次理所应当的犒劳——为你出色的工作,也为你对公司的忠诚。”
凯莉的脸颊烧得通红通红的,那模样可爱极了。
那个穿女仆装的年轻女人再次走到桌边,双手规矩地背在身后。
“几位可以点餐了吗?”她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菜单呢,”我说。
“交给我来安排吧,”唐说,“你们有没有什么过敏的?”
“没有,”凯莉说。
我也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唐说,“我的朋友德里克来一份海鲜拼盘。凯莉应该会喜欢这里的烤鸭,至于我,来一份牛排就好。”
女仆点了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那干脆利落的步调里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显然对这位客人的吩咐早已习惯到了不再需要多问半句的程度。
“你们会喜欢这里的菜的,”他说,“我在这家店没吃过一顿差强人意的饭。”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吗?”凯莉问。
“只有在有人作陪的时候才会来,”他说,“而且是想让对方尽兴而归的那种场合。”
我接过话茬:“要是你什么时候还需要凯莉替你拿下别的客户,我们很乐意再来一趟!”我为自己这句俏皮话笑了起来。
唐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
“那个我们晚点再聊,”他说,“先跟我说说你们俩吧。结婚多久了?”
“五年了,”凯莉回答,脸上浮起了一个微笑。
“真好,”唐说,“我很喜欢像你们这样年轻的夫妻。”
“你结婚了吗?”我问。
“没有,”唐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多年前试过一次。没成。我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工作上,始终腾不出工夫去找个合适的女人,更别提安顿下来了。德里克,你是个幸运的男人。”
“谢谢,”我说。
“你的妻子非常美丽。”
“我知道。”
“你们有孩子吗?”唐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凯莉身上。
“没有,”她说,“至少目前还没有。”
“有这方面的打算吗?”
“嗯,当然有。”凯莉瞥了我一眼,话题往这个方向滑过去让她有几分不太自在,“我是说,我们聊过这件事,只是眼下时机还不太合适。”
“怎么会呢?”唐把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自己那颗剃得锃亮的脑袋,宽阔的下巴搁在交叠的双手上。
“我们想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要吧,大概是这么回事,”她说,“再加上德里克正在尝试自己创业,一切才刚起步……”
“原来是个生意人!”唐的眼睛亮了起来,目光中闪过一抹颇有兴味的光芒,“你具体做哪一行?”
“我替一些家庭和小型企业处理财务和法律文书方面的事务,”我说,“遗嘱、人寿保险、健康保障文件之类的,诸如此类。”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市场,”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节性的认同,“手头客户多吗?”
“有一些,”我说,“眼下还只是个小规模的初创。我从原来那家事务所出来单干的时候,顺带接过来了几个老客户。希望能尽快拓展更多吧。”
“给我几张名片,”唐随口说道,“我帮你发一发,到处散一散。”
我点了点头,暗自祈祷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要太感激涕零,也不要显得太窘迫难堪。
那种既想接受对方好意、又不愿在气势上低人一头的感觉,让我的喉咙微微发紧。
“那么,你家里真正扛起经济大旗的到底是谁呀,嗯?”唐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我妻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的亲密。
凯莉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把注意力从他们的对话中抽离开来,只是静静观察着这两个人的互动。
空气中飘浮着某种我一时说不太清楚的东西,某种奇特的能量在暗暗流动。
唐的目光不住地往我妻子身上落去,笑容不住地朝我妻子脸上绽放,手也不住地往我妻子身上搭。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友善或是礼貌的范围。
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我的胃每看到一次这样的场景,就绞紧了那么几分,硬邦邦地拧成一个结。
凯莉似乎浑然不觉。
她冲他微笑,冲他点头,回应他说的每一句话,并没有把肩膀上那只手拨开。
她似乎对他的过分热情——以及对我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全都视若无睹。
那么,眼下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我要不要由着他继续把他那双巨大的手掌往我妻子的胳膊上、肩膀上搁?
我要不要由着他继续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眼底深处燃烧着某种炽烈光芒的眼神?
还是我该继续保持沉默?
该不该装作若无其事,低着头吃我的饭,好像什么不对劲的事都没有发生?
也许——是我解读过多了。
也许这里面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这个人自己都说了,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说不定他平时很少出来社交,说不定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待别人妻子的方式,已经有些过于冒昧、过于不合分寸了。
我看着唐·麦克莱恩有说有笑地把手搭在我妻子的肩膀上,最后在心里对自己说——是我疯了。
他不过是个友善的人罢了。
一个不怎么有机会和女人交谈的、友善的人。
再说了,要是我开口说了什么话,一不小心冒犯了他……他搞不好会让我自己付这顿饭钱。
我是无论如何付不起的。
我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对话中。凯莉正在聊她读大学那几年的旧事。
“我就是单纯地热爱艺术,”她说,“那些美丽的、古典的画作,简直就是人类留下来的杰作。所以,没错,我大学主修的就是艺术。”
“结果最后却进了金融行业?”唐笑出了声。
“是啊,”凯莉也跟着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坦率,“也许我当年真该选一门更实用的专业才对。但是——怎么说呢,那些真正伟大的艺术作品里头,蕴含着某种东西,是能跟我内心直接对话的。它们能在我身体深处唤起各种各样的情绪,让我想要一直看下去,看很久很久,直到我真正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受。这么说你听得懂吗?”
“当然,”唐说,声音低沉而缓慢,“看到美丽的事物时,我也常常会感到兴奋。”
凯莉伸手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就仅仅是这么一个电光石火、转瞬即逝的动作间隙里,我几乎可以确定,我捕捉到唐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直直地落在了她领口之间那道柔软的沟壑上。
我的胃底又挨了猛烈的一刺,一种近乎疯狂的刺痛感翻涌上来。
我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口中说的“美丽的事物”,和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凯莉说的是画作——是那些能让她在博物馆里流连驻足、一盯就是好几个小时的古典名画。
而唐对“艺术作品”的定义,恐怕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张开嘴,正想说句什么——但就在这时,那个女仆突然端着菜再度出现在桌边。
她把三只洁白无瑕的瓷盘依次放在我们面前,每一只盘子里,食物都被精心摆放得有如出自摄影棚里专业摄影师之手——那种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刻意经营、力求达到最完美最诱人视觉效果的摆盘方式。
“天哪,”我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喃喃道,“这也太漂亮了吧。”
“希望你喜欢,”唐说。他提起那瓶价值两百美元的白葡萄酒,探过身子,又往凯莉的杯子里续上了酒。
凯莉阖上眼睛,凑近自己盘子的上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菜肴蒸腾而起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孔。
“这闻起来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她说,“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值得受到这么隆重的款待。”
“不,你值得的,”唐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吻断然说道,“我希望你今晚在我这里享受到一段愉快的时光。而我——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得到。”
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眼底闪烁着某种精亮的光芒。
在那短暂到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秒钟里,我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他试图在向我传达些什么,试图隔着这张桌子向我发送某个信号——但那个瞬间转瞬即逝,他的目光已经迅速地落回到桌面上的菜肴上,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只是我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
我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入面前那件精心摆放的艺术品。
热气升腾到空中,带着一股海鲜独有的鲜美香气弥漫开来。
我的口腔几乎是在本能地分泌着唾液。
盘子里大概有四五种不同种类的鱼肉,被整齐地分割成恰好入口的小块,紧密地卧在一圈由意大利面编织而成的精致巢穴里。
我简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是把它吃掉,还是把它装裱起来。
“你当年学的是艺术,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唐对凯莉说,“我猜——你应该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女人?”
凯莉正在咀嚼嘴里的食物,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抬起眼望向自己的老板。
她迅速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问了一句:“是什么让你这么说?”
“就是你刚才描述的那些——艺术在你内心里激起了那么多情绪,”唐说,“别担心,这可不是什么坏事!事实上,我也是这样的人。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男人。我家里也有几幅画,不算多,只能说是一件小小的私人收藏。有时候,到了深夜,我怎么都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坐在那些画面前,任由画里倾泻而出的那些情绪把我整个人都淹没过去。”
“你有收藏?”凯莉说,声音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浓厚兴趣。
唐点了点头,停下来往嘴里送了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小块牛排,然后慢慢咀嚼了很久,让那个滋味在口腔里充分停留,最后才不慌不忙地咽了下去。
“一个小小的收藏,”他说,“我会很乐意带你参观参观。”
“我非常想看看,”凯莉说。
“当然,你也一样欢迎,”唐把目光转向我,补了这么一句,“——不过我隐约有种感觉,艺术好像不是你的菜。”
“哪儿的话,”我说,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我对艺术可着迷了。”
凯莉差一点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呛到。
“你这个骗子!”她用一只手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每次我说要去画廊或者看展览,你都苦着一张脸!上次你陪我去,居然一本正经地问保安能不能借他的椅子坐一会儿!”
唐朝我咧嘴一笑,那一口灿烂的白牙让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头鲨鱼在深水中嗅到了血腥味,正悄然无声地逼近它的猎物。
“如果你对艺术不是那么感兴趣的话,”唐说,“我倒是不介意单独带你太太参观。我家里有的是椅子,够你在旁边坐着等的。”
凯莉又笑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了我的脸颊,直往耳根烧去。
我张开嘴,试图说点什么聪明的话,抛出一句漂亮的反击,可是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坠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的妻子在旁边为我的窘迫笑声不断,而唐则隔着一张桌子,冲我挂着那个令人恼火的得意笑容。
“我并不是不喜欢艺术,”我终于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辩解,“我只是看不懂。盯着一幅画看,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盯着一幅画看的问题,”凯莉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无奈,就仿佛我们两个人在家里已经就同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争论了上百次,“意义在于那个过程。画家是谁?他们当时看到了什么?他们内心是怎样的感受?他们试图通过这幅画去传达什么东西?而当这件作品最终完成的时候,它又会让你产生什么样的感受?”
“一件美的东西——那种值得你用心去凝视的东西——是非常独特的,”唐接过话头,声音沉缓而富有磁性,“每当我看到一件艺术品,它让我从内心最深处产生了某种无法忽视的感觉——那么,我就必须拥有它。”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又一次泛起那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他和我妻子口中所谈论的“艺术”,到底是不是同一回事。
接下来我们陷入了沉默,三个人各自低头慢慢吃着面前的那道菜。
凯莉每咽下一口美味,喉咙里就会发出小声的、充满欣赏的呢喃,那种无意识的、发自本能的愉悦轻叹。
唐则不紧不慢地、有条不紊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消灭着他那份牛排,每一刀每一叉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我埋头吃着自己盘子里那道精致的海鲜,一面往嘴里塞,一面在心里拼命催促自己吃得再快一点——好让这顿饭尽快结束,好让我们可以早一点离开这里,回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里去。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己脑子里臆想出来的多疑,我就是怎么都甩不掉那个念头——这中间确实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依然没办法准确地指出究竟是哪里不对,但唐就是隔三差五地朝我瞟一眼,然后对着自己暗自微笑。
那并不是一个温暖的微笑,那更像是某种轻蔑的哂笑。
他不时拿我开一些玩笑,有意无意地贬低我几句,试图在整个饭局上营造出一种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始终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他实在是太习惯那些剑拔弩张的高端商务午餐了,以至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他完全就是无心的。
但不管到底是哪种情况,凯莉对这一切似乎都毫无察觉。
她开心地吃着自己那份菜,尽情享受着每一口的滋味,细细品尝着每一个美味的瞬间。
我吃得更快了,暗暗希望她能跟着我的节奏赶紧把饭吃完。
但事与愿违。
恰恰相反,凯莉反而放下了刀叉,伸手去够她那杯酒。
她把酒端到唇边,缓缓地、长长地咽下一口,然后满意地轻叹了一声,重新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喜欢这酒?”唐问,脸上又浮出了那个鲨鱼般的笑容。
“太好喝了,”她说,“我平时其实很少喝葡萄酒的,但这一瓶——真的太好喝了。”
“我很高兴你喜欢,”唐说。
“这么贵的酒就这么随随便便喝掉,简直让人有点于心不忍。”
“没什么于心不忍的,”唐说,“任何东西,只要是被人真心实意地享受过,就绝对谈不上浪费。再说了——现在我可知道今年圣诞节该往你的奖金包里塞什么了。”
凯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麦克莱恩先生,”她开口道,正准备推辞。
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请叫我唐。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办公室里。”
“唐——”凯莉有些不好意思地改了口,“你真的不必这么做。你已经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今晚的一切已经太美好了。”
“这根本不算什么,”唐说。
他将刀叉并排放在空了的餐盘上,用餐巾——一条珍珠白色的亚麻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我时时刻刻都在留意像你这样的员工,凯莉。年轻的。有饥渴感的。目标明确的。勤奋的。充满激情的。事实上——我要跟你坦白一件小事。”
凯莉放下了手里的餐具,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把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肤色黝黑的男人身上。
“今天晚上我之所以邀请你们二位出来,其实还藏着第二个理由,”他说,“我想要认识你,想要近距离地观察你、评估你,对你再多了解那么一点。我很庆幸我这么做了。你们是一对非常出色的夫妻,恰恰是我喜欢结交的那种人。而我想向你提出一个邀请,凯莉——作为你替公司拿下洛曼和莱斯特这两家客户的卓越功绩的回报。我想给你一份工作。”
凯莉的下巴又一次合不拢了。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星光,那两片漂亮的双唇无声地弯起了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
“——不是一份随随便便的工作,”唐继续说道。
他从桌上探过身,把凯莉的手握在了自己的双手之间。
她那几根纤细的手指瞬间便被他那双宽大粗厚的、肤色深沉的手掌吞没了。
“对我来说,你要清楚地理解这一点——这一点非常重要,凯莉。”他直直地看进我妻子的眼睛深处,身体凑得越来越近,声音压得越来越低,“这不是那种朝九晚五的寻常差事。这将是一份辛苦的工作,需要投入很长的时间。你必须完全投入,做好准备,心甘情愿地把你的一切奉献给我。作为交换,我将给予你那种——你连做梦都未必能梦到的回报。”
凯莉咽了一口口水。她的胸口在明显地起伏着。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问道。
“我想要你替我来做事,”他说,“直接对我本人负责。我想要你做我的私人助理。”
凯莉眨了眨眼,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住了。
“作为交换——”他继续往下说,“我可以提供一份非常优渥的薪水——数目大到足以支撑你们两人的生活,同时让这位迪克老弟踏踏实实地把他的小生意拉扯起来。”
听到他故意把我的名字叫错,我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这是一份与任何其他职位都截然不同的工作,”他缓缓说道,“我可以给你提供上百种不一样的福利……而这份工作唯一的附加条件,只有一条。”
“什么附加条件?”我插话问道。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理我。
我妻子直直地凝视着唐那双深色的眼眸,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那张宽阔而英俊的面孔上,仿佛整个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什么附加条件?”我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那个我们晚点再细聊,”他说,“稍后再说。不过——仅限于你感兴趣的话。”
“我感兴趣,”凯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脱口而出。
“请别急着做决定,”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这是很重大的一步。我不想骗你,这份工作将会极其辛苦。”
“我依然感兴趣。”
唐再次笑了起来,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他从餐桌后面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卡座上方投下一片阴影。
“我需要去一趟洗手间,”他说,“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跟迪克聊一聊。如果你们觉得这是对你来说正确的一步……那我们可以接着谈谈下一步的事情。”
他转身离开了我们,绕过餐厅的转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凯莉几乎是立刻转向了我,她那张姣好的面容被一个灿烂无比、光彩照人的笑容点亮了。
“哦,我的天哪!”她颤声说道,手指不住地发抖,她试图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那只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你能相信吗?”
“不能,”我说,“我真的没法相信。”
凯莉抹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她的声音因为翻涌的情绪而变得黏稠厚重。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天啊,他是认真的吗?天哪——如果他是在开玩笑,我绝对接受不了……”
“他说的附加条件是什么?”我说。
“嗯?”
“那个附加条件。他说了上百种福利,但有一条唯一的附加条件。你觉得他指的是什么?”
“说实话吗?”她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是打算让我每周通宵加班一次。我不清楚。我也不在乎!你想想,有了那笔钱我们能干什么!”她的眼眸因为纯粹的喜悦而熠熠发光。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不由自主地互相摩挲着,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一张张崭新的美钞夹在指间的沙沙触感。
“我们可以换个新房子住。我们可以要一个孩子。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啊,”我说,“我们确实可以。”
她猛然从那种恍惚的白日梦状态中惊醒过来——那个反应之快,就仿佛我把一整杯滚烫的咖啡泼到了她的大腿上。
“你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兴奋,”她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审视和怀疑,“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说,“我为你感到骄傲——真他妈的为你骄傲——但是……是这个人。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我不太信得过。”
“什么样的东西?”她说,显然被我这番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说不清楚。我不喜欢他看你的那种眼神。”
“什么?他怎么看我了?”
“像是——他想要你。”
“他当然想要我,他要我替他干活呢!”
“不是——我是说……在身体上。肉体上的那种想要。”
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一秒钟,然后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
“你是认真的吗?”她说,“哦,我的天!你认真的?这个人把一张金灿灿的门票捧到了我面前,你不想让我接,就因为你觉着——他对我有意思?”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了我的脸颊。
“不是,”我说,“被你这么一说,听起来就好像特别蠢了。”
“没错,就是特别蠢!”她还在笑,“是你让我穿这条裙子的,对不对?”
“对,是我让你穿的……”
“结果现在你表现得像个十二岁的小男生一样——就因为有个男人多看了我两眼?”
我把面前的盘子往远处一推,胃底盘旋的挫败感越来越强烈。
我完全没办法把自己内心的那种直觉解释清楚,而此刻她已经根本不会再把它当回事了。
“亲爱的,拜托,”她凑近了一些,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声音放软了,“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一个无比美妙的机会。美得超出想象。我们能不能至少——至少再多听一听?”
她用那双天真无邪的、充满期待的美丽大眼睛注视着我。
她嘴角弯起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天真无邪的、令人心荡神移的微笑。
我的心在胸腔里融化了一遍,又重新凝结成形,然后又不争气地再次融化开来。
“如果你确定的话,”我说,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小心翼翼的挑选,“如果你真的想再多听一点。但是——我跟你一起听,行吗?你也许觉得我荒唐,但我不想让你和他两个人单独待在一块。”
“你居然不信任我?”她说,声音里溢满了受伤的情绪。
“我信任你。我不信的是他。”
那个身穿女仆装的年轻女孩重新出现了,把空盘子一一撤走。
“几位需要看看甜品单吗?”她轻声问道。
“结账就好,”我说——在这样一家餐厅里,能够面不改色地对着侍者说出这句话,让我心里生出了一种自己仿佛是个人物的错觉。
女仆点了点头,端着那些空盘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凯莉沿着弧形的皮座滑到离我更近的位置,在我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好吧,”她说,“谢谢你。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要是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做。但前提是——是你真的不希望我去做。这样行吗?”
“行。”
我回吻了她,感受着她嘴唇的温度贴上我的嘴唇,感受着她身上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暖意一直渗透到胸口里去。
“你们在一起真是非常可爱的一对。”
唐低沉的嗓音硬生生地切入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小小世界。
我抬起头,看到他正站在我们的卡座旁边,脸上挂着那个令人不安的、掠食者般的笑容。
凯莉怎么就看不出这一点来呢?
“我们刚才在讨论你的提议,”她说。
“你们做出决定了吗?”他问道,“你们可以有更多时间来仔细考虑。”
“我们想再多听一点,”她说。
“我们?”唐的眉毛微微一挑,“我提供的职位,似乎只有一个……”
“我知道,”我说,“但我——我也在场。”
我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不被他那魁梧的身形和出众的外表所威慑。
“很好,”他说,“如果你们想再多了解一些细节,我建议二位跟我去一个更私密的场合,好好谈谈具体的条款。”
“什么地方?”
“你们可以到我的家里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什么?”我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们今晚是自己开车来的吗?”唐问道,完全无视了我的反应。
“打车来的,”凯莉回答。
“非常好。”唐把他那双巨大的手掌合在一起拍了一下,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欢欣,“我让我的司机十分钟以后来接我们。我去结账,再拿一瓶葡萄酒来庆祝。”
他转身穿过餐厅,那副宽阔厚实的身板在桌椅之间穿梭得游刃有余,步子轻快得和他的体型毫不相称。
我看向凯莉,感到第一缕令人不安的恐惧正在心脏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扯了一把。
“放松,”她压低声音说,“他能干出什么事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忘了吗?你就在旁边站着,他总不至于还敢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情,也不至于敢对我动手动脚——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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