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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母亲的怀疑

16小时前 都市 1075
她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隔着玄关对视了挺久。

林屿喉咙微微的发紧,指尖在袖口里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

他那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她的喉咙上,盯着那截白皙的颈子,脑子里全是视频里她干吞避孕药的时候,喉咙剧烈滑动的那个弧度。

第二天下午,阳台上的玻璃门关上了。

他是听见的,不是看见的。

人窝在沙发里,手机就放在腿上,听见玻璃门滑进槽里的那道声音,他一抬头,她已经在阳台上了,正背对着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冬天的日光从玻璃上透了进来,她就站在那儿,身上穿着件家居服,头发也没束,松松散散的落在肩膀上。

她的侧脸陷在那道光里,能看到她嘴唇在动,却听不见。

隔着一整块厚玻璃,声音全被压在玻璃那侧,到他这儿就剩了一点气流的形状,根本不成字。

他没动。

他盯着她的侧脸,耳朵极力的在玻璃上搜寻着缝隙,想找那能漏过来的一丁点动静。

那是门框和玻璃之间的缝隙,老房子,密封条早就老化完了。

以前坐在客厅里的时候,他确实感受过那股子冷风,但压根没想到这里还能漏声。

她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透了过来,不是具体的字,是声调,是节奏,是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合的节奏带过来的那一点气流…………紧接着,他听见了。

不是什么完整的句子,就几个字。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但那几个字她说得慢,比前后的字都慢了半拍。

那一拍的差异,硬是把那几个字从一堆杂音里分了出来,穿过玻璃,穿过那道缝,落进他的耳朵里。

“……你不一定知道…………”

他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林屿的指尖一下凉了下去,耳道里塞满了暖气出风口黏稠的嗡嗡声,跟有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似的。

他产生了一股子强烈的现实解离感…………

阳台上那个优雅的握着手机的女人,和视频里那个跪在床前、头发散乱的后脑勺,在眼前的光线里怎么也没法叠在一起。

不是“不知道”。

她没说“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一定”。

这“不一定”是另一回事,“不知道”是个结论,可“不一定”只是可能性。

这代表着她在说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代表着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在保留着一个他知道的空间,同时也保留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空间,两种可能她都留着。

她是在用这三个字告诉电话那头的人:我不确定我儿子到底知道多少。她也在怀疑他。这种事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怀疑她的那个,他在后头追,在看,在记,在一点点积累。

他以为这事是单向的,是他盯着她而她不知道,是他知道而她不知道。

是他一个人待在那条走廊里,贴着门缝,贴着窗帘,贴着玻璃…………

另一边,则是她的秘密。可她也在怀疑他,竟然。他在洗手间里动过的那瓶玫瑰香水小样,原本的角度是正对着镜子的。

他放回去的时候偏了那么半寸。

她每次出门前都习惯记着家里的陈设,哪怕不是刻意去记,脑子里也有数。

那种长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一眼就能瞧出异样来。

但她应该还不知道他动过那个箱子。箱子还在储藏室里放着,她还没进去过。就算进去,那层灰也照样是原来的样子。

他动了,又给还原了,上次留下的那道手指痕迹还在,旁边新碰过的地方,他还用手指特意的补了一点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告诉电话那头的人“你不一定知道”。

她是在评估他,在用“不一定”这三个字把他纳入考量。

她琢磨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并且,在担心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手指死死压在手机屏幕上,一动没动。…………

他站起身体,走回房间把录音功能打开。

重新走回客厅时,他没直接坐下,而是溜达到阳台门旁边的花架前。

借着整理一盆枯死吊兰的动作,他悄无声息的把手机塞进了花盆后头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紧贴着阳台门的边缘,老旧的密封条在这儿刚好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声音也能顺着漏过来。

阳台门还紧闭着,她还在打着电话,侧脸冲着外头,手机贴在耳朵上,一次也没回头。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他低着头,装作在看什么东西似的。

她在阳台上又说了几句,他听不清,也懒得去听。

现在他不需要听了,那个红点在花盆阴影里亮着呢,它在听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阳台那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推开了玻璃门。他没抬头,眼睛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压根没看,只是在感受她走进来的动作。

他感受着她的脚步声在地板上,从阳台门那里一步步的挪过来。

接着,他感受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那道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停,又在他拿着手机的双手上停了停。

他依旧没动。

她抬脚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的开了。

他等了约莫三秒,走过去若无其事的收回花架后面的手机,按下停止,随后快步走回房间,反锁上门。

他插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第一遍,他只听内容。

录音里的背景声全是客厅的动静: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一点街上传进来的车鸣。

接着是她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漏进麦克风,虽说还是有些模糊,但比他直接坐在沙发上听的要清楚的多。

大部分都是气流声,是声调的形状,根本没字,就是一片嘈杂。

他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音量直接调到最大,然后他听见了…………那几个字,从那片模糊的杂音里浮了出来,比周围稍微清楚那么一点。

就那几个字,剩下的依然是气流。

他把进度条又拖了回去,咬着牙。第二遍,他改听语气。这一遍他不在意内容了。

他任由那片模糊的杂音流过去,只等着那几个字出现,等它们从背景噪声里浮上来。

他仔细听着它们的形状,听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调往哪儿落。

他听出来了,她说“不一定”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往上飘,不是疑问,是往下沉的,格外笃定。她是在陈述一个自己认为成立的判断。她不是在猜,她是在说一个已经得出的结论。

“不一定”,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完整,没连读,也没含糊,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分开。他再次把进度条拖了回去。第三遍,他听里面的空白。

这一遍他发现,录音里的空白比声音还要多。

她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得多。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见,他只能听着她的沉默,听着那股子沉默的长度。

听她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没插嘴,也没打断,就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几个字,接着又是沉默。

沉默远比说话多,那个比例他在心里数了数,大概是三比一。

三分钟的录音,她开口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分钟。

他一把摘下了耳机。

手机还在他手里攥着,那条录音文件停在那儿,进度条在最右边已经走完了。

他死死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背面是磨砂壳,汗水渗进磨砂的纹理里,他能清晰的感觉得到,但没去擦。录下来的东西确实不多。

但“不一定”这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那三个字刻在录音里,他听了整整三遍,如今就在他耳朵里盘旋。

现在只要一闭上眼,他还能听到它们的形状,还能听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调往下沉的那个弧度。

他死死记住了。…………阳台门响了一下,开了。

她走了进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她正收着线,把最后一句话低声说完,然后挂断。手机就这么握在手里,她抬脚走进客厅。

林屿还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个茶几,隔着整个客厅的宽度,满打满算不到五米。她朝他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极短,一秒都不到。

她的眼睛飞快的从他脸上扫过去,里头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只有确认——那种确认某件事有没有发生过的眼神。

她在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信息来。

他心里清楚她在读什么。

他没动,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腿上,手心朝下。

他的脸上一片平淡,毫无表情。

这套伪装他已经私下里练了很久,从他第一次透过门缝瞧见那辆银灰色轿车的时候起,就在练了。

他绷平了脸上的肌肉,把视线的焦距推的极远,整双眼看起来毫无焦点,活脱脱像是在发呆,什么都没看。

她没能从他脸上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垂下眼皮,把手机揣进口袋,接着便开口了。

“晚上吃什么??”

就五个字。他听清了这五个字,也知道这五个字背后藏着什么。她根本不是在问晚饭,是在问另一桩事。

但她没把那事挑明,而是用这五个字死死盖住了它,盖的极平,也盖的极干净。她问的就是晚饭,听起来就只是晚饭。

“随便。”

她略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的开了,接着是菜刀砸在砧板上的动静,极其均匀,一下,又一下。

她在切着什么东西,他没过去看。

他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各种声响:听水声,听刀声,听锅盖被掀开的声音。

听着这些琐碎的动静把刚才那五个字生生盖住,把阳台上那几个字盖住,把她说“不一定”的那三个字彻底压死。

她绝不会开口问他听见了多少。

他同样不会去问她刚才在跟谁通电话。默契的规则就是这么定下来的。没人主动提,也没人点头同意,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套规则,并且都在默默执行着。

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就是这规则的背景音,均匀、熟悉,每天都会按时响起。

那些声音把所有的暗流都死死压在底下,压的极平,也压的极整齐,就像那个被放回储藏室的箱子,上面的那层灰,依然是当初的模样。

…………她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一点了。客厅里的挂钟刚沉闷的敲过一下,余音在黑夜里荡开。

她没说自己去哪儿。

她换了衣服,他在走廊里瞧的清清楚楚,她脱掉了家居服,换上了外出穿的那套,脚上踩着的是皮鞋,不再是拖鞋。

就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一股子浓郁又带点甜腻的玫瑰香水味,在狭窄的玄关里猛的弥漫开来。

她拎起包,把钥匙从盘子里取走,开门,走人,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他硬生生等了十分钟。他在心里数着数,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他死死盯着时间,从一点十分,一直盯到一点二十分。

然后他猛的站起身,换鞋,抓起外套,直接跟了出去。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

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直往上蒸腾,里头还夹着一股子极淡的、混了皮革味的松木香气。

他瞧见了尾灯的颜色,红通通的亮着。

他太认识这辆车了,在贺成那个黑色笔记本里,他亲眼见过这辆车的车牌号,死死记在脑子里。

她刚一猫身钻上车,车门就砰的关上了。

他瞧见了那个动作,看见她坐进去的那一秒,车门合拢,车里的顶灯瞬间灭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路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我妈把钥匙忘家里了,我得给她送过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狐疑的瞅了他一眼,到底没多嘴去问,一挂挡直接跟了上去。

车子并没朝铂尔曼大酒店的方向开。

林屿缩在后座上,死盯着前车那两盏红色的尾灯。

跟了约莫有二十分钟,前车猛的拐上了河堤路。

这地方路灯稀稀拉拉的,两旁全是小腿粗的冬日秃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

路灯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稀碎、斑驳的影子。

前面那辆车,突然停了。

就停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面,车子没熄火,就这么静静的趴在那儿。

林屿拍了拍前座,让出租车远远的停下:“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熄火。”他推门下车,反手把车门带上,猫着腰往前走去。

河堤上鬼影子都没一个,冷风呼呼的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股子潮湿的水汽。

他整个人藏在路边的树影里,眼角余光却猛的瞥见后方更深的黑暗中,似乎还停着一辆没开大灯的摩托车。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跨在车座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对方脸上一闪而过,又飞快的隐入黑暗。

林屿收回视线,死死压低脚步声,摸到距离那辆轿车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住脚,闪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头。

车就那么停着,引擎的声音极其均匀,没熄火,大灯也是灭的。

昏黄的路灯光从头顶直直的砸下来,铺在车顶和车窗玻璃上。

紧接着,车厢里的顶灯突兀的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顶多两秒,接着又暗了下去。

可就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清清楚楚的瞧见了车后排——瞧见她正往后挪动的背影,正从前排费力的跨进后排。

随后灯光熄灭,车子重新缩回一个模糊的轮廓,死寂的停在河堤路灯下。

没过一会儿,车窗玻璃上开始起了一层薄雾。

不是一下字起满的,是慢慢的,先从车窗的边缘开始糊。

那地方先是一片毛糙,接着往中间蔓延,一点点聚拢。

水汽在玻璃内侧越积越厚,把里头的轮廓彻底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但林屿根本不需要看清。

盯着那团在白雾里起伏的轮廓,他胸腔里没有半点愤怒,也没觉得羞耻,只剩下一股子近乎麻木的冰冷和解离感。

他活脱脱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默剧,每一次起伏,都在严丝合缝的印证他脑海里早就推演过无数遍的画面。

那是她的形状,正背对着他,脊背的线条随着某种冰冷又熟练的节奏在动,不算快,却极其均匀。

她在上头,背对着车后窗,背对着这冰冷的河堤,也背对着二十米外躲在阴影里的他。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手死死按在树干上,手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那是冬天特有的、干枯开裂的树皮质感,他感觉的清清楚楚,却连手指都没挪动一下。

白雾在车窗上越积越厚,里头的轮廓已经被彻底化成了虚无,只剩个黑漆漆的车壳子停在路灯下,没有要开走的意思。

发动机的引擎声依旧均匀的响着,他站在二十米开外,能把那动静听的真真切切。

那声音在深夜的河堤上格外扎耳,跟呼呼的风声、还有河面上的水汽拍打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夜里仅有的动静。

他垂下头,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

从她踏出门到现在,刚好四十分钟。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那辆车的车灯突兀的亮了!!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变大,车轮碾碎路面碎石的咯吱声在夜空里传开。

车动了,缓缓朝前开去,车速虽说不快,但两道雪亮的强光却直直的朝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强光直射过来的瞬间,林屿反应极快,顺着河堤粗糙的斜坡猛的滑了下去,把身体死死贴在斜坡下半人高的枯水草和灌木丛里。

那道强光擦着河堤的边缘扫过,把上头树木的影子拉的又长又细。

车轮无情的碾过碎石,引擎声擦着他的头顶轰鸣而过,车胎带起来的泥沙噼里啪啦砸在他身旁的枯草丛里。

等车子开过去,林屿才从斜坡底下狼狈的爬了上来。

他拍了拍巴掌上的泥土,从树干后头微微探出视线,一眼就瞧见了她。

她正无力的靠在后排座椅上,侧脸冲着车窗,双眼紧闭,头发散乱的搭在肩头。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格外放松,是发泄完之后的那种放松,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后,身体自然而然往椅背里沉的弧度。

她就这么闭着眼,压根不知道这黑暗里正有人死死盯着她。

王建明面无表情的坐在前排,侧脸冷硬,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只顾着盯着前方的路开车。

就只是开车,仅此而已。车子打他面前驶过,在前面的路口一拐弯,那抹扎眼的红色尾灯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消失了。

林屿这才缓缓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他孤零零的站在河堤上,路灯光从头顶砸下来,铺在他身上,也铺在地上。

地上的树影张牙舞爪,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就踩在脚底下。

冬天的路灯角度高,把人影拉的极短。河面上一片漆黑,根本瞧不见对岸。路灯的光惨白的反光在河面上,拉出一道稀碎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河水的微波不断晃动,碎成了一段段,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永无止境的扭动着。

他呆站了一会儿,死死盯着那道碎光。

随后他转过身,顺着来路往回走,朝出租车停着的方向迈步。

沉闷的脚步声在河堤的碎石地上响起。

他再次路过那棵大树,路过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泥地上那个浅浅的脚印凹痕还在,他连瞅都没瞅一眼,直接迈了过去。

司机正懒散的靠在座椅上,瞧见他走过来,便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啪的按了一下计费器。林屿一把拽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反手带上车门。

“回阳光城小区。”

车子动了。

车窗关得死死的,里头的暖气开的极足。

林屿疲惫的靠在后座的皮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依旧是河堤上那辆车在强光下远去的黑色阴影。

他正垂着头,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摸了出来,屏幕在漆黑的后座里刺眼的亮起。

那是一条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短信,上面就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你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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