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2天前 历史 472
“您难道在等他吗?母后。”

熟悉的声音瞬间将满面呆滞的萧观音从祈祷中唤醒,她透过眼前散乱的发丝,眼神飘忽急切的寻求着声音的来源,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雨水被军靴践踏,四散溅开,伴随着的则是甲胄上铁片相撞的哗啦作响。

少年雄壮高大的身影正由下而上,从低到高缓缓从雨幕中显现,而在他的身旁,则是一个被少年单臂拎着后脖颈,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的矮个子正被从长阶之上硬拖上来,没错,就是像对待一条死狗一样毫不在意的拖拽上来,因为此人的双腿已是软趴趴的无法直立,鲜血混合着泥沙水污从裤腿里往外渗出,即便被雨水冲刷,却还是染红了脚下的高阶,惨不可言。

显然,这双本就不长的腿已经被打断了。

萧观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说自己听到的这声母后是那个孩子的,那眼前这个奄奄一息,双腿俱废的矮个子少年岂不就是?

“不……你…你怎能…他是你的弟弟啊!”

萧观音并没有因亲生儿子的背叛而感到震惊,这位当今皇后脑子中第一个反应则是那个南朝质子的安危。

她胡乱将面前的凌乱青丝扒拉到脸侧,等视线彻底恢复,无边的伤感与钻心的痛苦随着瞳孔的神经网开始迅速遍布全身,肌肉不断痉挛,让她无法控制的捂住了半边颤抖失控的脸颊,她没有想到到了最后,两个儿子还是闹到了不死不休的这一步。

耶律浑头戴鎏金狻猊铁胄,外罩银鳞细铠,在暴雨之下依旧泛着冷冽寒光,雨水顺着甲片滑落,滴淌在他下身的选择绫绸窄腿长裤上,而他脚下踩着的则是一双高筒鹿皮战靴,靴子旁插着一柄牛角短匕。

在他背后则肩背斜挎牛角弓,弓身染朱漆,缠金丝,箭囊则是草原上最为健壮的黑牛牛皮所制,缀着狼牙与彩羽,插满雕翎箭。

这是他第一次斩将立功时,父亲赠予他的,这身甲胄,这把弓,还有他左手紧紧握着,还滴淌着鲜血,刀鞘外刻东胡古文,对他意义不同寻常的镀金弯刀,这一身典型的契丹游猎搭配让他彻彻底底地摆脱了白日间那一身被中原文化渗透夹杂的加冠襦裙妆造。

他要告诉高台之上这个神情恍惚,悲痛欲绝的女人,他从未妥协,也从未改变,他永远都是契丹人,而非辽国人。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耶律浑的身上,这些趾高气扬的贵族在见到当今太子的身影时,分为两侧,伏地而拜,在一声声的“恭迎太子殿下”的拥护声中,耶律浑单臂拖着这个有着十年总角之情的儿时玩伴,迈着沉重且威压感士卒的步伐走向鸾台之下。

脏污的雨水与腥臭的鲜血将脚下象征着他成年加冠的贵重地毯彻底玷污,耶律浑此时的出现并非是萧观音心中的希冀之光,而是一根锋利的箭矢,刺穿了她的心。

面如死灰的萧观音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鸾台之下,毅然伫立。

身披契丹传统甲胄,腰悬东胡精钢弯刀的亲生儿子,持刃上殿与造反并无二差。

她认得那把刀,那是当年自己手刃同胞时,唯一刀身未崩的屠刀,它代表着杀戮,代表着背叛,更代表着至亲反目,手足相残。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往日的种种,有儿时两个孩子一起打闹嬉戏的画面,她就坐在马上,看着孩子们之间那纯粹真挚的友谊。

有耶律浑一脸兴奋地对自己阐述着未来梦想的那一刻,有李玄深夜挑灯,勤学苦读的背影,也有他们一起依偎在自己怀里那一声声的娘亲。

可这一切的美好都随着耶律浑摘下面胄,露出那张冰冷阴沉的脸庞戛然而止,那张明明在早上自己还温柔抚摸过的脸,那张对着自己笑着说娘亲放心的脸,此刻却尽显疏离陌生,那不是儿子的脸,这张自己瞧了十七年的脸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

“母后可还认得这把刀吗?”

一道寒芒闪过,清脆却又显得无比沉冗的刀锋脱鞘声在萧观音耳中爆发出阵阵蜂鸣,那柄还散发着腥臭味的镀金弯刀明晃晃地映照出萧观音阴阳不定的脸庞,即便刀锋残缺,可依旧难掩锋芒。

“你不能再错下去了。”

萧观音的声音在发抖,方才的热血正顺着体表每一处毛孔在消散,她这时才感到了冷,初春的夜带不走凛冬的寒,正如人心,若是凉了,便再也捂不热了。

“儿臣从未做错,可能唯一错的,便是没有太早杀了他。”

刀尖滑落,刺破了李玄脖颈处被勒到发青的脆弱肌肤,李玄趴在地上,努力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萧观音,他双目肿胀,其中一颗眼珠已被打到只剩下半点瞳仁,他只是努力抬起手想要告诉干娘,他还没有断气,也不曾放弃。

萧观音不忍直视李玄的惨状,如果当时她狠下心来送李玄离开辽国,也就不会出现今日的惨剧,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怀有私心,有对这个忠心耿耿,才能超群的玄国少年的利用,也有她一直无法割舍的微妙情感。

这混合了利益与欲望的感情最终还是酿成了大祸。

她银牙打颤,努力让自己站稳身子,耶律浑眼神冰冷,犹如一头处在愤怒边缘的野兽,随时可能将李玄这只待宰羔羊撕成碎片,她尽可能不去激怒耶律浑,而是降低声调,近乎恳求道。

“浑儿,回头吧,你是未来大辽的皇帝,你难道还不知足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难道这个女人不应该最清楚吗?

耶律浑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火被母亲这句看似示弱的话彻底点燃,他死死盯着萧观音的双眼,呲目欲裂,太阳穴处突起的血管几乎都要爆开,下颌脖颈处的青筋绷得老高,让他舌尖发抖,嘴唇都憋成了青紫色,极度的压抑过后便是肆无忌惮的释放。

“我要他死!我要您亲手处死他!我要杀光南人!契丹人不需要这些汉蛮的帮助!”

耶律浑恶狠狠盯着染血的刀尖,只要他稍微用力,这个带给她无尽梦魇的少年就会一命呜呼,但不知为何他的手却在剧烈地抖动,他要让母亲处死李玄,他要断绝母亲一切念想,将这段本就不该出现的畸形感情扼杀在萌芽里,他更要让母亲对他妥协,杀了李玄就等同于变法改革的停止,只有阻挡住变法浪潮,母亲才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回到契丹人的族群当中。

“你疯了?!浑儿,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今日的身份,你的地位,你所拥有的一切都离不开这些南人的协助,他们为了大辽奉献了太多太多,他也不是什么汉蛮,他是你的弟弟!”

萧观音几乎声嘶力竭,她散乱着头发,瞪圆了眼睛,衣衫不整,凤容失态,她不在乎那么多了,她绝不能让李玄就这样死,更不会亲手将这个国家交给耶律德尊,楮特雄这样的败类蛀虫手中,一旦他们得势,耶律浑恐怕只会被这些老狐狸彻底架空,丈夫这一支血脉很可能就此终结。

萧观音太了解自己的亲生骨肉了,这个孩子本心不坏,他只是太过于偏激,他越是在乎同胞手足之情,越无法理解自己的真心,萧观音在耶律浑的眼中看到了近乎癫狂的执念,同时也藏着忌惮与恐惧。

他在怕自己,不知何时,儿子不愿再回应自己的眼神,每当她看向儿子时,他总是会避开自己的目光。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而母子之间血亲的纽带便是这扇窗后的支撑,一旦羁绊松动,窗子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变得不再真切。

她渴望儿子对她无所保留的倾诉,但等来的却是那把曾染尽同胞鲜血的屠刀。

“他不是我的兄弟…我是契丹人!他是汉人!汉蛮只配被发配到头下军州去做奴隶,被祭天油炸!放血受戮!而您…您居然一味纵容汉蛮,不但让他们与契丹人同伍!更让他们执掌中枢!甚至还对…还对这个敌国质子…”

耶律浑吼着吼着,声音不觉的就放低了,他像是泄了气的雄狮低着头颅发出粗重的喘息,宣泄着满腔的不甘。

本应充斥在胸腔内的怒火却在飞速消退,这种源于“自卑”的失落开始逐渐取代心中的愤恨。

萧观音这才发现儿子双眼发红,还不时吸着鼻子,这个身子比自己都高大,一身宝铠,英姿飒爽的少年居然哭了。

他对汉人真的如此仇视吗?想来不是,他对自己一直推行的变法如此抗拒吗?想来也并非如此。可能只是自己太久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了……

两瓣朱唇几度开合,欲言又止,萧观音不由抬起手想去抚摸那扇被血污涂染的脸庞,那让她看不清儿子本来的面容,可即便是隔空而探,耶律浑却下意识的后退了……

他果然在怕自己…萧观音的视线不由下落,当她再次注意到耶律浑手中染血的弯刀上时。

她猛然想起那个血色之夜,自己也是这般手持屠刀,满面血污地掀开篷帘,帐外响彻着同胞凄厉的哀嚎,从潢河吹来的晚风带着刺鼻的腥臭。

儿时的耶律浑正裹着单薄的被子吓得哆哆嗦嗦,她想让儿子不再恐惧,便强行挤出了自认为足以安抚幼子的笑,她放下屠刀的手在触碰到儿子脸颊的一瞬,耶律浑也是这般闪避……

她只想到让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却忘了那一万条生命的罪孽也同时压在了儿子的头上。

她只想让儿子成为一位贤君明主,却忘了他也有自己的梦想,也许那个木雕并非是暂时的寄托,而是永远的枷锁。

契丹人生来便与蓝天白云,草原朔漠浑然合一,可能是自己太过于执着,对他的要求变得分外苛刻,萧观音这才想起,耶律浑的身边好像从没有朋友,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除了李玄便再无玩伴。

其他部落的孩子们惧怕他,疏远他,即便他身为太子,可那些幼童的心里清楚,这是这个被唤做太子殿下的母亲,杀害了他们的族人。

萧观音想起了很多,很多,她突然感到了一阵发自心底的自责,她自认为牵起了两个儿子的手,可却无形中将他们二人推的更远,他们都没有朋友,一个被同胞疏远,却又为了同胞而前进改变。

一个从小远离了故乡,却为了异邦人情愿奉献自己。

他们都是温柔的孩子,都为了大辽在努力,可自己却从未真正为他们考虑过,她不想让仇恨继续发芽,更不能让战火重燃,国家,民族之间的仇恨在战争中只会漫无目的的疯狂蔓延。

也许当年是自己错了,可她并不后悔,一个人如果永远停留在过去,那她便不知未来为何物。

她要让仇恨的火焰彻底熄灭在自己的手中,为此她才情愿当民族的罪人,建立了这个能让北人和南人一起生活的家园。

“浑儿,他们不是汉蛮,他们也是大辽的子民,他们的儿女也是你的兄弟姐妹,汉人的种子播撒在松漠草原上生根发芽,那便是我们契丹人的花朵。柔远能和,薄言绥之,南人千百年来都是这般,那如今当我们成为了统治者,又为何不能如此呢?邦国协调,以和为贵,不执愁怨,则九族既睦,百姓昭明,你为何不懂得这个道理呢。”

“那都是南人在欺骗您,他们口蜜腹剑,见利忘义,他们只会在口中为您和父皇勾画虚假的蓝图,想要将契丹人裹足在这幢只有空壳子的宫殿里!我们契丹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头顶是雄鹰翱翔的天空。从不应该学习这些汉蛮的繁文缛节,甘愿成为儒法制度下的傀儡!更不能成为他们的垫脚石!”

萧观音并没有感到愤怒,在她的眼中耶律浑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倔强中带着执拗,执拗里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自卑,一望无际的草原与天空可以任他纵马驰骋,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壁垒的束缚让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抬起头去承担与他地位想对应的责任与义务。

萧观音的目光从失落变得锐利,儿子的话让她再次清醒过来,让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作为母亲,她的职责便是对自己的子女负责,耶律浑可以一时逃避现实,但她不能让亲生儿子永远躲着,藏着。

李玄有无数次机会离开这个是非地,那个孩子也值得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但他还是选择了坚守,可耶律浑呢?

一个人如果遇到问题便只想着退缩,回到自己的安全屋里,那他便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成长。

一时的后退,可以说是蓄势待发,隐藏锋芒,可一味的退缩,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终失本心。

“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面对母亲的突然发问,方才还义正言辞的耶律浑不由楞在了原地,他想要去反驳,但却不知为何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死死咬着嘴唇,眼角不由的更红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最近总是会哭鼻子,明明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明明他已无数次重复着今日将要发生的一切,可当一向对他温柔有加的母亲突然冷目而视,问出这个让他不知所往的问题时,他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屈辱。

他变得开始进退失常,变得急促不安,眼前闪过的是昔日母亲与他一同纵马高歌的美好画面,是母亲架起火坑,亲手为他烤炙羊肉的场景,是儿时漫天大雪下,他和母亲挤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光……

上京城外那片一望无边的茫茫草原,他真的无法忘怀吗……如今就站在自己眼前,无比熟悉的母亲他真的失去了吗……

也许萧观音对他的爱从未减少半分,可他越是向往没有边际的世界,他便越是漂泊无依,随风而行。

他的心从未离开过,他一直望着母亲,追随着她的脚步,可却因为对自己的不信任,脚步变得愈发缓慢沉重,而当李玄出现后,他更是行止无定,漫无归趋。

“我…儿臣…儿臣从没有……我只是……”

“你在娘心中,永远是第一位,从未改变。”

母亲带着暖意的温柔像是腊月时分暖意最浓的那一束阳光照亮了耶律浑心中至暗的角落,一直悬在眼眶中的泪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等这句话太久了,自从李玄和母亲关系日渐亲密后,他便被无尽的猜度所包裹。

他心中水草丰茂,平畴万里的草原在快速崩缩,他头顶的天空变得终日阴云密布,最终变成了他脚下这座名为“大辽”的囚笼。

心中无所系,身便无所归,耶律浑的心从始至终都被萧观音捧在手里,捂得暖暖的,只不过他这个当儿子的一直把目光都盯在了李玄的身上,却从未发觉母子之间的羁绊是永远无法斩断的,因为他们心连着心。

耶律浑喉头哽咽,他的向前走回原位,可手中的刀却依旧悬停在李玄的脖颈上,他望着这张十余年来与他相伴的脸庞,就在刚刚自己亲手打断了这位童年挚友的双腿,可他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快感,因为从始至终,李玄都没有说一声求饶,甚至连吭声都没有。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也夹杂着自我嘲笑的否定。

就算自己杀了他又能如何,母亲真的会回到他的身边吗?

李玄死后,变法改革真的能就此停止吗?

他对母亲有着近乎扭曲的畸念,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也清楚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会带给辽国怎样的后果。

可他就是无法停下来,他一直安插在玄音殿的细作也一次次向他回应,没有发现皇后和左林牙之间真正发生什么,但他怕,他怕李玄真的会和母亲走到那一步,他怕自己会失去这位曾经无比信任的挚友,更怕失去母亲对他的爱。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斩草不留根,可刀刃为何却无法落下,也许是自己从没有过朋友,当他射倒那只幼鹿时,他看似冰封的内心还是不由得疼了一下,他想要用烈酒活活灌死李玄后,但事后还是暗中派遣了医官去询问病情,送与高汤。

他真的想让李玄死吗?

耶律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辗转难眠时这样问自己,但无论他如何去自我辩解,他都无法得出结论,他只得将所有对自身的怀疑都留到了今天,他要在自己成人的这一天扼杀掉李玄带给他的所有回忆,包括自己这颗摇摆不定的心。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无法下手,他对母亲的感情夹杂了太多不该有的欲望,而李玄则比他更了解母亲,母亲的眼神告诉他,自己想要的那份母爱从未失去,但李玄却占据了母亲身为女人的那一份,那是对男性产生的,发自心底的,源于雌性本能的爱,它代表着依赖,信任,携手并肩,相濡以沫,而非对儿子的母爱。

而当母亲对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耶律浑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欣喜,可过后心头还是不禁泛起丝丝苦意,因为他知道,后一份他一直想要占据的爱,他可能永远也得不到了,即便让李玄消失,可换来的也不过是彻底寒了心的母亲,一个丢掉了魂魄的女人。

李玄同样看到了耶律浑极度挣扎的内心,他强忍着双腿的剧痛侧过半张肿得不像样的包子脸,气若游丝。

“兄…兄长…臣弟绝无…绝无悖逆之心…你要小心…小心楮特…”

“太子殿下,今番反贼落网,恐迟则生变,莫不如先斩后奏,臣立刻率军封锁南枢密院,将一干逆党尽数围剿!匡扶社稷,重振契丹,在此一举!”

义父的话如一道炸雷让耶律浑刚要抬起的刀又压了下去,他猛然警觉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无论如何,李玄依旧是他的头号大敌,只要他一天在母亲身边,那母亲对他的爱就会偏离一分,就算他无法得到母亲的另一半,他也绝不会让李玄占了便宜!

耶律浑冰冷的脸庞顺着悬停的刀锋一并下落,可就在这时,方才还躺在地上和一条死狗一样奄奄一息的李玄突然脖颈一偏,躲过了这近乎必死的一刀。

“你的腿?”

眼见李玄爬了起来,耶律浑也是瞠目结舌,毕竟之前他确实是下了死手,也听到了骨裂的可怖声响,可眼前李玄虽无完全康健的矫捷,却也并不似一个残废之人。

“还不快上,将此贼砍为肉泥!”

比起耶律浑还在犹豫,楮特雄已是挥刀而上,身后训练有素的禁军立刻利刃出鞘,李玄也知道此刻没有时间容他再去与萧观音细说,而是强忍着膝盖处近乎随时要折断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楮特雄身后那三位禁军将官喊道。

“你们世受夷离堇恩典,身为契丹男儿,岂能受一介奚寇指使祸乱大辽社稷,谋害当今皇后,就不怕日后祸及满门吗?!”

那几位将官当然不会只听李玄一面之词,他们只认虎符,更有当朝天子的圣旨在此,至于其他什么道德,荣辱和他们自然无关。

“哼,死到临头居然还在逞口舌之能,蚍蜉撼树的道理你们汉人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这些禁军也是动作迅速,不等李玄再去张口,已是一拥而上,李玄使出了吃奶的劲是连滚带爬跑到鸾台之上,饶是这些禁军再听命于楮特雄,也不敢将凶刃对准当今皇后,毕竟人家的亲生儿子就在旁边,谁也不傻,真若伤了皇后娘娘,这未来的皇帝还不将自己千刀万剐。

“那我便再教你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楮特雄!我听闻调动禁军需要左右两枚虎符合二为一,才可指挥禁军,不知你手中这枚可是真的?”

楮特雄当然清楚自己手里的右虎符那是实打实的真品,是耶律宏亲手交给自己的,他一向老谋深算,是个人精中的人精,自然不会掉进自证陷阱里,去和一个黄口小儿耍嘴皮子。

他深知起事总要有个拿脑袋去探刀子的去承担责任,今日之举只有前进,绝无后退可言,他刚抬起脚要迈上高台,可却发现身后的禁军突然原地不动了。

“耶律休,耶律契光!今朝举兵犯阙,诛奸清侧,有死无二。身为禁军将官岂可畏惧?”

楮特雄像是一头饿急了的豺狼,回头瞪着两颗突兀的鼓包眼珠子恶狠狠的盯着身后的几位禁军将官,可这几位隶属于禁军八卫中的将军也都不是省油的主儿,他们是听从于楮特雄,但他们更相信虎符。

如果圣旨里让他们铲除贼寇,那自然悉听遵命,可现在是要对皇后下手,这无异于真正的谋反作乱,这大辽的国法里可是清清楚楚写着帝后共治,皇帝掌天,皇后驭地。

当众弑君,血溅皇宫,这种背锅掉脑袋,外带九族消消乐的事,但凡是个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去做。

最重要的是,左虎符是在耶律浑的手中,这大辽太子爷就站在那,他不张口,谁敢提刀走上鸾台一步,在台下耀武扬威那顶多算是逼宫兵谏,可要是走上前,那便是心存弑君,百口莫辩,全家老少有几颗脑袋够磨闸刀的,你楮特雄不要命,我们可要。

“大人,卑职当然清楚该做什么,只不过没看到虎符相契,子母同锁那一刻,卑职断然不敢再前进一步!”

“你…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殿下岂不看见那汉蛮已站在皇位之上!和皇后同位?那里到底应该站着谁!?殿下难道还不清楚吗?”

耶律浑这才恍然醒悟,他抬头看去,眼前鸾台上母后与李玄一高一矮,虽身材体貌完全不对称,可大辽开国十余载,能在鸾台上站在母后身边的从来只有大辽国的皇帝!

对,义父说得没错,母亲的身边只能是他,不该是李玄……

“浑儿,不要听此贼调拨,此贼篡逆之心,路人皆知,你身为大辽储君岂能和此等宵小为伍?”

耶律浑此刻根本听不得这些,他刚被压下的怒火再次直冲颅顶,他掏出怀中左虎符,高举而起,那几位将官也同时将视线锁定在楮特雄手中的右虎符上,只见两枚虎符相互扣合,便听得咔的一声。

“哼,皇后娘娘,您还有何话说,陛下既赐老臣兵符,又有圣旨在此,娘娘还不快下……嗯?你们要做什么?!”

楮特雄磨刀霍霍,步步紧逼,眼见就要把这丰满撩人,天人之姿的承天皇后收入彀中,却为曾想身后已传来几声惨叫,他匆忙回首,但见身旁几个亲信已惨死在血泊之中,举刀而落的正是那几位此刻冷面而视的禁军军官。

“这……怎会……”

耶律浑也是满面惊慌,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手中的虎符竟然没有扣入其中,他一把抢过楮特雄手中的另一半,可无论他怎样琢磨,背面的子母口就是无法嵌合为一。

只在一瞬间,甲胄下便被汗水打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楮特雄的兵符难道真是假的?

可父皇为何要将假虎符给他?

他此次行动正是前往宏义宫请求父皇让他调动干鲁朵宫卫,当然,这一切为的不是帮助萧观音,而是提前一步掌控禁军主力五卫。

而想要在龙霄门拦截楮特雄的李玄则被自己当众擒拿,这样一来,无论是和楮特雄一起扳倒母亲,还是事后里应外合,利用上京城外的骑兵除掉楮特雄,计划都做到了天衣无缝。

母亲想利用他铲除贵族势力,那他就利用母亲和这些愚蠢的贵族互相争斗的时机,将双方一并吞掉。

这三方都心怀鬼胎,彼此利用,可这微妙的平衡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楮特雄也没料到事态发展的如此之快,上一秒,他还是手握重兵,试图逼宫的大辽第一权臣,后一刻禁军的屠刀就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但他到底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更是当年的禁军教头,虽是年岁已高,但底子还在。

只见他一缩肩膀,趁着刀锋下沉,肩头铠甲顶开这几乎必死的一刀。

他转身而起,矮小的身子动若脱兔,翻身一脚踢在耶律休的脸上,四周与一直停留在宫外的奚族亲兵也立刻反应过来,瞬间大殿之内刀尖相碰,火花四溅。

“干娘,到时候了!”

李玄将掉落在地的天子剑捡起递给萧观音,萧观音在看到虎符无法嵌合的一瞬间便猜到了七分,她立刻振臂高呼,近乎将嗓子提高到了最高点。

“此贼发布矫诏,私制虎符,图谋篡逆,罪该万死,反斩此贼者,前罪尽释,赏千金!”

这些禁军一听皇后发了话,自然是抡圆了膀子去砍杀这些奚族叛军,千金万金什么的有没有不重要了,只要不被扣上谋反的帽子,那就算是烧高香了。

“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耶律浑脑子并不笨,可还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此时想要翻盘,压制住这群杀红了眼的禁军,便只有靠城外的精锐骑兵和自己暂时控制的其他禁军五卫。

他刚欲传令,混乱之中从殿外跑进来的亲兵已慌不择路地撞到了他的身上,而亲兵张口第一句话就让耶律浑惊上加惊,本就慌乱无神的他更是彻底乱了方寸。

“殿下!殿下!宫卫被拦在了龙霄门外,守门将官说什么也不肯开门,还说……还说……”

“说什么!”

耶律浑攥住那斥候的脖颈,将他一把提起,后者吓得裤裆都湿了一大片,生怕被这发了狂的太子爷一刀劈了。

“守门的李督将说,说楮大人蓄谋造反,已被…已被斩杀于宣德殿,谁敢再前进一步,那就是…那就是与乱贼无异。”

“他娘的……李宗…李玄……”

耶律浑转头看向高台上站在母亲身边窃窃私语的李玄,就在不久前,就是这位镇守龙霄门的李督将亲手将李玄捆绑押送到自己的面前,还当着他的面,打折了李玄的一条腿。

可不曾想,只是一个一个时辰不到,这混蛋就反将自己一军,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上万宫卫忽悠成了瘸子。

“本王当时已经给他们看了兵符,为何他们还做迟疑?你现在就拿着我的兵符回去,告诉那些干鲁朵宫卫,既然李宗关闭龙霄门,不许通行,那便攻城!”

那斥候一看耶律浑拿出了虎符更是一脸奇怪,他甚至还傻乎乎的拿到手里仔细揣摩观察,结果被耶律浑一记耳光打的眼冒金星。

“这不对啊…李宗手里有殿下的虎符,他就是用虎符证明是殿下你的意思不让他们来增援宣德殿,说是…说楮…叛贼已悉数伏诛”

耶律浑整个人都呆在原地,磕磕巴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自己精心布局就为了今日能够彻底铲除后患,可却败得莫名其妙。

直到一旁浑身挂彩的楮特雄再也不顾及身份,而是对他这个干儿子放声大骂,才把这个糊涂蛋从梦里揪出来。

“蠢材!到现在你还没有发觉吗?不是老夫手中的虎符作假,而是你的那枚被人掉包了!”

轰!

耶律浑如梦方醒,他一直以为是楮特雄那一枚出了差错,可仔细一想,八成是自己的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换了。

可这枚虎符至关重要,一直被他藏在内帐之内,便是贴身侍卫都不可能接近内帐……而最要命的是,一旦自己手中的是赝品,那城外的骑兵岂不是……

“殿下有令,但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只听得一阵马蹄践踏大地的沉闷巨响由远及近,震得连他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不用说,能在临潢府内出现如此规模的骑兵部队,只有自己麾下的精锐铁骑。

完了,我怎么和李玄站到一起了……

耶律浑从始至终都没有挥动一下刀,可却阴差阳错的成了剿除逆贼的正义化身,而率领精骑驰援的正是自己一直信赖有加,为他出谋划策的玄国人。

“李宗!你们南人果然都是背主求荣之辈!”

骏马之上的青年摘下面罩,露出了那张让耶律浑恨得牙痒痒的脸庞,今日这条计策全部都是出于他之手,而之所以耶律浑如此信任他,器重他,那是因为此人当今全家被玄帝所杀,他对玄帝之恨超越古今,而李玄正是昔日玄帝之子,李宗更是为大辽屡立战功,倒在他手下的玄国同胞不计其数,所以父皇才将让他镇守龙霄门,耶律浑料想此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李玄走到一起,可事实证明,他曾最信任的两个玄国人都背叛了他。

“卑职只是奉殿下之命驰援京师,剿灭楮特雄等一干反贼,其余之事与卑职并无关系。”

“你……”

耶律浑此刻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只得往肚子里咽,他至少明白一点,如果没有其他禁军五卫的支持,那即便是靠着手头这支骑兵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之所以李玄还特意多此一举,让这支骑兵进城打着剿灭反贼的名号增援,那是为了救自己一命,否则太子带头造反这个罪名一旦落实,便是一向宠溺自己的父皇也不会宽恕与他。

“殿下,如果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看着李宗冷淡的眼神和大殿外黑压压的兵士,耶律浑知道今夜的胜负已分,这已经是留给他最好的结果了,他咬着牙看向李玄,李玄则以面无表情回应他,没有挑衅,没有愤怒,也没有该有的欣喜,只有那双险些残疾的双腿还在苦苦支撑。

“唉…时也命也…”

身心长时间的乏累,一旦松懈,耶律浑整个人几乎都垮了下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在缓和。

他本以为李玄的命一直被他抓在手中,实际上从始至终,自己都一直被这个同龄少年吊着走,李玄为了麻痹自己,甘愿被打折双腿,如果换成他,他无法想象自己能否做到这一步,母亲选择他作为左膀右臂,有有原因的,而输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

李玄比自己更了解母亲,他甚至为了不让母亲难堪,不动摇自己的地位,特意为自己留了一条体面的后路,可他还是感到了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踢出局,就这样失去了对那个女人的竞争机会,他不想就如此眼巴巴地看着母亲被李玄抢走……可面对眼下的死局,他却别无所选。

“临潢府禁军听令,楮特雄作乱犯上,欺君辱后,罪该万死,随本王斩杀此贼!”

随着耶律浑迫于无奈下达了军令,殿外士卒也吹响了拂晓前的反攻号角,楮特雄自知大势已去,慌忙挡过两刀,转头就要溜,可余光却见鸾台之上凤袍招展,萧观音杏眼圆睁,一剑斩断身后拖地长袍,两条结实有力的丰满美腿没有了束缚,宛若灵动迅捷的雌豹,提剑踏步一跃而下。

楮特雄这两条小短腿就算再倒腾也跑不过身材高大,身法矫健的萧观音,他勉强闪身想躲到人群之中,可耳边却只听得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再回头一看,整条胳膊已掉在地上,筋断骨裂,血如泉涌,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珠子都要鼓了出来,撕心裂肺的连连哀嚎。

萧观音哪里会给他喘息之机,手中长剑刺出朵朵剑花,楮特雄慌乱之下,也顾不得其他,他仗着体形灵巧,发了疯一样往后殿的方向狂奔,萧观音手中剑锋极沉,招招都是奔着要害。

楮特雄接连躲闪,可还是连中三剑,其中一剑对着自己的咽喉只差毫厘。

“老猪狗!今日你必须得死!”

大殿之内酣战不止,根本无人留意这五短身材的老狐狸趁机乱窜,萧观音一连追至后殿,楮特雄哪里有还手的机会,身后这头被激怒的母兽早已褪下凤袍,身上只留一件绣着鸿雁的无肩浅胸肚兜,一身一百八九十斤的丰满媚肉却丝毫不显臃肿拖累,反而身轻如燕,巨乳肥臀波涛汹涌,下半身那一双都快赶上楮特雄身高长度的粗壮肉腿上肌肉紧绷,两只足掌肥厚,脚趾齐长的大码玉足在奔跑时更显稳如泰山。

可这样的香艳风格楮特雄却不敢多看一眼,只要他敢回头瞥一下,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利刃削平,这位大辽女后虽平日里忙于政务,鲜握刀剑,可任谁都清楚昔日的战场女武神是多么彪悍非常,整个大辽除了自己这个曾经的“草上飞”,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还能和她过上几招的

“娘娘何必要赶尽杀绝,老臣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想要你下位交权的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倘若再苦苦相逼,休怪老夫真的不客气了。”

萧观音目闪寒光,毫不动摇,此刻的她早已化身为一匹真正的契丹骏马,上身前倾,下盘健步如飞,三千青丝散在脑后,酥胸玉腿暴露在外,每次脚掌着地,都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这一身丰腴美肉和标志性的大骨架身材在奔跑时,便如同一架十余人才能推动的攻城战车,难以阻挡。

她此刻只想剑斩楮特雄,为大辽除去巨害,更不会相信这老狐狸的刻意挑拨离间。

“呼…娘娘若是饶在下一命,在下便直言相告,何人被陛下任命为新任北府宰相,娘娘不是最想知道这个吗!”

萧观音闻言眉头微皱,她一直在猜测丈夫在自己病危之时到底放权给了谁,这意味着耶律宏对自己十余年来的信任正在发生变化。

稍加分心,脚下步伐也不觉变慢了几分。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楮特雄大喝一声,转身一个急停,抬手挥刀,来了一记回马枪,直劈萧观音面门,但萧观音是何等反应,内心稍微的动摇也不过是稍纵即逝。

她螓首微斜,一缕青丝滑落,替她挡开刀锋。

萧观音一双玉足早已踢掉了那双碍事的长靴,丰厚的足掌在地面上呈九十度回旋,发出刺耳的“滋啦”一声,脚底板分泌出的足汗成为了最佳的润滑液,更使得她胯骨以下如老树盘根,分外坚稳,足掌的灵活让急停的下身快速稳住基点,几乎是在身体偏斜的一刹那,萧观音借用贯力,横起粗长丰满,肉感十足的熟妇大长腿,便是一记力道十足的回旋鞭腿。

“呵!”

雌豹一般的低呵响彻空旷的后殿,震得楮特雄耳边短暂出现剧烈蜂鸣。

萧观音对准楮特雄干瘪的肚皮狠狠踢中,这回旋踢力道极大,近乎是将萧观音整个下半身的力量都聚焦在了一点,她宽厚却丝毫不显臃肿的丰润玉足宛若契丹人手中的森然弯刀,脚背如刀刃横向劈在这老头子的腹部。

楮特雄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萧观音直接将这半条腿迈进棺材的糟老头子一脚踢出数丈支援,哐当一声撞在两人多宽的廷柱上,楮特雄顿感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发痒,口中鲜血乱喷。

“狗贼受死!”

后者提剑踏步,手中青锋鱼贯而下,不留半点余力,谁知这奄奄一息的老狐狸硬是强忍腹腔的剧痛,脚下呈扇形横扫而来,由于他身材矮小,这一记扫堂腿没有踢到萧观音的脚踝,反而正巧踹在了萧观音俯身劈砍的小腹之上。

“嘶!”

子宫本就是女性最为薄弱的部位,萧观音下体吃痛,她知道这老杂毛掌握的都是杀人的招式,当年她们夫妇没少和这奚族头领过招,为了对付弓马娴熟的自己,这条老狗更清楚女人的脆弱之处。

她绝对不能松懈大意,更不能手软半分。

她咬紧银牙,可手中剑锋还是偏了半分,可这稍加的迟疑也立刻给了楮特雄逃跑的转机。

“哼,娘娘真是小瞧老夫了!当年老夫就是被娘娘这劈头盖脸的一刀才毁了容,又岂能不加防范。”

萧观音手起剑落,可双眼却猛地闪过一片白芒,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疼。

她鼻孔一吸,才发现这是白灰,而她这一剑也顺势砍在了粗大的廷柱之上,剑锋嵌入其中,硬是拔不出来。

楮特雄见这大屁股皇后发了疯一样想要拔出宝剑,也知道这点下三滥的手段撑不了多久,况且他已断了一条胳膊,现在全凭这一时的毅力在坚持,一旦过了这股子劲,就凭这具老迈的身子根本跑不出半里路就要被活捉生擒。

“老猪狗!别想逃!”

谁知萧观音远比他想要更要难缠,这位昔日帝国的女战神见拔不出剑锋,干脆凭着鼻息前那股子恶臭的老人味直接扑了上去,即便双目暂时失明,可她还是将矮小的储特雄压在身下,抡起铁拳就是一阵雨点般的拳雨,直把储特雄砸得是晕头转向,满眼冒金星,鼻子都给打歪了。

“咳……臭婆娘!”

这楮特雄当年在沙场之上也是以一敌百的主儿,否则耶律宏也不会日后如此器重他。

老头子虽然断了一条胳膊,可却还是强忍断臂剧痛,硬是抬高半边身子,用暴露在外,森然可怖的骨头茬去猛撞萧观音的额头。

可怜萧观音看不到眼前的情况,脸颊被重重一撞,顿时眉骨开裂,温热的鲜血立刻浸入眼眶,鲜血和石灰混为一体更是加重了眼睑的剧痛。

她也是被撞得头晕目眩,楮特雄见状,趁着这衣衫散乱,奶子都要跳出来的疯癫皇后失神,膝盖重重一挺,也是他长了一具五短身材,要是平时被女人压着,膝盖应该动不了,可他正好双膝被萧观音最柔软脆弱的肚皮压在下面,这一顶又撞在萧观音方才受袭得花宫处。

“哦!”

练武之人本就下盘结实,饶是楮特雄年过七十,可这卖命一搏,还是痛得萧观音银牙打颤,下肢不由弓起,活似一只肉肥籽多的油润大虾,楮特雄趁机抬起头,竟然用脑袋去撞眼前这对晃得人眼晕的痴肥巨乳,这秃头老登脑袋就和加大号的铁疙瘩似的,把萧观音撞得身子一歪,下肢的力量更加松散,也露出破绽。

老狐狸就势一缩,掉头起身就要跑,却被萧观音一手攥住裤腿,好似老鹰捉小鸡一般一把又给捋了过来。

“去死!去死!”

这头处在暴怒状态的雌兽抡起拳头,硬生生砸在楮特雄的脚踝上,便听得“咔嚓”一声,楮特雄眼前一黑,骨裂的剧痛近乎让他险些昏厥在地,他这时才知道自己恐怕真的逃不出去了,萧观音是真要铁了心要做了他。

既然无法得生,那自然就要赴死,一想到身后这个女人曾经屠戮了他无数的族人,又一次次给他使绊子,血仇与怨恨同时灌进他彻底麻木的大脑中。

老头子也顾不得近乎被砸断的脚脖子,用力就是一脚,正中萧观音的额头,萧观音额头渗血,却就是不肯放手。

“好好好!那就他娘的一起死!老夫就算是一条不入流的野狗,也要拖着你这高贵的大辽女后一起赴黄泉!”

人在放弃余生的极端情况下会爆发出超越本能的力量,这条断臂之犬扭着半具血肉模糊的身子,转首犹如恶狗扑食,回身将萧观音按在身下,矮小的身躯也不知道哪里来了力量,左肘哐得一声砸在萧观音的右额处,本就双目短暂失明的大辽女后被砸得七荤八素,口水都喷了出来。

见美熟母胸前硕乳翻腾,连奶兜子都兜不住,老家伙趁乱又是对着萧观音两团人肉沙袋一阵铁拳。

直把萧观音一对肥美无比的翘头大奶砸得左右乱摇,五根枯骨干瘦的手指头攥成铁拳,疯了一样对着萧观音两次受袭的柔软小腹狂轰乱锤,将这丰腴熟母象征着生育之美的宽大骨盆砸得频频内陷。

“啊啊!!”

萧观音也是被激出了曾经野兽一般的嗜血本能,一想到这老东西蛊惑亲生儿子,还差点要了李玄的命,这位母亲近乎发了疯一样,寻着血腥味,抬起头就咬在了楮特雄的断臂创口处,力道之大,竟直接扯下了一嘴的碎肉。

这一下近乎把楮特雄疼得两个眼珠子好悬翻到天灵感上,他则死死扼住萧观音的脖颈,骨瘦如柴的枯骨手指头近乎要抠进这位熟母娇嫩的皮肤之下。

“为什么不放我走!我本不想杀你,既然娘娘执意要我死,那你我就都他娘的别活!”

楮特雄断臂处血流不止,喷了萧观音一身,而身下的契丹女王即便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可就是不肯放弃,任由脖颈处的呼吸愈发孱弱,她被憋得满面发紫,一双早已暴露在外,遍染灰尘与鲜血的肉感熟腿连踢带蹬,甚至下体已经开始不住的出现痉挛的情况,这是因为在极端窒息下,肺部气体下压,导致腹腔内快速膨胀,压迫子宫造成了“窒息性快感。”

“呃…楮特雄…你作恶多端……咳……本宫身为大辽皇后…岂能容你存活于世…祸害百姓…咳……”

“胡诌!你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可连你的亲儿子都背叛你,想要扳倒你!你的丈夫疏远你,不信任你!你是个失败的执政者!也是一位失格的母亲!”

萧观音的指甲已经抠到了他的骨头渣滓,钻心的剧痛顺着断臂席卷全身,楮特雄眼前不断出现自己昔日纵马天山,酣战沙场的过往点滴,他知道这是回马灯出现了,看来严重的失血过多已让他产生了幻觉,他立刻箍紧手腕,额头青筋暴突,近乎是要捏断萧观音的脖子。

同时他正不断下压身体,并且接连用膝盖去上顶萧观音暴露在外的下体,只是几下的功夫,萧观音被窄小亵裤包裹的丰凸阴阜就被撞得频频凹陷,下方的馒头嫩屄也逐渐湿润,她不得不去夹紧下体,可却被这老狐狸用短粗的小腿硬是岔开一道下流的缝隙,另一边的膝撞则正在加快力道,去攻击女性最薄弱的要害。

“我…我不是失败的母亲…我不是…那两个孩子…都是我心中…咳……心中最好的…咳……最棒……”

下体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呼吸也变得分外吝啬,大脑皮层一次次试图将她唤醒,可萧观音高悬乱抓的手臂还是缓缓落下,身下两条剧烈蹬踏的双腿也在变得麻痹松软,她近乎无法控制地闭上了眼皮……

“贱人!你这个满手沾满了鲜血的屠夫!去死吧!去死吧!看老夫顶烂你这喜欢勾引少男的出轨淫洞!”

楮特雄知道他这辈子算是没机会享受这口嫩得出水的极品蜜穴了,那就在死之前也得毁掉它,他捣不进去,那别人也别想染指!

一想到这,这老淫棍更是绷紧小腿干瘪的肌肉,牟足了力气去用坚硬粗糙的膝盖骨猛撞熟母肥屄,不一会那条骚气扑鼻的蕾丝裤衩就被顶的东扭西歪,随着又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那憋了不知多久,雌香浓郁的闷骚淫汁噗呲噗呲的从腿缝里激射而出,呲了老杂毛一脸。

“娘的,臭女人,哈哈,看看你这幅丢人的德行,连死都死的这么肮脏!这么骚贱!你这个疯子,当年将我儿子活活烧死!他才十岁啊!啊啊!十岁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楮特雄双目渗血,一颗牙竟都在嘴里被硬生生咬碎,他狠这个女人,不,是女魔头!

她用杀戮让整片草原臣服在她的脚下,踩着同胞的尸体登上了皇后宝座,现在居然要让他们放弃仇恨,选择和平,这不可能!

他到死也不会认同这个所谓的辽国!

“你…不…好痛…咳…混蛋!呃,真的…要…玄儿…干娘…呃…要撑不下去了……”

萧观音如同一条脱水的大白鱼,近乎闭绝的可怕窒息感让她的大脑神经变得分外敏感,这种可以将痛觉与快感成百倍千倍放大的神经反射,使得她到了最后时刻反而变得分外亢奋,可身体的机能却呈现出濒死的反应。

一想到自己要在这种无比羞耻的高潮下被活活掐死,她更是不愿放弃,可又无可奈何。

而就在这时,脖颈上的禁锢却突然消失,伴随着的则是楮特雄撕心裂肺的痛呼哀嚎。

“娘的!你这小畜生!竟敢!啊!我的眼睛,眼睛!”

萧观音勉强能看清些许的双眼模糊地看到一个矮小清瘦的身影正从楮特雄身后勒住了他的脖子,还不时在他的脸上胡乱抓着。

“干娘,您没事吧!”

是李玄!

是干儿子的声音!

萧观音急促的想起身,可这条野狗显然已成困兽,他猛地向前一躬身,接着又突然后仰,李玄本就瘦弱,又浑身是伤,被这一甩,整个人都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甩了出去,哐当一下撞在柱子上,最要命的是,他近乎折断的双腿这下更是疼得他再也站不起身,而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的楮特雄暴戾更胜,这位曾和年轻时的丈夫耶律宏对阵厮杀百余合不分胜负的奚族悍将,到了鬼门关也不让契丹人省心。

“哈哈哈!蚍蜉撼树!蚍蜉撼树!你们都是蚂蚁!都是臭虫!都要被我楮特雄踩在脚下!奚人终将统御草原!萧观音,我要你给我全族一千六百五十口去偿命!去偿命!”

面目扭曲,连耳朵都被李玄咬掉半个的断臂鬣狗,恶狠狠的扑向李玄,这一次他选择要先杀死这个女人最心爱的男人,他要让萧观音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有多难过,它会让一个人变得暴戾无端,变得阴险冷血,变得无所不用其极!

民族,国家之间的仇恨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锁链将身边的一切人与物,是与非牢牢捆绑,世仇相传,累代不解。

萧观音想解开诅咒了这片草原上千年的因果循环,可她却忘了,只要有血缘的存在与延续,仇恨就永远不会消失。

“干娘…我…咳……”

萧观音拼了命想起身,可楮特雄却横出一把匕首压在了李玄的额头旁,只要他稍微一用力,锋利的匕首就会刺穿颅骨,扎进干儿子的脑仁里。

“我…本宫让你走…放开他…”

楮特雄闻言疯魔一般咧嘴狂笑,凄厉刺耳的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后殿之内,他之前确实想跑,可现在他不想了,他只想把这个女人一并带进地狱,而且要让她心死神丧!

“当年,我的族人就是被你这样用刀子攮进了头骨,我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因为你怕,你怕那些无辜的妇孺被斩首后,会变成无头厉鬼来找你寻仇!你一面想要化解仇恨,一面又害怕着因果报应!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咳……哈哈!小汉蛮,你说的没错,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近乎声嘶力竭的可怕笑声,那自我毁灭的丧心病狂中藏着的是一个民族的伤痛,就如同这无边的硕漠与草原,这片天地见证了无数游牧渔猎民族互相的背叛与杀戮,毁灭和重生。

他们骑在自由的马背上,如同驭风者驰骋飞翔,却也活在禁锢的囚笼里,成为了仇恨的奴隶,永不见天日。

“母后!义……义父……”

正当楮特雄手中的匕首要刺穿李玄的脑袋时,耶律浑终于背弓持剑而至,他同样一脸血污,身遭数创,可他还是在最后时刻赶到了母亲的身边。

“浑儿!快!杀了他!”

萧观音一听是耶律浑的声音,便急切的四下摇头顾盼寻找,耶律浑这才发现母亲披头散发,高雅全无,且眼睛似乎暂时看不清,整个后殿烛灯摇曳,血腥味扑面刺鼻,而一旁廷柱边上,已经快不成人样的义父正用遍染鲜红的身子压制住了已经瘫倒在地的李玄,骨瘦嶙峋的胳膊则正握着匕首准备结束李玄的生命。

“哦?是太子殿下到了啊,殿下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楮特雄长松了一口气,刚刚已经抱有死心的他,在看到耶律浑的一刹那,重新燃起了一丝生的希望,他比萧观音更了解耶律浑,毕竟这个孩子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远比母子之间相处要长,耶律浑身边自幼便没有朋友,他对自己这个义父的信任甚至超越亲生父子。

而他之所以能够重回京师,再掌禁军,便是因为耶律浑从内斡旋,而那位被耶律宏亲自任命,用来制衡约束萧观音的北府宰相,也正是耶律浑。

没错,即便耶律宏对萧观音一直信赖有加,可当他病入膏肓,自知命不久矣的关键时刻,他还是选择了所有君王都会做出的抉择与政治举措,那就是压制后权外戚,集权于即将即位的太子一人。

而楮特雄,耶律德尊等力主复辟的旧贵族之所以敢和身为皇后,独断超纲十余载的萧观音分庭抗礼,便是这位太子殿下不仅仅同样位居宰辅,同时也因为弘义宫传出的政治信号便是,当今皇帝默认太子主政后可以缓图复辟,推倒皇后一手推行的变法改革……

“浑儿,浑儿?不要听信此贼的谗言蛊惑!你是大辽未来的皇帝!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这等祸乱朝纲的奸贼,岂能留…”

“够了!”

耶律浑闭眼怒吼,打断了萧观音的话,他的呼吸开始陡然加快,变得分外急促,他颤抖着手将背在身后的宝雕弓摘下。

雨后朦胧昏沉的月光顺着窗柩投射进空旷的后殿之中,月光下那根锋利的箭矢正散发着幽幽的寒芒,而白羽箭对准的方向则是李玄的胸口。

“不……浑儿……不…你不能这样做……不能啊……”

耶律浑双眼中血丝交错,泪花悬在眼角久久不落,扑通扑通的剧烈心跳疯狂的在胸腔内轰鸣,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下,渗入眼眶,咸涩难耐,他的手指几度想要松开关节,弓弦被拉伸到极限,整个弓身都在发出悲鸣的呻吟,正如同他难以抉择的内心。

“小浑,快!此机失不再来!这小鬼不是契丹人,是汉人!你忘记那些汉蛮是如何背叛你的吗?”

耶律浑喉结卡在最高处,口中那口气久久无法咽下,一双暗蓝色的眸子久久无法闭合,手指已勒出道道血痕,鲜血顺着弓弦滴落在地,在空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李宗,李玄……就在刚刚,自己的一切布局,一切筹划都因这两个汉人联手背叛而付之东流,毁于一旦……

“浑儿!娘求求你……回头吧…他是你的弟弟,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啊……娘求你了……”

萧观音哭到最后已经哭不出一滴眼泪了,她双眼中的石灰被眼泪所洗刷,让她渐渐看清了儿子的身影。

耶律浑张弓搭箭,蜂腰猿背,冷面如铁,而即将被一箭穿心的则是自己另一个儿子的身体……

“兄长,动手吧,臣弟…无怨无悔…”

李玄在这一刻却变得无比冷静,在他被耶律宏打断双腿时,他便早已想通了一切,那时的他在耶律浑眼中看不到发泄后的快感,而他自己也没有感受到仇恨的滋生加剧,以往的他只想将耶律浑取而代之,抢走他人的母亲,独霸萧观音的身体,但在那一日的狩猎后,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萧观音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集合了“儿子”与“情人”双重身份的自己,他也永远无法成为这样的人,这个女人比他认知中要更加重视同胞,血亲之间的羁绊纽带。

而同样,耶律浑也无法代替他。

他与耶律浑都想取代对方,将萧观音变成自己的女人,可却忽视了这位母亲的选择,他们二人几乎在同时发觉了这一点,可彼此却都无法停下脚步,直到这一刻的到来……

“是啊,你不是契丹人,你不是…所以你不懂得契丹人怎么想,怎么做……”

耶律浑望着李玄,李玄也看着他,二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释然,李玄嘴角挂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正如昔日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草原上奔跑,追逐着牛羊,追赶着太阳,那时的他们没有身份的隔阂,没有国家的概念,没有民族的区分,他们都是不同的个体,但却都活在这片蓝天下。

箭矢激射而出,正如那一日狩猎场上飞在半空中的箭,萧观音绝望的侧过脸,她的脸庞,身体都遍染鲜血,云层中的残月将那抹最温柔的光给了她,映出了黑暗中那尊染血的玉观音。

她也随着这束光几乎不可抗拒的回到了那个她永远也不愿回想起的血夜。

她不愿再看到手足相残,不想再看到同胞之间无法避免的杀戮,可一切都在随着现实不断回溯,直到回忆与现实重叠,交织在一起,无法分辨……

也许这就是业报,仇恨的种子在她麾下屠刀的刹那便已悄然埋下,只等待着开出彼岸的恶之花。

“不!!!!”

这位母亲近乎喊破了嗓子,最后嚎啕大哭起来,即便她再也掉不出一颗眼泪,可还是哭的让人心碎神伤。

“你…咳…你…竟敢……混账…呼…呃…混账…”

可让萧观音几乎不敢相信的画面却出现了,箭矢确实贯穿了男人的胸膛,只不过是楮特雄的心脏,楮特雄手中的匕首也被李玄趁机一掌打飞,而楮特雄整个身子则被这势大力沉的一箭,如同那一日的野狍子一样被牢牢钉在了木柱子上。

耶律浑冷目望着这位从小教他武艺的义父,他面色凝重,昏暗中的他收回长弓,没人能看得清昏暗中少年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他缓步走到已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储特雄身边,抽出了腰间的镀金弯刀。

“呼…哼…有其母必有其子…萧观音…咳…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失血过多让楮特雄口中连血都吐不出来了,他勉强侧过脸望着月光下浑身染血的大辽女后,族人的尸骨被潢水冲到了天涯海角,全家十余口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数十年的隐忍换来的终究是一败涂地。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去捡起地上的刀,到了终焉,这个一辈子活在仇恨中的男人还是选择了要站着死。

寒光闪烁,血凝霜华,楮特雄的脑袋被整齐的从脖颈分离,耶律浑收刀回鞘,拎着义父的头颅放到脸前,久久的凝视着这个男人死不瞑目,死死圆睁的双眼。

在那段只有少年才懂得的,充斥着寂寞,孤独,亢奋,叛逆的时光里,是他陪伴自己走过,即便怀有私心。

眼角久久悬而不下的那滴泪还是缓缓滑落,耶律浑神色黯然的合上了这位老人的眼皮。

“义父,您忘了,您也不是契丹人。”

拂晓的晨光终于消散了整夜的阴霾,上京城的百姓依旧早早出门,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商贾在街道上吆喝叫卖,牧夫在草原上驱赶着成群的牛羊,李玄用最小的代价化解了这场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宫廷政变。

楮特雄身后的力量也被尽数铲除,耶律德尊等百余耶律旧贵族自知大势已去,为求自保也主动交出名下的头下军州,自此彻底失去了与中央对抗的力量,若不是他贵为皇叔,恐怕也要落得和楮特雄一样的结局。

而李玄则因平叛有功,被升任为北面都林牙,全掌大林牙院,这也是自大辽开国以来,唯一一位以外族身份担任如此高阶的北面官。

光是起草皇帝诏令,纂修国史,参加机要会议等只有契丹贵族才能参与的职权,便已是无数贵族子弟一生难以达到的顶点。

这也让李玄真正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后党,不必再躲在幕后,被人指指点点。

西风掠过松漠千里,牧草翻涌如碧浪,一直铺到天际尽头。

耶律浑勒马立于高坡,望着脚下这片契丹人的故土。

远处青山如黛,白云低低压在草甸之上,成群牛羊散落在绿野间,似散落的珍珠。

风里带着青草与马奶的清冽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牧人悠长的胡笳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悠悠回荡。

他抬眼望去,天高地阔,云卷云舒,苍鹰在碧空盘旋,羽翼划破流云。

脚下的土地雄浑苍茫,承载着契丹铁骑的足迹,微风吹起他耳侧的散发,他的心跳在加快,仿佛与这草原的脉搏一同起伏。

红日出扶桑,天苍苍,绿草绣百花,野茫茫。

白云飘不尽,是牛羊,青山为庐帐,有家乡。

铁骑千乘,硬弓万张,驰骋松漠,血染疆场。

马蹄踏处,皆我国土,英灵不朽,膜拜太阳。

耳边传来悠悠的歌声,他知道那是母亲最喜欢的歌,儿时的他常常依偎在母亲的怀中,听她哼唱入眠。

“母后,小心着凉。”

一袭厚裘搭放在萧观音的肩头,她这才发现儿子不知何时正坐在她的身旁,她将皮裘又攥得紧了紧,一双明媚动人的秋水眸子柔情似水的望着耶律浑刀削般的硬朗脸庞,自那一夜动荡过后,已过去了半月之久,她最近忙于政务,母亲之间确实许久没有相处了。

“换个叫法,太子殿下~”

见母亲竟难得的开起玩笑,耶律浑不禁有些意外,他望向眼前那片绿草茵茵的猎场,心中感慨万千,毕竟这里曾留给他太多的回忆。

“浑儿,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就是在这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张弓搭箭,也是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

萧观音拉过儿子的手,宠溺的抚摸着儿子宽大的手掌,晶莹剔透的指甲在儿子指腹处的硬茧上摩挲,等耶律浑忍不住痒想缩回手时,她再慢慢将自己的手心贴合,当看到自己的手被完全包裹时,她才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母亲居然还记得儿的那些丑事…”

这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将儿女的点点滴滴记在心里,她们不是忘了,而是不说,有时候回忆说出来,就像心中失去了牵挂,没有寄托之处。

萧观音挪了挪屁股,侧过身,将螓首枕在儿子宽厚的肩头。

“傻孩子,娘一直在你身边,当然都记得。”

耶律浑感受着肩头的温暖,母亲口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奶酪味,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熟媚体香,每次吐息都让他的脸颊发烫,心尖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对母亲的感情中夹杂着多少不该有的欲望,但至少他清楚一点,这道雷池自己永远跨越不了,在母亲的心中,他永远是儿女,而非情人。

“娘,您瘦了……”

耶律浑喉头哽咽,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去倾诉,但他怕母亲发现他心底的欲望,更因为在经历过这次政变风波后,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位置,也亲眼应征了李玄对母亲的忠心,他没有理由让自己还保留着那份无法实现的感情,即便他知道自己无法真正做到放弃,但为了大辽的稳定,为了能看到母亲的笑容,听到她口中的歌,他只能默默选择转身。

“是嘛,娘还觉得最近胖了呢。”

萧观音挑着眉,俏生生的偷瞄着儿子羞红的脸庞,这个孩子从来没变,他还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他豪放的外表下是一颗温柔的心,而自己却一次次不经意的伤害到了他。

“娘…您和李玄…”

耶律浑还是忍不住张口,就像萧观音所想,他就是这样,有的话想要说,便永远只会直冲冲的说出来。

“对,下个月就是你玄弟的诞辰了,你说他想要什么礼物?最近宫内收到了蒙古人送来的一柄鎏金宽剑,娘觉得,你将此宝送与他如何?”

见萧观音并未去回答,耶律浑也不再过多追问,他不想破坏今日难得融洽的气氛,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傻孩子,无论什么时候,你在娘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

萧观音笑着刮了刮儿子高挺的鼻梁,并非萧观音刻意回避,而是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对李玄的感情很微妙,有母子之间的养育之情,有栽培知遇之恩,更有身为女性对男性源于本能的依赖,更有着生理上的冲动……

但无论如何,身为母亲,她都无法坦然的去对亲生儿子阐述自己的感情,更何况,这两个孩子之间即便此刻安然无事,可曾经那道裂隙依旧尚在,她害怕这来之不易的平淡日常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被再度打破。

耶律浑感受着母亲手心的颤抖和耳边依稀可闻的心跳声,果然,只要一提到李玄,母亲便会心动,一想到身旁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女人,心里还藏着除了自己以外另一个男性,耶律浑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苦笑,他清楚父母之间的联姻不过是部落之间的政治需要,父亲这些年来冷落母亲,他更是看在眼里,为母亲感到不公,可如果能带给母亲幸福的那个人是李玄,他又觉得不甘,这种被同龄人比下去的羞耻,让他心头不快,始终难以释怀。

“再为孩儿唱唱这首歌吧,孩儿许久不曾听母亲开口唱了。”

萧观音又将身子靠近几分,修长的手指在儿子的手心敲打着节奏,歌声悠扬。

耶律浑缓缓闭合了双眼,一滴泪缓缓从他的眼角滴落,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儿时的那片茫茫草原,成群结队的牛羊,开边漫山的芍药花,还有身旁这个从未离开自己的女人。

萧观音睫毛闪烁,手背上的泪珠温暖且真挚,还真是个爱哭的孩子,和小时候一样,明明胆子小却一定要学骑马,明明身子弱,但却拼了命的锻炼。

最后,他有着一身彪悍的腱子肉,能挽开百斤强弓劲弩,能率军征战,所向披靡。

现在想想,可能身旁的少年真正想成为的并非是她心中的那位君王,而是一直追随在她的身后,想追上她的步伐。

他明明身为太子,却活成了自己心中母亲的模样,对耶律浑来说,母亲从来都是骑马持刀,纵横沙场的血观音,是地地道道的契丹人,而非今日高坐庙堂,执掌生杀,变法改革,对南人一视同仁的大辽女后。

在儿子的眼中,只看到了自己的一面,可李玄却看到了她的另一面,且包容了她的从前以往,支持她的未来举措。

耶律浑终究活在了过去,儿子永远无法与她真正携手共进,这是源于认知的短视,正如同耶律浑无法认同李玄对自己的感情,则是因为母子血亲的自私与占有。

“浑儿,好听吗?”

一曲作罢,萧观音的心绪也渐渐平和,她这才发现耶律浑已反过来依偎在了自己身旁,酣然入睡。

“傻孩子…睡吧…你让娘如何说出口…娘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他…再无法离开他了…”

庆祝李玄诞辰的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等宴客散场,耶律浑却还在酒桌上不远离去。

“殿下,夜深了,还是让卑职送您回东宫吧。”

李玄看着满面酒红,说话都磕巴的耶律浑也是无可奈何,今日的耶律浑兴致高涨,一连二十海碗的烈酒下肚,喝得是七荤八素,还破天荒的拉着李玄一桌畅饮到月上高梢,依旧不肯离开半步。

“玄…玄弟…何故如此生分……”

耶律浑放下酒碗,醉意正浓,对着李玄打了个酒嗝,刚抬起的脑袋便又垂了下去,李玄知道这位契丹太子爷向来都是百杯不倒,若非是心中装着事,恐怕也不会烂醉至此。

“罢,既然兄长想喝,那臣弟就陪兄长一醉方休。”

李玄干脆也不走了,他对酒一向没什么兴趣,上次差点被耶律浑灌死在酒桌上的光辉事迹更是让他后怕。

不过自从那场政变后,耶律浑倒是再也没给他使绊子,也对他和萧观音的平日亲近熟视无睹,这反而让李玄浑身不自在。

“玄弟…嗝~你记得我们相识多久了吗……”

耶律浑双眼略显呆滞的盯着李玄,但看似混沌的瞳仁里却暗藏精光,李玄被看得心里发毛,心说这小子今天又要唱哪出,他虽然升了官,名正言顺的成为了皇后身边的大红人,可这位大辽太子若是真想要自己的命,可能一声令下,他就要命丧当场。

“已整十年了。”

李玄几乎没有犹豫,自从他来到这片土地后,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但他却一样爱得深沉,因为这里有他要发誓守护一生的女人。

“是啊…这么多年了…你遇到了各种事,见到了无数的人,这里就像你的家一样……”

耶律浑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随时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样,李玄深吸一口气,放下刚刚端到嘴边的酒碗,神色复杂,他刚要起身吩咐下人搀走这不省人事的太子爷,手肘却被耶律浑牢牢攥住,一用力便将他刚抬起的屁股又按了下来。

他感到了手腕上不断下压的蛮力,对方恨不得捏碎他的手臂,就像那一日打断他的腿一样。

“可你…可你为什么就一定要非她不可呢…你明明知道…知道我也……”

耶律浑那双暗蓝色的眸子近乎贴到了李玄的脸上,他死死盯着李玄的双眼,后槽牙摩擦的生冷碎响清晰无比,而他腰间的钢刀也露出三分寒芒。

“兄长,因为我也是男人,可你却从未把臣弟当成男人去看。”

面前的少年面露错愕,手上的力道也不觉松了下来,耶律浑欲言又止,而李玄的视线却从未偏离半分,他依旧平和地望着耶律浑,每一个都压得很低,可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他知道,此时此刻正和当日他面对耶律宏一样,绝对不能退缩颁布,自己一定要让耶律浑死了这条心,无论如何。

“哼,所以我不喜欢你们玄国人,总是把大道理挂在嘴边,却把刀子藏在了心里。”

耶律浑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酒碗,又恢复了最初的醉意。

“来,最后一碗,今日便散了吧。”

不知为何,李玄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当然恨耶律浑,眼前的少年不止一次对他动过杀心,甚至亲手砸断了他的腿,如果不是自己有萧观音祖传的金疮药疗伤,恐怕早已落得个终身残疾。

但他又无法对耶律浑滋生更多的恨意,毕竟十余年的总角之交,便是胸腔里的血再冷,也会捂热三分。

他知道这杯酒的意义,它代表着二人之间的尽释前嫌,而在碗底下更藏着另一层含义。

“多谢皇兄赐酒。”

李玄接过酒,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入喉,也让他的脸上也染上些许醉意,而耶律浑则从内敞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物件,分外珍惜地用袖子擦干桌面,摆了上前。

李玄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精雕细琢,大约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骑士木雕。

“这是母亲当年在我诞辰之时送予我的。”

耶律浑凝视着母亲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雕刻而成的生日礼物,母亲从不擅长什么针线活,对雕绣这等只有南人才精通的技艺更是半生不熟。

而这栩栩如生的木雕便证明了母亲对自己无私的爱。

见耶律浑聚精凝神,手指视若珍宝般在木雕上摩挲,看起来这物件对他意义非凡,而李玄也一眼认出雕刻的骑士正是手握长枪,纵马疾驰的耶律浑,这木雕惟妙惟肖,虽无玄国圣手做工那般精美,却也心意满满,藏着一位母亲对儿子深切的关怀,他倒是没想到萧观音居然真的能在百忙之中为耶律浑花费如此多的心思,不由心生妒意。

“我…我今日…今日将它转送与你,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耶律浑颤抖着将手缩回,尽可能不再去看桌面这个比他性命都重要的礼物,而是用力一推,将木雕推到李玄的手边。

“这…臣弟何德何能,这是皇后亲赠之物,还望皇兄收回成命。”

李玄当然不敢要,耶律浑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从来都是他抢别人的,还有转赠这一说?

不过当李玄抬头看向耶律浑刻意侧过遮掩的脸颊和被咬到渗血的嘴唇时,他突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思来想去,还是长叹一声,欲将那木雕收到袖袍之内。

“我会对她好的,今生今世,永恒不变。”

“我要你证明给我看,我要看到你的真心。”

耶律浑扭过头,按住李玄握着木雕的手,双目中闪烁着不可否决,他知道自己无法成为母亲的另一半,但至少他要为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负责,父亲给不了母亲的,自己无法给予的,他不相信眼前这个和他一般年齿的瘦弱少年能够得到母亲所有的爱,能让母亲的后半生开开心心的幸福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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