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轮回一(1)

1个月前 都市 240
——人类最古老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洛夫克拉夫特这样写道。

但我想,他大概错了。

真正令人类恐惧的,从来都不是未知本身。

而是在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隐约窥见了某种熟悉之物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战栗,才是恐惧的本质所在。

比如,在完全陌生的梦境里,突然看见了自己的脸。

比如,在从未踏足过的废墟中,找到了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

又比如——

明明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去。

却依然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深渊般的黑暗中缓缓浮升。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令人焦躁的过程。

就像是沉入海底的溺水者,拼命向着遥不可及的水面挣扎——肺叶在燃烧,四肢在痉挛,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然后,在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水面。

光。

有光。

昏黄的、暧昧的、带着某种腐朽气息的微光,正穿透我紧闭的眼睑,落在视网膜上。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痛觉。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一种闷闷的、仿佛被什么硬物持续压迫着的疼痛。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硌着我的头皮——木质的,边缘带着圆润的弧度,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清漆涂层——

课桌。

是课桌。

这个认知比我预想的更快浮现在脑海中。

紧接着是脖颈的酸痛,仿佛保持着某个不自然的姿势太久了;然后是手臂的麻痹,那种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针刺般的酥麻感,正从指尖向手肘蔓延;还有喉咙深处那股干涩得近乎灼烧的感觉,就好像有人用砂纸仔细地打磨过我的食道内壁。

我想吞咽一下,缓解那股难以忍受的干渴。

但舌头动不了。它像是一块被晒干的皮革,僵硬地贴在上颚,拒绝服从我的指令。

……这是,什么情况?

混沌的意识中,疑问开始浮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问题接连不断地涌出,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我的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毫无关联的碎片,倒映着模糊不清的影像。

唯一清晰的,只有一个画面——

血。

大量的血。

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那种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皮肤的纹理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深红色的水洼。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失焦的眼神,还有那张因为恐惧或疼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黑暗。

……我死过。

这个认知带着绝对的确定性,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

但如果我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又……

算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涌入肺叶——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

泪腺在长时间的闭合之后开始分泌液体,我本能地眨了眨眼,等待那层水雾消散。

光线刺痛了我的视网膜,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让瞳孔慢慢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斜斜切入的夕阳光柱。

橙红色的光线从我的左侧倾泻而下,穿透某种透明的介质——玻璃?

——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形状规整的光斑。

那光芒有一种奇异的稠度,不像是普通的阳光那样明朗清澈,而是带着某种……粘腻的质感。

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种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之中。

我的视线顺着那些光斑向下移动。

地板。

褪色的米黄色地板。

木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那些灰尘在夕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微粒悬浮在空气中,缓慢地、无序地做着布朗运动。

有几道浅浅的刮痕横贯在地板上。大概是桌椅移动时留下的痕迹。那些刮痕在光照下呈现出比周围更浅的颜色,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活动过——

但现在,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

我慢慢直起身体。

动作太急了。

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一阵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我不得不用双手撑住面前的——果然是课桌——课桌边缘,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木质的触感传来。

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

课桌的边缘有些磨损,清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原木的颜色。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块剥落处,指甲嵌入木质纤维的缝隙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头痛渐渐消退。眩晕感也在减弱。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是教室。

标准的日式高中教室。

三十五张——不,三十六张——排列整齐的课桌椅,分成六列六排,列与列之间留出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的间距。

课桌是那种带有储物格的旧式木桌,浅棕色的桌面已经因为年久使用而变得光滑发亮,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用圆珠笔或铅笔留下的涂鸦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

椅子全部被整齐地推到了桌子底下。

这个细节让我微微皱眉。

太整齐了。

高中生——如果这真的是一所高中的话——不会把椅子摆放得这么规整。

放学的时候,大家都是随手把椅子往桌子底下一推就走人,不会有人特意去调整角度,确保椅子的边缘与桌子的边缘完全平行。

但这间教室里的椅子,全部都是这样。

像是被强迫症患者用尺子一把一把测量过一样,精确得令人不安。

我的视线继续移动。

教室的前方是黑板。

传统的黑板——不是那种新式的电子白板,而是真正的、需要用粉笔书写的黑板。

墨绿色的板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粉笔灰的痕迹都看不到。

黑板的正上方挂着一个时钟。圆形的,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

时针指向五。分针指向四十二。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如果那钟还在走的话。

我盯着那根秒针看了一会儿。

它确实在动。

“嘀嗒、嘀嗒”,以一种沉稳的、不慌不忙的节奏绕着表盘旋转。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我的鼓膜。

黑板的下方是讲台。

木质的讲台,表面放着一个粉笔盒和一块黑板擦。

粉笔盒是塑料的,半透明的白色,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根白色的粉笔和一根红色的粉笔。

黑板擦则是那种最普通的毛毡材质,灰色的擦面已经沾满了粉笔灰——

等等。

黑板明明是干净的。

那黑板擦上的粉笔灰是从哪里来的?

我皱起眉头,把这个疑点暂时记在心里。

视线继续扫过教室。

讲台的旁边立着一根金属杆,上面挂着一块卷起的投影幕布。

幕布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金属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夕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教室的左侧是一整面落地窗。

五扇窗户,每扇大约两米高、一米宽,用铝合金的窗框嵌在墙壁上。

窗户的下半部分是磨砂玻璃,上半部分是透明玻璃。

窗帘是淡蓝色的——那种廉价的、在任何学校都能看到的棉质窗帘——大部分都被拉到了一边,只有最靠近讲台的那扇窗户的窗帘是完全拉开的。

夕阳就是从那些透明的玻璃上方照进来的。

我盯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太阳正在下沉。

它的位置已经很低了,只剩下一小半露在地平线上方。

那种橙红色并不均匀——靠近太阳的地方是近乎白热的亮黄色,然后逐渐过渡成橙色、红色、暗红色,最后在远离太阳的地方变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像是——

淤血。

或者烧伤后的皮肤。

那种颜色让我感到不舒服,但我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教室的右侧是墙壁。

米白色的墙壁,上面贴着一些东西——值日表、课程表、社团活动公告之类的。

那些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太阳晒过太长时间。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值日表上的名字。

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色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

算了,待会儿再说。

教室的后方是另一块黑板——比前面的小一些——和一排储物柜。

储物柜是金属的,绿色的,共有三十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一张小标签。

那些标签上大概应该写着学生的名字,但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后门——与前门对称的位置——紧闭着。

前门……

我转过头,看向教室前方靠近讲台的那扇门。

它是开着的。

只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左右的宽度。从那道缝隙里,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有人在门外泼洒了一桶墨汁。

奇怪。

明明窗外还有夕阳。走廊里不应该这么黑才对。

我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我——就好像那片黑暗并不是单纯的“没有光线”,而是某种具有实体的存在。

它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野兽,正蹲伏在门外,用一种耐心的、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想太多了。

我移开视线,决定暂时不去管那扇门。

空气里的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明显了。

粉笔灰、木头地板的陈旧气息、窗帘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这些都是正常的。

但在这之下,还有另一种气味。

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铁锈味。

不——比铁锈更腥。更甜。更……温暖。

像是血。

新鲜的血。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我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我的皮肤是完整的,衣服也没有被血液浸染的痕迹。那股血腥味也不像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是从哪里——

我愣住了。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白色的水手服上衣。

深蓝色的百褶裙。

黑色的过膝长袜。

以及——

胸前那两团,将水手服撑出明显弧度的,柔软的隆起。

“……”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震惊。也不是因为恐慌。

而是因为——怎么说呢——某种奇怪的“违和感的缺失”。

我应该感到震惊的。

我应该感到恐慌的。

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之后,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尖叫、崩溃、或者至少是深深的困惑。

但我没有。

我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感。就好像这件事与我无关。就好像——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掌。

纤细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

指节分明,骨骼的轮廓隐约可见,但被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覆盖着。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圆润的弧度,没有涂指甲油。

手心有一些细小的纹路。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我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我怎么看手相,但具体内容已经忘了。

只记得那个人说过,生命线越长,寿命就越长。

我的生命线看起来很短。

……这算是某种黑色幽默吗?

我翻过手掌,看向手背。

皮肤白皙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白。

像是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的室内植物。

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蜿蜒,像是地图上的河流,清晰得让人有些不安。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指的活动很灵活,没有任何僵硬或疼痛的感觉。这具身体的状态——至少从四肢来看——似乎是健康的。

我继续向上检查。

手腕。同样纤细,骨节微微突出。那种纤细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让人觉得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手臂。裸露在水手服短袖外面的部分同样苍白,上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绒毛。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绒毛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我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然后,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胸口的那两团东西——虽然只是看了一眼——给我的感觉是“意外地有分量”。

水手服的布料被撑得有些紧绷,面料上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那种存在感很强,以至于我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它们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节奏。

好吧。

确实是女性的身体。

而且是那种——怎么说——发育得相当好的女性身体。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胸腔的起伏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那种“异物感”。不是不舒服,只是……陌生。就好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真是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清脆。

柔和。

比预想中更加年轻——大概是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应该有的音色。

声带振动时带出的气流在鼻腔里产生共鸣,发出一种略带沙哑的尾音。

嗯。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

这绝对不是我原本的声音。

——我“原本”的声音?

我皱起眉头,试图回忆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人用砂纸仔细打磨过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难以辨认的色块。

我记得自己曾经拥有不同的身体。

更高大的身体。更宽阔的肩膀。更平坦的胸口。

我记得自己的声音曾经更加低沉。

我记得——

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有那种“曾经不同”的感觉,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隐隐作痛,却又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算了。

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

我站起身。

动作有些摇晃。

这具身体的重心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体型的变化?

——我花了几秒钟才找到平衡点。

腿还有点软,膝盖的关节在用力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但总体来说还能支撑。

我扶着课桌,让自己适应直立的姿势。

百褶裙的下摆在站立的时候刚好垂到膝盖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黑色的过膝长袜紧贴着小腿的轮廓,那种微微的束缚感倒是出乎意料地……舒适?

——我在想什么啊。

摇了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沉浸在这些无聊的细节里的时候。

我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里是哪里。

第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三,我是谁——或者说,我“曾经”是谁。

第四——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外的黑暗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走向最近的窗户。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带着某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质感。

地板的木质结构在我的体重压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呻吟。

灰尘在我的脚步激起的气流中翻涌,在夕阳的光柱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漩涡。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线中旋转、浮沉、碰撞,然后缓缓落回地面。

我走到窗边,停下脚步。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厚,但足以证明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打扫过了。

我抬起手,用手指擦开一小块区域,然后凑近玻璃,向外张望。

窗外是标准的校园景色。

——至少乍看起来是这样的。

最近的是操场。

红色的塑胶跑道围绕着一片草坪,草坪中央立着几个足球门。

跑道的表面有些褪色,边缘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草坪——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草坪的话——已经变成了一片枯黄的荒地,只有零星的几簇杂草还保持着暗绿色。

篮球场在操场的另一边。

两个篮球架面对面地立着,铁框上的球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再远一点是林荫道。

种着樱花树的林荫道。

两排樱花树对称地种植在道路两侧,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半圆形的拱廊。

按照季节来说,现在应该是——春天?

夏天?

——无论如何,那些樱花树的样子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叶子是枯黄的。

不是秋天那种渐变的金黄——有红有黄有橙,充满了季节更替的层次感——而是一种单调的、病态的枯黄。

所有的叶子都是同一种颜色,仿佛被人用颜料统一涂刷过一样。

那些叶片卷曲着、枯萎着、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而且,树干上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树根处开始,沿着树干向上蔓延,像是某种寄生植物的藤蔓,又像是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粘稠液体。

它们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树干面积,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腻的光泽。

是什么?

霉菌?苔藓?还是——

我不知道。

但那东西让我非常不舒服。

一种本能的、无法解释的厌恶感,从胃部向上翻涌,让我几乎想要呕吐。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观察窗外的景象。

林荫道的尽头是校门。铁质的大门,两侧是砖砌的围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校门应该是……关着的?开着的?看不清楚。

校门外是城市的轮廓。

高楼大厦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黯淡。

那些建筑物的形状模糊得像是水彩画里的背景,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长方形或梯形的轮廓。

没有灯光。

一盏灯都没有。

在这个应该已经是傍晚时分的时刻,那些大楼里居然没有一扇窗户亮着。

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或者说——

像是死去了。

我的目光回到校园里。

操场上空无一人。林荫道上空无一人。连校门口都看不到任何人影。

没有学生。

没有老师。

没有路过的行人。

没有飞鸟。

甚至连昆虫都没有——在这种温度和湿度下,即使是黄昏时分,也应该能看到一两只飞虫在空中盘旋才对。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诡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还有——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影子。

那些樱花树的影子,方向不对。

如果太阳是在西边落下的话,影子应该向东边延伸才对。

但那些树影却指向西边——指向太阳的方向——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一样。

……不对。

不是影子的方向不对。

是太阳的位置不对。

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血红色的太阳——它不在西边。它在——

北边。

太阳从北边落下。

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在哪个季节、哪个纬度,太阳的落点都应该在西偏南或西偏北的范围内。正北方向?那是不可能的。违反物理法则的。除非——

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

肺叶扩张时,空气里的那股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我转过身,背对窗户,重新面向教室内部。

夕阳的光线从我身后照进来,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个狭长的影子。

那影子——我的影子——看起来比我的身体更瘦、更高,像是某种被拉伸变形的生物。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视线,走向讲台。

讲台上放着一本点名簿。

深蓝色的封面,A4大小,看起来有些陈旧。封面的右下角印着几行小字,但因为磨损的缘故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拿起点名簿,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没有班级名称。没有学年信息。没有任何学生的名字。

只有一片干净的、泛黄的白纸。

第二页。同样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全部都是空白的。

这本点名簿里没有任何记录,就像是一本从未被使用过的新册子。

但它的外观明明是旧的——封面有磨损、书页有卷边、纸张已经开始泛黄——这种矛盾让我感到困惑。

一本用了很久的空白点名簿。

这意味着什么?

我继续向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

用红色的墨水——或者某种红色的液体——画成的图案。

一个圆。

不太规则的圆,边缘有些扭曲,线条的粗细也不一致。像是有人用颤抖的手匆匆画下的,或者是在某种极端的情绪状态下完成的。

圆的内部有更多的线条。

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我无法理解的符号。

有些线条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在某个点上突然转折,形成锐利的角度。

整个图形看起来像是——

像是某种咒文。

或者某种阵法。

我盯着那个图案,心跳开始加速。

那种感觉又来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是模糊的、难以捉摸的那种。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确定的感觉——我见过这个图案。我一定见过。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

在我死之前?

还是在我死之后?

还是——在更早更早的“之前”?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被某种刺激惊醒了浅眠。我能感觉到它正在睁开眼睛,正在伸展四肢,正在——

“——呵。”

一个声音。

我猛然抬起头。

教室的前门——什么时候完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走廊里——那片本应是漆黑一团的走廊里——不知何时亮起的昏黄灯光,我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

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

身材娇小,大概比我矮半个头左右。

穿着和我一样的水手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

她在笑。

我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光线的角度让她的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但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确定——

她在笑。

带着恶意的、充满愉悦的笑。

那种笑容背后的东西,让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终于醒了啊。”

她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

清脆,甜美,带着某种天真烂漫的音色,像是融化的蜂蜜在舌尖上缓缓流淌。

如果只听声音的话,会以为对方是一个普通的、无忧无虑的少女。

但其中蕴含的东西——

太空洞了。

就像是一个人偶在模仿人类说话。

形式上完美无缺,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全部准确到位。

但内容——灵魂——那些应该从声音中传达出来的情感和温度——

完全是空的。

一片虚无。

“你是谁?”

我问。

声音比预想中更加平静。这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面对这种情况,我应该恐惧、应该紧张、应该至少表现出一点警惕才对。

但我没有。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点名簿,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注视着门口的那个人影。

……这也是“已经习惯了”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站在那里,继续保持着那个我看不清、却能清晰感受到的笑容。

然后——

“游戏要开始了哦。”

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雀跃的期待,像是小孩子在圣诞夜拆开礼物盒之前的那种兴奋。

“这一次,你能坚持多久呢?”

她转身。

长发在转身的动作中扬起一道弧线,然后落回她的背部。

脚步声响起。

“嗒、嗒、嗒、嗒——”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是那种穿着硬底皮鞋、踩在坚硬地面上时会发出的、清脆而规律的声音。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完全相同,像是节拍器在计时。

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沉默之中。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只时钟的“嘀嗒”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继续响着。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点名簿。

那个红色的图案还在最后一页上,像是某种血腥的印记。

“游戏——吗。”

我喃喃自语。

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然后消散。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血红色的天空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是有人正在慢慢拉上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最先消失的是那种明亮的橙黄色,然后是红色,然后是暗红,最后——

一片漆黑。

黑暗——真正的黑暗——开始从窗外涌入,像是某种有形的存在,缓缓侵蚀着教室里最后的光明。

我站在讲台边,一动不动。

看着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那个人影消失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说是很久,其实大概也就一两分钟左右。但在那片逐渐逼近的黑暗中,那一两分钟被拉伸得像是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想要冲破这具身体的束缚。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沸腾的温度,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太阳穴的位置开始突突地跳动,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害怕。

我害怕。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不是“我应该害怕却没有害怕”。是真真切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刚才面对那个人影的时候,那种异常的冷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某种应激反应,也许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处理完接收到的信息——但现在,当一切都结束了,当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的身体终于开始诚实地表达它的情绪。

腿在发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而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就像小时候发高烧时全身打冷战的那种感觉。

膝盖的关节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不得不伸手扶住讲台的边缘,才勉强没有当场跪倒。

手心全是汗。

冰凉的、黏腻的汗水,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沾湿了点名簿的封面。

我下意识地把点名簿放回讲台上,然后在裙子上擦了擦手——那种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我小声地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显得有些可笑。

但这种“自言自语”的行为确实有效——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是这个陌生的、属于少女的声音,也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好。

冷静一点。

回顾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一,我在一间教室里醒来。

地点不明,时间不明——虽然有时钟,但我不能确定那个时钟显示的是否是正确的时间。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傍晚,但太阳从北方落下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第二,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记得的是“死亡”的感觉——但那个记忆也是模糊的、片段化的。

第三,我的身体变成了女性。而且是那种……嗯……相当有料的女性。对此我并没有太强烈的排斥感,这本身就很奇怪。

第四,刚才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出现在门口,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游戏要开始了”、“这一次你能坚持多久”——然后离开了。

第五,这里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人。窗外的校园空无一人,远处的城市也没有任何灯光。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怎么看都是恐怖游戏或者恐怖小说里会出现的设定啊。

如果是《零》系列的话,接下来我应该会捡到一台能拍摄幽灵的相机。

如果是《寂静岭》的话,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切换成锈迹斑斑的“里世界”。

如果是《尸体派对》的话——

不不不,别想了。

越想越害怕。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不吉利的联想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沉浸在恐惧里的时候。既然我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就应该想办法搞清楚状况,然后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一点,我很确定。

虽然不记得具体的经历,但“不能坐以待毙”这个认知深深地刻在我的本能里,就像是被烧灼在皮肤上的烙印一样。

好。

那么,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我环顾四周。

教室里已经很暗了。

太阳完全落下之后,唯一的光源就是走廊里传来的那点昏黄灯光——从半开的前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狭长的、扭曲的光斑。

那光线太弱了,只能勉强照亮门口附近的一小块区域,教室的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阴影之中。

我需要光。

手机?

对了,手机。

现代人遇到任何问题的第一反应——找手机。

我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水手服的上衣有一个胸前口袋,但里面是空的。

裙子——这种百褶裙有口袋吗?

我用手摸了摸裙子两侧,什么都没摸到。

没有手机。

……也是。醒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有手机才奇怪吧。

那么,教室里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照明的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黑暗中的教室。

讲台上有粉笔和黑板擦,没什么用。

课桌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东西——但在这种光线下去翻找课桌,感觉不是个好主意。

万一课桌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别想了别想了。

窗户那边——窗帘?窗帘能用来做什么?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这又不是荒野求生,撕窗帘做火把什么的也太扯了。

走廊。

走廊里有灯光。

虽然不知道那灯是从哪里来的——刚才我看向门外的时候,明明是一片漆黑——但现在确实有光。

而且,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是从走廊里出现、又消失在走廊里的。

这说明走廊是可以通行的。

我应该出去看看。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我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

不想去。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间教室。

虽然这里也很诡异,但至少——至少这是一个封闭的、相对安全的空间。

四面都是墙壁,只有两扇门。

只要我待在这里不动,至少不会遇到走廊里可能存在的危险。

但是。

待在这里又能怎样呢?

等到天亮?这个世界的太阳从北方落下,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升起来。

等人来救?除了那个诡异的人影,这里似乎根本没有其他人。

坐在这里等死?

——不。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力量。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种感觉——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血液流尽时的冰冷,意识消散时的恐惧,还有最后那一瞬间,对“活着”的、绝望的渴望——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走吧。”

对自己说完这句话,我迈开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走廊比我想象的要亮一些。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里散发出来,照亮了这条狭长的通道。

灯光有些闪烁——不是那种稳定的、持续的亮度,而是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灭一样。

每闪烁一次,我的心脏就会跟着抽搐一下。

恐怖电影里的经典场景啊。

我在心里吐槽。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出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鬼,从走廊尽头慢慢爬过来?

——别立flag啊,笨蛋。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走廊的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一样。

墙壁是米白色的,和教室里一样。墙上贴着一些公告栏和海报,但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先向左边看了一眼。

走廊向那个方向延伸了大约十几米,然后是一个转角。转角处的灯光更加昏暗,几乎看不清那边有什么。

再向右边看。

这边比较近的地方有一扇门——大概离我五六米远——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因为角度的关系,我看不清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再远一点,走廊通向一个楼梯口。能看到向上和向下的楼梯扶手,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所以这里是二楼?或者更高?

我决定先去看看那扇最近的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嗒、嗒、嗒——”

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刚才那个人离开时的脚步声。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清脆。

但她穿的好像是皮鞋,而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的是室内用的软底鞋,白色的,有点脏。

什么时候换的鞋?记得醒来的时候我就穿着这双鞋了……

算了,细节问题之后再想。

我走到那扇门前,抬头看向门上的牌子。

“保健室”

三个汉字,用黑色的油漆印在白色的塑料牌子上。

保健室。

也就是说,这里有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绷带、消毒水之类的医疗用品。

虽然我现在没有受伤,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还有,保健室里通常会有——

镜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刚才只是检查了身体的各个部分——手、手臂、胸口、腿——但还没有看过自己的脸。

说起来,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在用“我”这个称呼来指代自己,但“我”到底是谁,我还是一无所知。

一种奇怪的渴望涌上心头。

我想看看自己的脸。

不是因为什么“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好奇心——虽然确实也有一点——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需求。

就好像,只有看到自己的脸,才能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把手冰凉冰凉的,那种温度让我打了个冷战。

深吸一口气。

转动把手,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咀嚼骨头。

门内是一片黑暗。

走廊的灯光只能照亮门口的一小块区域——我能看到灰色的地板延伸进去,还有墙壁的一角。但更深处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慢慢地,一些轮廓开始浮现。

靠墙放着几张床——应该是供身体不适的学生休息用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

床与床之间用浅绿色的帘子隔开,帘子现在都是拉开的,所以我能一眼看到所有的床。

三张床。

都是空的。

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担心床上躺着尸体?担心帘子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但看到那三张空荡荡的床,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点。

继续观察。

房间的另一侧有一张桌子——应该是保健老师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些文件夹和一台电话。

桌子旁边是一个玻璃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瓶和医疗器具。

还有,墙上——

有一面镜子。

就在办公桌的对面,挂着一面长方形的穿衣镜。镜子大约有一米五高、六十厘米宽,用简单的木框镶嵌着,边缘有些磨损。

我走向那面镜子。

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保健室特有的味道。

这种熟悉的气味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站在镜子前面。

因为房间很暗,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需要更多的光。

我回头看向门口。走廊的灯光太远了,照不到这里。

桌子上的那台电话旁边,似乎有一个台灯。

我走过去,摸索着找到了台灯的开关。

“咔嗒”一声,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40瓦的白炽灯泡,不算很亮,但足以照亮房间的大部分区域。

那种温暖的、偏橙色的光芒洒在墙壁和家具上,让这个房间看起来不那么阴森了。

我转身走回镜子前面。

这一次,我能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人了。

一个少女站在镜子里。

第一印象是“白”。

皮肤是白的。

不是那种健康的、带着血色的白皙,而是一种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白。

像是人偶,像是蜡像,像是——像是长年不见阳光的病人。

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那种苍白更加明显,仿佛皮肤底下没有流动的血液,只有冰冷的瓷。

脸型是——怎么说呢——典型的日本美少女的脸型?

小巧的瓜子脸,线条柔和但不失棱角。

下巴尖尖的,颧骨的位置略微凸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鼻梁不算高,但很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俏皮的感觉。

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一样白——像是褪色的樱花瓣。嘴角微微向下弯曲,让整张脸看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淡淡的忧郁感。

然后是头发。

黑色的。

比我想象中更黑——不是那种常见的、带着一点棕色调的黑,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墨黑。

就像是用最浓的墨汁染成的,又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一直垂到胸口的位置。

发质看起来很好——顺滑、有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微光。

刘海是齐刘海,刚好遮住眉毛,却不会挡住视线。

最后是眼睛。

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瞳孔的颜色是红的。

不是那种浅淡的、接近棕色的红——日本人的眼睛有时候在光线下会呈现出那种颜色——而是鲜艳的、浓烈的、像是宝石一样的深红色。

红色的眼睛。

这太不正常了。

人类的虹膜颜色取决于黑色素的含量——黑色素多就是棕色或黑色,少就是蓝色或绿色。

红色的眼睛只在白化病患者身上出现,那是因为虹膜缺乏色素,露出了底下血管的颜色。

但我明显不是白化病患者——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虽然苍白但也不是白化病那种粉白色。

那这双红色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美瞳?隐形眼镜?

我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

没有。

不是美瞳。

那种红色是从虹膜深处透出来的,均匀地、自然地分布在整个瞳孔周围。

而且,当我转动眼球的时候,那颜色会随着光线的角度微微变化——从深红到浅红,再到某种接近紫色的暗红——这种光泽变化是隐形眼镜不可能做到的。

这是——天生的?

还是说——

和我这具身体的“来历”有关?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红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陌生。

又熟悉。

就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啊,原来你在这里”的感觉。

太奇怪了。

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伸出手,触碰镜子的表面。

玻璃是凉的。

指尖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一阵冰凉的感觉传来。

镜子里的那个少女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她伸出手,她的指尖和我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玻璃,几乎要碰触在一起。

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一个站在昏暗保健室里的、穿着水手服的、黑发红眸的少女。

是我。

那是我。

——真的是“我”吗?

这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让我打了个冷战。

镜子里的人是我吗?

我怎么能确定?

万一——万一镜子里的不是我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都市传说里经常有这种故事。说什么镜子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镜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如果在镜子前说三遍某个名字就会……

“——够了。”

我低声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打断了我越来越离谱的思绪。

镜子里的少女也张开了嘴,和我同步。

那是我的声音。那是我的动作。镜子里的人就是我的倒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我只是在吓自己而已。

深呼吸。

“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你现在需要做的是——”

是什么?

我需要做的是什么?

对,刚才想到的——找一些有用的东西。绷带,消毒水,手电筒——保健室里应该有手电筒吧?用于紧急停电的时候照明什么的。

我从镜子前转身,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十分钟后,我的收获如下:

一支手电筒。黑色的,金属外壳,装着两节五号电池。按下开关,能亮,光线还挺强的。这是最重要的收获。

一盒创可贴和一卷纱布绷带。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带着总比没有好。

一瓶矿泉水。

500毫升装的,放在玻璃柜的最下层。

我拧开瓶盖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常的味道。

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喝了几口——实在是太渴了,喉咙干得像着火一样。

那种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简直像是天堂。

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剩下的要省着点用,谁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找到水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过期的感冒药,一堆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表格),几支签字笔,一本日历——

日历。

我停下动作,盯着桌上那本日历看了一会儿。

日历是那种台历,一页一天的那种。翻到当前页面显示的日期是——

“六月十七日 星期三”

六月。

所以现在应该是夏天?

但窗外那些樱花树的叶子——虽然枯黄了——看起来更像是春天或者秋天的样子。夏天的树叶应该是浓绿色的才对。

还有,这本日历是哪一年的?

我翻到日历的封面。

“20XX年”

……这是什么鬼?

20XX年?不是具体的年份,而是“XX”?

我又翻了翻日历的其他页面。每一页都只写着月份和日期,年份的部分全部都是“20XX”。

这——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就好像这个世界——或者至少是这个学校——被刻意地抹去了“年份”这个信息。

我把日历放回桌上,继续搜索剩下的区域。

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些办公用品,几本空白的笔记本,一盒火柴(这个有点用,我拿走了)。

床头柜里有几本杂志——都是那种无聊的健康科普杂志——翻了几页,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玻璃柜里的药品大部分都过期了,包装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放置了很长时间。

搜索完毕。

总结一下:我现在有一支手电筒,一些基本的医疗用品,半瓶水,和一盒火柴。

不算多,但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我把这些东西分散放在裙子的口袋和上衣的胸袋里——还好这件制服的口袋比我想象的要多——然后握着手电筒,走向保健室的门口。

下一步,去哪里?

我站在门口,思考着。

刚才在教室里的时候,我看到点名簿上有一个奇怪的图案。

那个红色的、像是咒文一样的图案。

我对那个图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把那本点名簿带出来。它还在教室的讲台上。

要回去拿吗?

我回头看向走廊的左边——那是通往教室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黑暗在灯光的间隙里蠢蠢欲动,仿佛是某种有生命的存在,在等待着侵蚀最后的光明。

不想回去。

一种本能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回到那间教室——回到那个我醒来的地方——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主意。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只要我踏进那扇门,就会被——

被什么?

不知道。

但那种感觉很强烈。

“……先不回去了。”

我做出了决定。

既然不回教室,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走廊的另一边。

楼梯口。

我转过身,面向右边,举起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

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走廊。

我能看到楼梯口的扶手在光束中闪烁,还能看到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牌——上面写着什么,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深吸一口气。

迈开脚步。

向着未知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交叉口。

直走是楼梯——向上通往三楼,向下通往一楼。

左转和右转则分别通向另外两条走廊,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我站在交叉口的正中央,用手电筒轮流照向三个方向。

楼梯那边看起来最“正常”——普通的水泥台阶,金属扶手,墙上贴着“小心慢行”的安全标语。

左边的走廊和我来的那条差不多——门,墙壁,公告栏,日光灯管(暗的)。

右边的走廊——

我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个方向,然后愣住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和其他门不一样的门。

其他的门都是普通的木门或金属门,上面挂着小牌子,写着“1-A教室”、“保健室”之类的字样。

但那扇门是——

红色的。

鲜艳的、浓烈的、像是血液一样的红色。在手电筒的光束照射下,那种红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黑暗中燃烧着某种不祥的光芒。

门上没有牌子。没有把手。没有窗户。

只有一扇赤红色的、光滑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异样材质制成的门。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扇门——

绝对不是正常的东西。

普通的学校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门?

就算是什么特殊的房间——比如危险品储藏室之类的——也不会用这种颜色吧?太诡异了。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扇门的周围,空气似乎在微微地……扭曲?

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扭曲。

而是一种微妙的、仿佛热气流导致的折射一样的现象。

门框的边缘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那里的空间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不能靠近那扇门。

这个直觉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但我非常、非常确定——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它。

那就——

向下走。

先去一楼看看。

一楼通常会有正门,有正门就有出口。如果能离开这栋建筑物,也许就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或者至少能离那扇红色的门远一点。

我转向楼梯,开始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的,像是沉闷的心跳。

手电筒的光束随着我的移动而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舞动的光影。那些影子像是某种怪异的生物,在我身边跳跃、扭动、伸展——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影子。

只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二楼到一楼,十二级台阶。

我默默地数着,用这个简单的行为来分散注意力。

一、二、三、四——

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水泥台阶变成了——什么?

更光滑的东西。更冰凉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地面。

——水。

楼梯的下方有水。

黑色的、不反光的水,淹没了最下面的三四级台阶,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洼。水面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波纹,像是一面由墨汁构成的镜子。

我愣在原地。

一楼——被水淹了?

怎么回事?下雨了?管道破裂了?还是——

其他什么原因?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那片水面。

光束照射到水面上,却没有像正常情况那样反射或折射。那些光线似乎被水吸收了——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普通的水。

我心里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不应该碰它。

——不能去一楼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向上。

三楼。

我直起身,回头看向楼梯的上方。

黑暗在那里等待着我。

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再往上的地方就是一片浓稠的、深不见底的黑。

我吞了一口唾沫。

腿又开始发抖了。

不想上去。

真的不想上去。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回到二楼,面对那扇红色的门?

跳进那片黑色的水里,去一楼冒险?

还是就这样站在楼梯中间,等到手电筒的电池耗尽,然后在黑暗中等死?

都不行。

那就只能——

“……走吧。”

我再次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然后转过身,开始向上攀登。

楼梯很长。

比我想象中要长得多。

从二楼到三楼,应该也是十二级台阶才对——和从一楼到二楼一样。

但我已经数到了十五、十六、十七……台阶还在继续向上延伸,没有尽头的迹象。

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级台阶的范围。再往上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某种有实体的物质,堆积在楼梯的上方,等待着将我吞噬。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咚、咚、咚、咚——”

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上,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传到膝盖,最后消散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我开始数数。

不是数台阶——那已经没有意义了——而是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吸气。

一、二、三、四。呼气。

这是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什么来着?冥想?瑜伽?——总之是用来平复情绪的方法。通过控制呼吸的节奏,可以降低心率,减轻焦虑感。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至少,数数这个行为本身能让我把注意力从周围的黑暗上移开。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台阶还在继续。

我的大腿开始发酸了。

这具身体的体力似乎不怎么样——或者说,刚刚醒来没多久,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

——总之,每往上爬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隐隐抗议。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空气变了。

我停下脚步,警觉地抬起头。

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湿度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就好像——就好像空气本身的“质地”发生了改变。

刚才的空气是沉闷的、凝滞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但现在——

现在的空气是流动的。轻盈的。带着某种……生气?

还有味道。

粉笔灰的味道。

汗水的味道。

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便当盒里残留的酱油香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

学校的味道。

真正的、有人存在的学校的味道。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然后——

我迈出了最后一步。

……

脚踏上三楼地面的那一瞬间——

世界炸开了。

“——所以我说啊,昨天那个综艺节目你看了没有?超级搞笑的——”

“——作业借我抄一下啦,拜托拜托,就这一次——”

“——下节课是体育课吧?换衣服换衣服——”

“——听说二年级的学长要告白了诶,对象好像是隔壁班的——”

“——今天的便当是妈妈做的,好开心——”

“——数学题好难啊,第三题怎么做的——”

声音。

无数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海浪,像是洪水,像是突然打开的收音机被调到了最大音量——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但没有用。

那些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们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绕过了耳膜和听觉神经,直接在意识中炸响。

男声、女声、高音、低音、笑声、抱怨声、窃窃私语声——

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快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放学要不要去卡拉OK——”

“——社团活动取消了,好无聊啊——”

“——喂喂喂,你听说了吗,那个传闘——”

太吵了。

太吵了。

我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按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用。

还是没用。

那些声音依然在脑海里轰鸣,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对着我的耳朵说话,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内容,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被听到的人。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每跳一下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

头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要裂开了——

“——██樱——”

嗯?

那是什么?

在那片嘈杂的噪音中,有一个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不同”了。

就好像在一片灰色的噪点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那种对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了过去。

“——樱——”

又来了。

那个声音。

是谁在说话?在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虽然这个动作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意义——试图从噪音中分辨出那个特殊的声音。

“——██樱——”

更清晰了一点。

是一个词。一个名字?

三个音节。最后一个是“樱”。

中间的那个……什么来着?太模糊了,听不清楚。

“——██樱——”

“乃”?“之”?“的”?

不对,都不对。

那不是助词。那是——那是名字的一部分。

“——叶——樱——”

叶。

叶樱。

两个音节?不,应该是三个。前面还有一个——

“——千叶樱——”

千叶樱。

我的脑海中,那三个字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千——叶——樱。

ち——ば——さくら。

Chiba Sakura。

那是——

一个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

“千叶樱——”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低语,而是明确的、带着某种焦急情绪的呼唤。

“千叶樱!”

“千叶——”

“樱——”

“千叶樱同学!”

“小樱——”

“樱——”

“千叶樱!!”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情绪——但全部都在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千叶樱。

千叶樱。

千叶樱。

那个名字像是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每响一次,我的头就痛一下。

每响一次,某种深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就会颤抖一下。

那是——

我的名字吗?

“我”叫千叶樱?

“——千叶樱同学,你在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炸响。

不是那种模糊的、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声音。而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带着真实气息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

……

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走廊。

明亮的、充满阳光的走廊。

日光灯管全部亮着,发出稳定的、不闪烁的白色光芒。

阳光从左侧的窗户倾泻进来——正常的阳光,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洗涤剂的味道。

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各种通知——社团招新、考试安排、安全须知——五颜六色的纸张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还有人。

到处都是人。

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匆匆忙忙地往教室走去。

几个男生——穿着立领校服,大概是隔壁男校的?

——站在楼梯口附近,似乎在等什么人。

走廊里充满了喧嚣。

笑声、说话声、脚步声、远处的广播声——

正常的。

一切都是正常的。

这是一所正常的、充满活力的、有无数学生在其中学习和生活的学校。

和刚才那个空无一人的、阴森恐怖的废墟完全不同。

我——

我这是在做梦吗?

还是说,刚才的一切才是梦?

“千叶同学?”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循声望去。

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

个子不高,大概只到我的下巴。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那种元气满满的类型。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水手服,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上面写着什么字,我看不清楚。

她正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哦。”她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保健室?”

她在跟我说话。

她叫我“千叶同学”。

所以——

我真的叫千叶樱?

“我……”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黑暗的、废弃的学校里爬楼梯,怎么一眨眼就——

“千叶同学?”那个女生的声音带上了更多的担忧,“你真的脸色好差诶……要不我扶你去保健室吧?正好下节课是自习,不会有人管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扶住我的手臂。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

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点颤抖,完全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没事。”我说,“只是……有点头晕。”

“真的没事?”女生狐疑地看着我,“要不要先去喝点水什么的?”

“嗯……好。”

我点点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我的脑子里依然一片混乱。

这个女生是谁?她为什么叫我“千叶同学”?她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但我完全不记得她。

还有,这里到底是哪里?刚才那个黑暗的、废弃的学校去哪了?

我是——我是穿越了?还是回到了过去?还是——

“那走吧,饮水机在走廊那边。”女生说着,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臂,“中山老师说了,下节课自习,让我们做试卷。但反正也没人会认真做啦,大家都在划水~”

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

我被她拉着,机械地向前走去。

走廊里的学生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那么普通。

那么——虚假。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阳光。窗户。墙壁。地板。天花板。学生。老师。

全部都很正常。

但是——

影子。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走廊里的学生们——他们的影子,方向不对。

阳光是从左边照进来的。按照正常的物理法则,影子应该投向右边才对。

但那些学生的影子——

有的投向左边。

有的投向前面。

有的投向后面。

还有的,根本就没有影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现实。

这绝对不是现实。

不管这里看起来有多么正常、多么普通、多么充满“活人的气息”——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这是——

某种幻觉?某种梦境?还是——

那个人说的“游戏”?

“——喂,千叶同学?”

挽着我手臂的女生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你在看什么?”她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的笑容很灿烂。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那种“眼神空洞”的意思。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光。

那双眼睛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完美地嵌在眼眶里,表面却没有任何反光。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额头、鼻梁、嘴唇上,却唯独绕过了那双眼睛。

像是——

像是那里有一个黑洞。

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你——”

我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挣脱她的手。

但她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

“千叶同学?”

她歪了歪头,笑容依然灿烂。

“你要去哪里呀?”

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快的、元气的少女音。而是变得——低沉?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说话,形式上无可挑剔,但内容却完全是——

空的。

和那个红衣服的人一样。

和那扇红色的门一样。

“游戏才刚刚开始哦。”

她说。

然后——

她笑了。

嘴角向两侧裂开,裂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一直裂到耳朵根。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像是某种昆虫的——

……

“——千叶樱!!”

一个声音撕裂了空气。

巨大的冲击从侧面袭来。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的身体——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横向推出去——耳边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然后是疼痛。

后背重重地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墙壁?

——剧烈的冲击让我的肺叶一瞬间失去了空气。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野一片模糊,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

“快跑!”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是谁——?

我勉强睁开眼睛。

视野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晃动的色块。

有一个人影站在我面前。

背对着我。

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根长长的、细细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是——

武器?

“我说了快跑!”

她的声音很尖锐,带着明显的焦急。

“你想死吗!那个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那个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

我看到了。

走廊里。

那个刚才还挽着我手臂的女生——不,那个“东西”——已经完全变了样。

她的身体在扭曲。在膨胀。在崩解。

皮肤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黑色的、粘稠的、不断蠕动的……什么。

不是肌肉。不是骨骼。

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东西让我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是如此原始、如此纯粹,以至于我的大脑直接跳过了“分析”和“理解”的过程,直接向全身发出了唯一的指令——

逃。

现在。

立刻。

马上逃跑。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四肢还在发软,后背疼得厉害,膝盖好像在刚才的撞击中擦伤了——温热的液体正在顺着小腿流下——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走这边!”

那个黑发的女生——救了我的那个人——已经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正在朝我挥手。

我踉踉跄跄地跑向她。

身后传来奇异的声音。

湿漉漉的、粘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

还有——

“千——叶——樱——”

那个东西在叫我的名字。

用那种扭曲的、变形的、完全不像人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千——叶——樱——”

“别——跑——”

“回——来——”

“千——叶——樱——”

我拼命地跑。

不敢回头。

不敢停下。

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那个黑发女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了一扇门里。

“砰——”

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然后——

寂静。

完全的、彻底的寂静。

那些声音、那些嘈杂、那个怪物的呼唤——

全部消失了。

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一样。肺叶在燃烧。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

但我活着。

我还活着。

“……你没事吧?”

那个黑发女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

她看起来——很普通?

不是那种“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而是“作为一个日本高中女生来说很普通”的普通。

个子比我高一点点。

身材匀称,不胖也不瘦。

脸型是椭圆形的,五官端正但不算特别出众。

皮肤是正常的、带着血色的小麦色,不像我那么苍白。

头发是黑色的,直直地垂到腰际,发梢有些分叉——大概是很久没有护理过了。

眼睛是深棕色的——正常的、会反光的、有生气的眼睛。

她穿的也是水手服,但款式和我的不太一样——领子的形状不同,裙子的长度也不同。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武器”——现在我能看清楚了,那是一根金属棒,大概有五六十厘米长,一端缠着布条,像是临时制作的简易武器。

“你是谁?”

我问。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女生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房间的另一端——这里好像是某种储藏室,到处堆满了杂物——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瓶矿泉水,扔给我。

“先喝点水。”她说,“你看起来像是要脱水了。”

我没有犹豫,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

凉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让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女生靠在墙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所以……你是新来的?”

“新来的?”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新死的。”她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第一次进入这个『循环』的人。”

循环?

她说的是——

我想起了那个在教室门口出现的人影。

“游戏要开始了哦。”

“这一次,你能坚持多久呢?”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但你可能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说。”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管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女生再次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这里是『轮回』。”

“一个被诅咒的地方。”

“所有在这里死去的人,都会不断地复活、死亡、复活、死亡——永无止境。”

“而你——”

她看着我,目光中带着某种我无法读懂的情绪。

“——千叶樱。”

“你是这个『轮回』的中心。”

“是一切的起点。”

“也是——”

“——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轮回的中心?”

我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什么意思?”

黑发女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靠在墙上,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手里的金属棒被她随意地搁在肩上,姿态放松,像是一个习惯了战斗的人在短暂的休息间隙。

我等了几秒钟。

她还是没有开口。

“喂。”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轮回的中心』?什么『一切的起点』?什么『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我的声音在狭小的储藏室里回响,带着一点歇斯底里的边缘。

但我顾不上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这很奇怪啊。”我继续说,“我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然后被那个诡异的人影吓了一跳,接着又被那个——那个——”

我想起刚才那个“女生”变形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那个怪物追杀。”我勉强把话说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然后你突然跳出来告诉我说我是什么『中心』、什么『起点』——”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自己都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

但吼完之后,心里反而舒服了一点。

那种压抑已久的、无处发泄的恐惧和焦虑,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黑发女生看着我。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被我的失态吓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我发泄完毕。

等我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才开口说话。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应该一上来就丢出那么多信息。是我的错。”

她从墙边站直身体,把金属棒换到另一只手上。

“重新来过吧。”她说,“先自我介绍。”

她向我微微点头——一个简短的、带着一点生疏的礼节性动作。

“我叫冬月雪乃。”

她说。

“ふゆつき——ゆきの。”

冬月雪乃。

Fuyutsuki Yukino。

这个名字——怎么说呢——非常符合她的形象。“冬月”、“雪”,都是冷色调的意象。配上她那张不太有表情的脸,倒是很贴切。

“冬月……同学?”我犹豫着该怎么称呼她。

“叫雪乃就行。”她说,“在这里待久了,那些敬语什么的都变得很麻烦。”

在这里待久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雪乃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这里没有正常的时间流动。有时候感觉过了几个小时,外面已经过了好几天。有时候感觉过了好几天,外面其实只过了几分钟。”

“我只记得——”她顿了顿,“——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死过很多次。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已经吃过很多次饭了”。

“多少次?”我忍不住问。

“不记得了。”她摇了摇头,“最开始还会数。死一次,在心里记一笔。但后来——”

她耸了耸肩。

“后来就懒得数了。反正数了也没有意义。”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雪乃问,“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是完全不记得,还是只记得一部分?”

“我……”

我低下头,试图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我记得——死亡的感觉。”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再次浮现在心头。

“我记得血。很多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

“我记得有人在说话。在我耳边。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

我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

我停顿了一下。

“——虽然刚才那些声音一直在叫『千叶樱』,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名字。”

雪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千叶樱。”她重复着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听说过?”

“嗯。”她点点头,“在这个『轮回』里,有一些——怎么说呢——『传说』?『都市传说』?总之就是流传在困在这里的人之间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就是关于『千叶樱』的。”

她看着我,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据说,『千叶樱』是这个轮回的起点。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她顿了顿。

“——唯一一个,每次复活都会失去全部记忆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

“其他人死亡之后复活,记忆是完整的。”雪乃解释道,“虽然身体会回到某个特定的状态,但意识和记忆都是连贯的。所以我还记得自己死过多少次——虽然数字已经记不清了,但『死过很多次』这件事本身是记得的。”

“但『千叶樱』不同。”

“据说,每次她复活,记忆都会被完全清除。就像是——”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比喻。

“——就像是电脑重装系统一样。硬盘被格式化,所有数据都消失了。”

电脑重装系统。

硬盘格式化。

这个比喻太现代了,让我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但我理解她的意思了。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已经在这里死过很多次了?只是每次都忘记了?”

“不是『可能』。”雪乃说,“是『肯定』。”

“我亲眼见过。”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见过你的——尸体。”

……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

“你说——见过我的尸体?”

“嗯。”雪乃点点头,“不止一次。”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抑情绪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了所以不再有任何波动”的平静。

“这个『轮回』里有很多区域。”她继续说,“有些区域是相对安全的,比如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储藏室。有些区域是危险的,会刷新出那种——你刚才看到的那种怪物。”

“还有一些区域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档案室』。”

“档案室?”

“存放『记录』的地方。”雪乃说,“这个『轮回』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所有的死亡、所有的复活、所有的循环——都会以某种形式被记录下来,保存在那些地方。”

她看着我。

“你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你过去死亡时的『残留影像』——就保存在其中一个档案室里。”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

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我不想看。

我真的不想看。

不管那是什么——不管那个“我的尸体”是什么样子——我都不想看到。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我心里翻涌。

好奇。

或者说——求知欲?

我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为什么会陷入这个该死的“轮回”。

而那个“尸体”——也许能告诉我一些答案。

“……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沙哑、带着一点颤抖。但意外地坚定。

“那个档案室,在哪里?”

雪乃看着我。

“你确定要去看?”她问,“我得提醒你——那东西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这是什么程度的“不太好看”?

血腥?残忍?恶心?恐怖?

——还是,以上全部?

我深吸一口气。

“我确定。”

我说。

“带我去。”

……

储藏室的门外是一条走廊。

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走廊不同,这里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地板是黑色的,天花板上没有日光灯管——只有一些发出微弱蓝光的、像是某种荧光苔藓的东西,贴在墙角的位置,勉强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空气很冷。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没有风、没有冰——而是一种更加阴湿的、渗入骨髓的冷。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地下墓穴,或者某种——

停尸房。

我打了个冷战,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雪乃走在前面,金属棒握在手里,姿态警觉。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手电筒——虽然在这种蓝色的荧光下,手电筒的光显得有些多余,但握着它能让我感觉稍微安全一点。

“这里是『过渡区』。”雪乃小声说,“连接不同区域的通道。相对安全,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东西。”

“保持安静,跟紧我。”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走廊里走了大约五六分钟。

期间经过了几个岔路口,雪乃每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路——她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

终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的木门,普通的门框,普通的把手。和我之前在学校走廊里看到的那些门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门上没有牌子。

“就是这里。”雪乃说,“档案室之一。”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要进去?”

我点点头。

雪乃没有再说什么。

她伸手推开了门。

……

门内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

大得多。

那是一个——怎么形容呢——像是图书馆阅览室一样的空间?

高高的穹顶,至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墙壁上嵌着一排排的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各样的——

不是书。

是瓶子。

玻璃瓶。

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和矿泉水瓶差不多大,有的足有一人高,有的是圆形的,有的是方形的,有的是奇形怪状的——

每一个瓶子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

液体。

浑浊的、颜色各异的液体。有的是暗红色的——像血——有的是灰绿色的——像腐水——有的是乳白色的——像——

我不想知道那像什么。

还有——

瓶子里还有其他东西。

漂浮在那些液体中的、形状不规则的、深色的——

块状物。

我看到了一只手。

泡在最近的一个玻璃瓶里。

一只女性的手——纤细的、苍白的、指甲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从手腕处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的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漂白过一样。

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死前抓握着什么东西。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

但我忍住了。

“这些是……”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残留物』。”雪乃说,“死亡时留下的——碎片。”

她向前走去,我跟在她身后,努力不去看那些架子上的瓶子。

但这很难。

因为那些瓶子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个都盛放着某种恐怖的——“收藏品”。

我瞥见了一只眼球,虹膜是蓝色的,瞪得大大的,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我瞥见了一截手臂,从肘部被撕裂,断口处的肌肉和肌腱清晰可见,像是被某种野兽啃咬过。

我瞥见了一颗心脏——至少我觉得那是心脏——漂浮在暗红色的液体中,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像是霉菌一样的东西。

我瞥见了一张脸——

只有脸。

一张女性的脸,像是面具一样被剥下来,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

五官扭曲着,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

眼窝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终于忍不住了。

弯下腰,干呕起来。

胃里没什么东西——之前喝的那点水早就被消化了——所以只是一阵空洞的、痛苦的痉挛。

胃酸涌上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疼痛,让我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没事吧?”雪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虽然实际上远远称不上“没事”。

我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深呼吸。再深呼吸。

好一点了。

只要不去看那些瓶子就好。只要不去想那些东西是什么就好。

“……还有多远?”我问。

“快到了。”雪乃说,“就在前面。”

她指向前方。

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架子之间,有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像是图书馆中央的阅览区,摆放着几张桌子和椅子。

桌子上——

摆放着什么东西。

我看不清楚。太远了,光线也太暗。

但我能感觉到——那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向那片区域。

……

近了。

越来越近了。

那个“东西”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是一个——

人形。

躺在桌子上的人形。

——不对。

不是“躺在”。

是“被摆放在”。

我走到桌子边缘,停下脚步。

然后——

我看到了。

……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女性的尸体。

她——或者说“它”——仰面躺在桌子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着。

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过,关节的方向全部是错的。

左手臂向后弯折,手肘的位置多出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角度;右腿从膝盖处扭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脚掌朝向天花板;脖子——

脖子扭得太厉害了。

头部几乎完全转向了后方,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挂在身体上。

如果她——它——还活着的话,她应该是面朝下躺着的。

但现在,她的身体是仰面的,头部却朝向桌面——

像是被人从背后拧断了脖子,然后又把身体翻过来。

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粗重的、颤抖的、近乎抽泣的呼吸声。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我继续看着那具尸体。

她的皮肤——

那不能称之为“皮肤”了。

那是一片——怎么形容呢——“废墟”?

原本应该是光滑的、完整的皮肤,现在布满了伤口、裂痕、瘀青和——某种黑色的、像是坏疽一样的斑块。

我能看到她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裂口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参差不齐的——不是被利器切开的,而是被某种蛮力撕裂的。

裂口里面——

是空的。

胸腔和腹腔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脏,没有肺,没有胃,没有肠子——

所有的内脏都被掏空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红色的腔体。像是被挖空的南瓜,像是被掏空的玩偶,像是——

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里面的内容物,只留下一个空壳。

我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但我忍住了。

我继续看着。

她的脸——

那张脸——

我已经猜到了会是什么样子。

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是——

我的脸。

和我在保健室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脸。

小巧的瓜子脸,尖尖的下巴,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还有那头黑得像墨汁一样的长发,披散在桌面上,像是某种黑色的、流动的液体。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

那双应该是红色的眼睛——

没有了。

眼眶里是空的。

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像是通往某种黑暗深渊的入口。

眼眶的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像是眼球被某种东西——

挖出来了。

不,不是“挖”。

是“啄”。

我在眼眶的边缘看到了一些细小的、尖锐的伤口。那种伤口的形状——像是被某种鸟类的喙反复啄击过。

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直到眼球从眼眶里脱落,露出底下血红色的空洞。

我能想象到那个过程。

她——我——躺在某个地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长着尖喙的东西。

它俯下身,对准了她的眼睛——

“够了。”

雪乃的声音把我从那个可怕的想象中拉回来。

“你已经看到了。”她说,“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那具“我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是我。

那具支离破碎的、被掏空了内脏的、被啄瞎了眼睛的尸体——

那是我。

那是“千叶樱”。

那是——

我曾经的、某一次死亡的、“残留影像”。

雪乃说过,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每次复活,记忆都会被清除。

所以我不记得——

不记得这种程度的痛苦。

不记得被撕裂、被掏空、被啄食的感觉。

但我的身体——

某个层面上的“我”——

一定记得。

一定经历过。

无数次。

“——千叶。”

雪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是担心吗?

“你还好吗?”

我好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恐惧?厌恶?悲伤?愤怒?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我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

疲惫。

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了。

但比赛还没有结束。

终点还遥遥无期。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我伸出手。

触碰那具尸体的脸颊。

……

皮肤是冰冷的。

比我想象的还要冷。

不是那种“死人的冷”——我不知道死人应该是什么温度,但直觉告诉我不应该是这样——而是一种更加极端的、仿佛被液氮浸泡过的冰冷。

指尖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接触点向上蔓延,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了我的手指、手掌、手腕、手臂——

然后——

画面。

无数的画面。

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我看到了一间教室。和我醒来的那间一样的教室。

——我看到了窗外的天空。正常的、蓝色的天空,有白云,有阳光。

——我看到了一个女生。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的同学们说着什么。她的嘴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

——我看到了一本点名簿。翻开的点名簿,上面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看到了那个红色的符号。和我之前在点名簿最后一页看到的一样的符号。但这次,它是用血画的。新鲜的、还在流淌的血。

——我看到了一扇门。红色的门。和我在二楼走廊尽头看到的那扇一样的门。

——门开了。

——有什么东西从门里走出来。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轮廓。

——它向我走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疼痛。

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我的身体——

我尖叫。

至少我觉得自己在尖叫。

但我听不到声音。

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疼痛。

无尽的、无止境的疼痛。

然后——

黑暗。

……

“——醒醒!千叶!”

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雪乃的脸。她的表情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没事吧?”她问,“刚才你突然——”

“我看到了。”

我打断她的话。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

我试图坐起身——原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但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

雪乃扶住我,帮我靠在一张椅子上。

“慢慢说。”她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刚才的那些画面。

它们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梦境一样,醒来之后就会迅速消散。但有些东西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教室。”我说,“正常的教室。有学生,有老师。”

“然后——那个红色的符号。用血画的。”

“还有一扇门。红色的门。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

我睁开眼睛,看向雪乃。

“那扇红色的门。”我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雪乃沉默了。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那是——”

“——『起源』。”

“一切的起点。”

“也是——”

她深吸一口气。

“——你的死亡,最初开始的地方。”

雪乃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还在我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教室、符号、红色的门、从门里走出来的“某种东西”——但它们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边缘在一点一点地溶解。

我应该努力记住它们的。

我知道那些画面很重要。也许是解开这一切谜题的关键。

但我——

我好累。

太累了。

从醒来到现在,我经历了太多事情。

空无一人的教室。诡异的夕阳。那个红眸人影的警告。变成怪物的“女生”。被雪乃救下。然后是这个——这个“档案室”。

还有那具尸体。

“我的”尸体。

支离破碎的、被掏空内脏的、被啄瞎眼睛的——

我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我不知道。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悲伤。也许是绝望。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单纯的、身体机能达到极限后的——崩溃。

“千叶?”

雪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千叶,你还好吗?”

我好吗?

我不知道。

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对。

有一种感觉。

很微弱的、像是火苗一样摇曳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

冲动。

我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那些装满残肢的玻璃瓶,从玻璃瓶移到桌子——

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在那具尸体的旁边。

之前我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

我看到了。

一把刀。

不大。

刀刃大约有十五厘米长,宽度不到三厘米。

像是某种手术刀,又像是某种工艺刀。

金属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刃的边缘锋利得近乎透明。

那把刀——

为什么会在那里?

是用来——

解剖那具尸体的吗?

切开胸腔、掏出内脏、制造那些“标本”的——

工具?

我盯着那把刀。

刀也在“看”着我。

——不是真的在看。刀没有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注视”。

一种冰冷的、诱惑的、像是在低语的——

“注视”。

“拿起我。”

它在说。

“拿起我。”

“然后——”

“——结束这一切。”

我的身体动了。

不是我想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苍白的、纤细的、属于“千叶樱”的手——缓缓伸向那把刀。

手指触碰到刀柄。

冰凉的。

金属的冰凉。

但奇怪的是,那种冰凉让我感到——

舒适?

像是夏天喝下的第一口冷饮。像是冬天泡进的温泉热水。

一种近乎“正确”的感觉。

我的手指收紧。

握住了刀柄。

然后——

我把刀举了起来。

……

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冷光一闪。

然后——

抵住了我的脖颈。

金属的刀刃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从颈侧传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咚、咚、咚”——在刀刃下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皮肤与刀刃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只要再用力一点。

只要再用力一点点——

刀刃就会切开皮肤。

切开皮下的脂肪。

切开肌肉。

切开血管。

切开气管。

然后——

血会喷涌而出吧。

温热的、鲜红的血,从被切断的颈动脉里喷涌而出,溅在这间“档案室”的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

也许还会溅到那些玻璃瓶上。

和里面的“标本”混在一起。

成为这个“收藏”的一部分。

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期待?

不对。

是因为——解脱的预感。

如果死了的话——

如果就这样死了的话——

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恐怖的东西了吧?

不用再看那些装满残肢的玻璃瓶了吧?

不用再想“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吧?

不用再——

“——不用再活着了吧?”

有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低语。

不是我的声音。

是——别的什么。

甜蜜的、诱惑的、像是蜂蜜一样粘稠的声音。

“死亡是解脱。”

它说。

“死亡是安宁。”

“死亡是——”

“——唯一的出路。”

我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刀刃陷入皮肤。

一线细细的疼痛传来——像是纸张割伤手指的那种疼痛——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开始沿着脖颈流淌。

血。

我的血。

红色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道的——

“就是这样。”

那个声音在催促。

“再用力一点。”

“再——”

我的手——

……

画面突然切换了。

不是我主动切换的。是它自己——像是电视换台一样——“咔嗒”一下,跳到了另一个频道。

我看见——

我自己。

躺在地上的我自己。

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左耳延伸到右耳,几乎把整个脖子都切断了。

血——大量的血——从那道裂口里涌出来,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深红色的水洼。

我的眼睛睁着。

红色的眼睛。

但已经没有焦点了。

只是空洞地、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像是两颗被遗弃的玻璃珠。

我的身体——

那具身体——

穿着和我现在一样的水手服。白色的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深蓝色的裙子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苍白的大腿和黑色的过膝长袜。

长袜上也有血。

顺着腿的弧度流淌下来的血。

还有——

胸口。

那具身体的胸口——那两团被水手服勉强包裹着的、丰满的曲线——正在随着最后的心跳轻轻起伏。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

停止了。

彻底停止了。

那具身体——我的身体——就那样躺在血泊之中,像是一个被丢弃的人偶。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血还在流。

从那道巨大的裂口里,缓缓地、持续地、固执地流淌着。

像是在倾诉什么。

像是在哀悼什么。

又像是在——

嘲笑什么。

……

“——住手!”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扣住,把我的手——和手里的刀——从脖颈旁边拉开。

我愣住了。

眼前的画面——那个躺在血泊中的“我”——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瞬间崩解、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飘散在空气中。

取而代之的,是雪乃的脸。

她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正在从我的手指间抽出那把刀。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愤怒。

或者是——恐惧?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她——骂人了。

这个一直表现得冷静、淡漠、仿佛什么都见过的女生——

骂人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把刀已经被雪乃夺走了,她把它扔到了远处,“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的手空了。

苍白的、纤细的、微微颤抖着的手。

手指上有血。

——不是手指的血。

是从脖子上流下来的血。

我抬起另一只手,触碰自己的脖颈。

有一道伤口。

不深。大概只割破了皮肤表层。但足以让血流出来——沿着脖颈的弧度向下流淌,浸湿了水手服的领口。

“……我……”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我刚才——

我刚才差点——

“你被『它』影响了。”

雪乃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点余怒。

“这个地方——这个『档案室』——有那种效果。”她说,“待太久的话,会让人产生那种——”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自我毁灭的冲动。”

自我毁灭的冲动。

原来是——这个地方的影响吗?

不是我自己——

不是我自己想死?

“……对不起。”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雪乃打断了我,“是我的错。不应该带你来这里的。至少——不应该让你待这么久。”

她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

“我们离开这里。”她说,“现在。”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刚才那个幻觉——躺在血泊中的“我”——还在我的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

那个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

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或者——

即将发生?

……

走出“档案室”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散了大半,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我们走在那条灰暗的走廊里——“过渡区”,雪乃之前是这么叫的——谁都没有说话。

我用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

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但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伤口的边缘都会轻轻摩擦,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差点死了。

差点——被自己杀死。

虽然雪乃说那是“档案室”的影响,但——

在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想死的吧?

不是被什么外力强迫,不是失去了理智——

而是发自内心地、真真切切地——

想要结束这一切。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的恐惧。

原来我是这么脆弱的人吗?

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虽然那是“我的”尸体——就崩溃到想要自杀的程度?

还是说——

这也是“千叶樱”原本的性格?

一个脆弱的、容易被击垮的、动不动就想寻死的——

废物?

“……别想那么多。”

雪乃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嗯?”

“你脸上写着『我在自我厌恶』。”她头也不回地说,“看得我很烦。”

“……抱歉。”

“不用道歉。”她说,“只是——别把刚才的事太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错。在这个地方待久了,谁都会变成那样。”

“……你也?”

我问。

雪乃没有回答。

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这个反应就是答案了吧。

她也曾经——

在那个“档案室”里——

“……前面就到了。”

雪乃突然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到她的背上。

“到哪里了?”我问。

“安全屋。”她说,“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你的脖子也需要处理一下——虽然伤不重,但放着不管的话会感染。”

她推开面前的一扇门。

门内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十几平米的样子——里面摆着一张简易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资。

“进来吧。”雪乃说,“在这里待一会儿。”

……

雪乃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个急救包。

她让我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然后开始处理我脖子上的伤口。

消毒棉球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一阵刺痛传来。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忍着点。”雪乃说,“不消毒会感染。”

“……知道了。”

我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那种刺痛。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那扇门。”

我开口了。

“你说那是——我『死亡最初开始的地方』。”

“嗯。”

“那是什么意思?”

雪乃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给我的伤口消毒。

“字面意思。”她说,“那扇红色的门——是你第一次死亡的地方。也是这个『轮回』产生的根源。”

“我的——第一次死亡?”

“嗯。”她说,“据说,千叶樱是第一个死在这个学校里的人。而她死亡的地点,就是那扇门后面的房间。”

“她的死——或者说是『你的』死——是一切的起点。这个『轮回』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她贴上一片创可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处理完了。”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她。

“那我如果——”

我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去那扇门后面,会发生什么?”

雪乃看着我。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没有人去过那里——至少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据说,那扇门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打开。而每次门打开的时候,都会有人消失——不是死亡,是『消失』。彻底从这个轮回里消失,再也不会复活。”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

“——大家都尽量避开那扇门。”

我沉默了。

消失。

彻底消失。

不是死亡——死亡还可以复活——而是完全的、彻底的“不存在”。

这——

这不就是真正的“死亡”吗?

“……我想去看看。”

这句话脱口而出。

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雪乃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去那扇门看看。”

“你疯了?”雪乃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去那里的人都——”

“都消失了,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苍白的、纤细的、属于“千叶樱”的手。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死过多少次、又复活了多少次。”

“我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个想要自杀的冲动,到底是那个地方的影响,还是我自己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我抬起头,看向雪乃。

“如果那扇门是一切的起点——如果那里真的是我『死亡最初开始的地方』——”

“那也许——”

“——那里也是我找回自己的唯一机会。”

雪乃沉默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终于开口,“你有可能会消失。彻底消失。不是那种可以复活的死亡——是真正的、永远的——”

“我知道。”

我说。

“但是——”

我站起身。

“——不知道自己是谁地活着,和彻底消失——”

“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意外地平静。

不是那种绝望的平静——不是那种“反正都一样所以无所谓”的麻木——

而是某种——决心。

是的。

决心。

我做出了决定。

不管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不管等待我的是“真相”还是“消亡”——

我都要去看看。

因为——

如果不去的话——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谁。

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失去了全部记忆的、空洞的、像是人偶一样的——

空壳。

“……你真的决定了?”

雪乃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什么都见过所以不会再惊讶”的平静。

“嗯。”我点点头,“我决定了。”

雪乃看着我。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

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既然你决定了——”

她从桌子上拿起那根金属棒,掂了掂。

“——那我陪你去。”

“诶?”

我愣住了。

“你不用——”

“闭嘴。”她打断我,“我没说是为了帮你。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也想知道。”

“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

她说。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红色的门比我记忆中的更加巨大。

站在它面前,我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门的顶端。

那扇门至少有三米高,宽度也接近两米,表面是那种诡异的、像是凝固的血液一样的深红色。

没有把手,没有铰链,没有任何可以开启它的机关——它就那样矗立在走廊的尽头,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异物”。

“就是这里。”雪乃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要进去?”

“嗯。”

我点点头。

虽然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虽然手心全是冷汗,虽然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快逃”——

但我没有退缩。

我伸出手,触碰那扇门。

指尖接触到门板的那一瞬间——

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阻力。

那扇看起来沉重无比的红色巨门,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露出里面——

白光。

刺目的、纯粹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白光。

“千叶——!”

雪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光将我包裹。

意识开始消融。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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