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总会变的

出了机场，等车的时候，谢珩抬头看了眼天空，拢起外套。

云京已经很冷了，但这座城市体感上还要更冷些，那种湿冷、阴冷，侵入着每一寸骨缝。谢珩惊觉，他居然已经忘记了山南省的冬天。

云层低垂，黑压压地堆在天际线上，远处似有雷声滚动，但雨始终落不下来。

下飞机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提示音接连弹出来。

“黎小姐去了县委。”

“黎小姐刚离开单位。”

“黎小姐……”

王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事无巨细地播报着黎桦这几个小时里都做了什么。

省里派来的专车刚到，他收了手机，司机绕到他面前，连连说着抱歉，生怕丢了这份工作。

谢珩摆摆手，司机忙不迭拉开车门，恭敬地迎着他上车。

车窗外的景物往后退，谢珩又从云京飞来山南省，这次是为了工作，但跟黎桦的距离又近了些，使得他又开始满脑子都在想她的事。

工作结束，谢珩住进省里安排的顶层套房。

这个季节天黑得早，城市灯火渐渐亮起，他没开灯，静静地立在窗前，看着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在玻璃上投出一片晃眼的光斑。

王磊的消息又来了——

“黎小姐刚刚独自打车出门了。”

“新区。”

新区？那片全是新起的商场、餐厅，黎桦绝对不会一个人出门逛街、用餐，她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黎小姐进了日料店。”

“黎小姐的包厢里进了个男人。”

谢珩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日料店，男人。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紧。

他想起黎桦离开云京时的表情，想起她在电话里那种冷淡的语调，想起她说我自己能处理时的笃定。

她确实能处理，她一向能处理。

但这不代表她处理的时候，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放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琐事。

黎桦不应该停在这个位置，跟那些“屁民”打交道。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屋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谢珩抬起眼，看了一眼窗户上映出的脸。

算起来，这张脸他用了接近半年时间，但直到现在，面对镜子时都还是会觉得陌生。

眉骨太高，眼窝太深，嘴唇太薄，这些本不属于他。

不过，他已经逐渐学会了用这张脸微笑、皱眉、发号施令，毕竟他见过太多次，也在心里较量过太多次。

谢珩划开屏幕，给王磊回了一条：

“继续跟着。”他知道，黎桦一定会发现。只是为了让她回程方便一些。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谢珩退了房，开车上高速直奔麓城。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搁在副驾驶座位上。行到半途，王磊发来一个定位，城东废弃火车站附近那条老巷。那地方有多乱，他比谁都清楚。

三不管的地方，赌场、高利贷，还有一堆见不得光的交易，全挤在那条巷子里。即使王磊跟着，他也放心不下。

谢珩踩油门的力道重了些。

车速指针往右偏，他看了一眼仪表盘，又松了松脚。

他想了又想，还是打算告诉黎桦，让她不要再浪费时间，让她跟自己回云京。

高速上的车不多，他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王磊这段时间发来的消息，尤其是昨晚那条。

谢珩走了会儿神，不自觉脑补起来，这段时间她出行总是有王磊跟着，能让黎桦独自赴约的人会是谁。

到麓城的时候刚过中午。

按照定位找到那条巷子，谢珩的黑色大G停在巷口。

巷子口一片杂乱，垃圾成堆，难闻的味道像是有了形状，被风卷着往人身上扑，冲得人站不稳脚。

王磊蹲在车轱辘旁边，手里攥着千斤顶的摇把，见谢珩从车上下来，他才站起身。

谢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车胎全都瘪着，带着豁口。

他没出声，用眼神询问着，王磊也没说话，只朝他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让目光越过王磊，落在副驾的车门，黎桦正从车上下来。

头发扎得松松的，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穿得有些单薄，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袖子也有些短，还露着截手腕。

谢珩皱起眉，忍不住想提醒她天凉了要多穿点。

黎桦看起来没什么事，脸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些青，大概是昨晚又没睡好。

没有伤、没有淤青，也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见她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我现在要去城东的松鹤园。”她说。

语气平淡，像在下达通知。他对这种“命令”很熟悉，并不会觉得冒犯，反而更习惯被黎桦命令。

但谢珩心情始终不太好。

从昨晚收到那条黎桦出门跟一个男人约会的消息开始，他的心情就没好过，尽管王磊的原话并不是这样。

他没质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送你。”

黎桦很少会拒绝，但这次她犹豫了下。

她说：“等……”

然后，重型机车的轰鸣声传来，像一头低吼的野兽，打断了她的话。

谢珩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想挡在黎桦身侧。机车来得更快，横插进两人之间，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机车上的男人摘了头盔，金发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他先看黎桦，又瞟了谢珩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

他熟练地将头盔抛向黎桦，然后说：“我们走。”

然后，男人又帮她整理头盔的卡扣，极亲昵的举动，指尖触碰到她的下巴。过了会儿，黎桦才抬手拍开他。

谢珩站在旁边，插不进话，只能看着两人互动，脑子里的弦越绷越紧。

下一秒，黎桦又弯腰捡起了男人摘头盔时掉在地上的发圈，递给他：

“你的。”

金发男人接过发圈，笑得更加灿烂，低头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

这些举动像两把钝刀，在他脑子里来回切割。她替他捡发圈，说明她在意？王磊昨天那条消息里的“男人”突然有了具体的脸——

就是他。金发、桃花眼、笑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黎桦径自跨上机车后座，没跟谢珩说一句话，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那男人戴上头盔，发动引擎，转头对黎桦说了什么。黎桦点了点头，手搭在他的腰侧。两人离开时，引擎轰鸣声里似乎还夹着一声亲昵的叮嘱：

“抱紧，这段路颠。”

谢珩被甩在身后，手还搭在刚给黎桦开好的副驾车门上，指节泛着白。

王磊看了眼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默默把千斤顶收回后备箱。

他看了眼巷口的方向，引擎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反应过来后，一开始跟在远处，但逐渐被源源不断地车流堵住。

机车在行人和汽车中穿梭，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而大G却像一头笨拙的鲸，怎么也追不上他们。

到了松鹤园，谢珩必须先把这头笨重的鲸停进车库，再徒步去赴约——

很巧，三人的目的地一样，只是来这里的目的不同。

包厢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推门进去，周樾已经等在里面了。

周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咖啡杯的耳朵，姿态闲适。

在喝茶的地方喝咖啡，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阳光透过竹帘在周樾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周樾抬眼看了看谢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好久没见了，”他轻笑了声，“上次见还是在……上次。”

谢珩没接话，沉默着在他对面坐下。

周樾又道：“怎么又瘦了不少，周柠这个恶毒继母，虐待你了？”

他嘴里调笑着，谢珩却能感觉到周樾在观察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这种打量让人很不舒服，但他习惯了。

周樾又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不过，看起来又稳重了许多。”

谢珩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滚烫，他握着杯壁，感受那股热量透过瓷面传到手心。

“听周柠说，你要跟许老教授的外孙女订婚了？”

“唉，是想恭喜你的，但最近我发现了件事情……”他一脸惆怅，就好像是真心在为这个便宜外甥的婚事担忧。

谢珩从茶杯里抬起眼：“什么事？”

“本来是打算有空回云京再告诉你的，听说你在山南，择日不如撞日……”

周樾放下茶杯，将放着视频的手机推过来。视频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桌后，眉眼清秀，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是陈知远。

谢珩看到照片的那一刻，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下。这张脸他当然认得，不只是熟悉，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象。

手指在杯壁上收紧，又松开。谢珩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烫得他几乎要皱眉。

“怎么？”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波动。

周樾嘴角噙着笑，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男孩是你未婚妻在坡头村资助的一个‘小弟弟’，最近那边有些事情，我亲自去了趟。”

“听村民说，之前的村支书走到哪都带着他，你没有在她身边没见到这个人吗？我还以为你认识呢。”

包厢里一时间变得静默。窗户上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樾见谢珩闷葫芦一样不应声，便换了话题，转而问起云京的事，问起部里的工作，问起谢正永的近况。谢珩才敷衍地答着，心思却飘远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一会儿想周樾为什么给他看这张照片？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在试探什么，知道了多少？

谢珩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到周樾，是在谢家的家宴上。

那时候他刚清醒没多久，整个人都是懵的，连人都认不齐。周樾就坐在对面，看了他很久，最后笑着说：

“谢珩，你好像不是谢珩。”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谢珩听懂了。之后他又补了句，“你跟姐夫一点都不像。”

周围人大笑着，说小周总真幽默。谢正永看着这个儿子，脸色变了又变。

然后呢，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谢珩说：“人总会变的。”

现在又见面了，周樾主动约他过来，却只是为了给他看陈知远的照片，让他知道黎桦在外面还有个“弟弟”？

周樾看他脸色不太好，脸上写满了关心：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松鹤园的景色还是挺不错的，空气也比市区的清新很多。”

谢珩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包厢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铺着青砖，灯光昏黄，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的茶香和檀香味。谢珩穿过走廊，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刚从东厢出来的钱钢。

钱钢一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腰也弯了下去：

“谢司长！您也在这？真是巧了、巧了！”

谢珩应了几句，却被他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扯着他站在原地聊了半天。

聊到谢珩都开始忍不住边说话边抬腕看表，这种行为几乎是出自这具身体的本能。

“钱主任，”他点了点头，“我还有事。”

“哎呀，您先忙、您先忙，”钱钢往旁边让了让，脸上的笑却没褪，“本想着一起喝杯茶，有个项目想请您参谋一下……”

谢珩没听完，打了招呼抬脚就走。结果才从钱钢那脱身，没走几步，又被另一个人拦下。

“谢珩！”祁数脸上挂着笑，倚在走廊的柱子上，“你也在这？这么巧。”

真是太巧了，所有人都在今天撞上来跟他“碰巧”。

谢珩心里不耐烦地念着，但他还是停了脚步，祁数跟他没什么交情，在宴会上见过几次，出于两家的交情倒是能说得上话。

“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乐子看，”祁数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一起去？”

自从进了这个园子，谢珩就莫名心神不宁，总感觉能闻到熟悉的橘皮味，脑子里全是黎桦坐在机车后座上的画面。

没听清祁数跟他说什么，他随口便应了，两人一同往那条窄道走去。

出了那条小道，左转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祁数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你先。”他想了想，又反悔，将愣神的谢珩拦在身后，“还是我先吧。”

祁数猛地推开门，房间里光线很暗，比室外还要暗些。

透过窗缝里的投进去的微光，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黎桦。

她站在一张矮榻前，衣襟散乱，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颈部和锁骨周围一片白皙的皮肤。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侧，虚虚掩着半边脸颊。

程念祺垂着头，埋在她颈窝里，金发蹭着她的下巴。

谢珩脑子嗡的一声，双腿像灌了铅，定在门口，视线在黎桦脸上梭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眼睛，还是亮的。

他见过她“不清醒”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

现在不一样，却也不像受到了什么诱惑，眼神是冷静的，甚至带着点嘲讽。

她抬眼望向门口，目光越过祁数，落在谢珩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愧疚，没有求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是在干什么？！”祁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夸张的震惊，落在枝桠上的夜莺都被他这一声尖叫吓到，扑棱着翅膀飞走。

黎桦没理他。

她扶着程念祺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头，声音不高，应该是字字清晰、句句条理的。

在谢珩的印象里，她总是这样，临危不乱。

“……情侣……”

但谢珩只听到这两个字。

脑子里的其他声音全没了。祁数的厉声质问、程念祺的喘息、窗外夜莺啼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情侣。

黎桦搀着程念祺站起来，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谢珩好像突然能在黑夜里看得更清晰了，她的神情，跟白天两人在他面前离开之前，程念祺给她调整头盔时，露出的那种如出一辙。

然后，两人又要携手离开，路过谢珩身边，依然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程念祺嘴角噙着笑，停下步子说了句什么，说话的时候手搭在祁数肩上，嘴巴对着祁数的耳朵，眼睛却是看向他的。

那种笑让谢珩的额角突突乱跳，想不起在谁的脸上看到过，他莫名想冲上去刮花那人的脸。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谢珩提起精神追过去：

“黎桦，等等……”

但她没等他。谢珩愣住，停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咬着牙提步跟上去。

他始终跟在两人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庭灯合着月光，让他能将两人的动作和声音看得、听得清晰。

程念祺半个身子压在黎桦肩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黎桦没回答，只是往前走着。

谢珩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沉，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从均匀变成凌乱。

他看着程念祺的手搭在黎桦腰上，看着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看着他的金发在夜风里扬起，扫过她的脸颊。

他在心里骂着，这个该死的谢珩为什么总是来晚一步。

心越来越沉，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恐惧。他怕在王磊看不到的地方，黎桦已经做出了选择，而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占据了她的信任。

谢珩快步追上去，表现得大度，甘愿自降身份当司机。还好程念祺没有跟他们一起，他甩上后车门，转身离开，谢珩舒了口气。

黎桦坐进副驾，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脸朝着窗外。

车里暖得很快，空调暖风呼呼地吹，把程念祺留在她身上的香水味烘了出来，混着一股麝香味。

强撑着将目光从她膝盖处的湿痕挪开，不经意掠过她摊在身侧的手，掌心还泛红，微微肿着，黎桦握了下拳，他终于没忍住开口。

攥着她的手细细擦拭时，他想的远不止是擦去那股恶心的味道。

什么“程念祺那样的人”，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名字，也不是想向黎桦揭穿他的身份。

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有别人胆敢出现在黎桦身边，是别人用手触碰她，是别人将味道沾染到她身上。

要是能直接抹去这个人的存在就好了……谢珩惊了一下，他从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想法。

直到黎桦忽然歪着头，从下往上望过来，问他：

“谢司长，你是不是吃醋了？”